第93章 猜忌


  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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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帝神情陰沉地坐在龍案後,手裡的摺子還沒看完,就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旁伺候的宮人嚇得面無人色,全都屏息跪伏,大氣也不敢出。

  兩座大殿再次坍塌之後,坊間流言不斷,攪得沸反盈天,朝堂上更是暗潮洶湧,彈劾謝崇父子的摺子一日比一日多,御史台的那些言官只差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昏聵無能。

  死一般寂靜中,有內侍進來稟報:「陛下,慕王求見。」

  楚帝臉上的陰霾久久不散,冷聲道:「宣。」

  初夏的午後,有些熱意,殿內卻涌動著無盡的寒意。

  「見過陛下,」

  慕潯拱手,恭敬行禮,地上的摺子仿若不曾看見。

  他進殿後,那些宮人就全都退了出去。

  楚帝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雙眼睛猶如刀子一般。

  「朕讓你徹查,是讓你儘快平息禍端,不是讓你坐視事態失控!你知道外面是怎麼罵朕的嗎?他們罵朕昏庸失德,無視神明示警,一意孤行,要葬送大楚的江山!」

  慕潯似是早就料到楚帝會發難,迎著楚帝憤怒陰鷙的目光,平靜說道:「不過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的愚昧之言,舅舅動怒,豈不是中了他們的詭計,讓他們如意了?」

  楚帝語氣里儘是不滿:「他們這麼打朕的臉,便是你辦事不力!」

  慕潯垂著眸,擋住眸底冰冷的幽光,說道:「臣已查到幕後黑手。」

  「是誰?」

  「宋家。」

  「砰!」

  一隻茶盞突然被砸在地上,瓷盞四散碎開。

  楚帝眼底怒火勃發,暴怒道:「好!好得很!宋家的手段真是通天啊!這哪是朕的股肱大臣,分明就是要篡權的逆賊!」

  慕潯拱手道:「舅舅息怒,宋家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攤丁入畝損害了他們太多的利益,他們豈會罷休?」

  楚帝雙眼赤紅,殺意畢現:「所以,就拿朕開刀?」

  慕潯說道:「不把天捅破,就逼不了舅舅,宋家聯合其他世家對舅舅施壓,他們走到這一步,一是因為牽連太廣,篤定舅舅為了朝堂安穩,不得不投鼠忌器,二來也正好說明,他們黔驢技窮,沒有任何底牌了,舅舅正好趁此機會肅清奸佞,收攏皇權。」

  楚帝冷笑一聲:「肅清奸佞?你說的簡單,水至清則無魚,六部九卿,有幾人是乾淨的?把他們全都連根拔起,朕要如何平衡朝堂?又要靠誰治理這天下?阿潯,」

  楚帝眸光陡然變得深沉凌厲,盯著他,質問道:「難道不能為太子所用的,你都要一網打盡嗎?」

  早知楚帝對太子忌憚甚深,但沒想到竟是肉中刺,眼中釘。

  慕潯抬起眼,靜靜地與楚帝對視,他許久都沒有說話,殿中的氣氛漸漸變得肅殺沉滯。

  「若陛下覺得太子有不臣之心,覺得臣借您的信任,剷除異己,何不廢了太子與臣?」

  楚帝眼底的陰霾更重了,沉沉地審視著他:「你敢說,你沒有私心?」

  「臣有私心,臣自小在中宮長大,和太子情同手足,相比其他皇子,臣與太子更親厚一些,也走得近一些,但臣食君之祿,自要忠君之事,私交與大義,臣分得很清楚。」

  楚帝目光依舊銳利,似要將他看穿:「到底是宋家在興風作浪,還是你在為太子清除障礙?」

  帝王的猜忌如同附骨之疽,慕潯神情不變,聲音沉穩,沒有半分波瀾:「太子是儲君,有舅舅為他保駕護航,自是無上坦途,無需臣做什麼。」

  楚帝哼了一聲,緩緩收回目光,那些試探和猜忌,仿佛都只是錯覺,問道:「你說宋家是幕後黑手,證據呢?都查清楚了?」

  「兩座大殿之所以會再次坍塌,是因為所有材料都是以次充好。」

  「宋家做的手腳?」

  「滿朝文武,萬千百姓,都盯著太廟,武安侯再蠢再貪,也不至於如此短視,自掘墳墓,畢竟只要差事辦得漂亮,就能步步高升。」

  楚帝也是料到這一點,所以,才將謝崇軟禁在工部,而非關進大牢。

  「謝崇沒有察覺材料有問題,是他瀆職,難逃失察之罪。」

  「工部尚書讓武安侯負責修繕事宜,不過是因為他和謝晏是父子,正好做文章,既是棋子,自然要物盡其用,不能半途壞了事。」

  慕潯為謝崇辯解了兩句,便多沒有再求情。

  只要楚帝還想清丈土地,推行攤丁入畝,就不會重罰謝崇。

  他將矛頭轉向宋家。

  「那些商戶或多或少與宋家都有些干係,要麼是宋家姻親的遠房親戚,要麼府中的妻妾是宋家管事的親眷,他們一邊依附宋家,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一邊又成為宋家的錢袋子,互惠互利,臣將他們都抓起來後......」

  「怎麼了?」

  「最初,散播流言,暗地裡攪弄風雲的人,臣查到他們的行蹤後,擔心操之過急會打草驚蛇,只派人暗中盯著,但在臣查那些商戶之後,那些人全都死了。」

  慕潯是故意泄露消息,讓宋家滅口的,不過是要讓楚帝覺得,宋家狗急跳牆,其心可誅。

  楚帝沉吟著,心裡已有決斷,嘴上卻道:「既然全死了,如何斷定受宋家指使?」

  「他們之中有兩人在臨死之前,親口指認,殺他們的人,是宋家的死士,他們散布流言,也是宋家授意的。」

  「人死了,便是死無對證。」

  「這是死士不慎落下的令牌。」

  慕潯從袖中掏出物證遞到御前,楚帝拿在手裡瞧了瞧,語氣未明:「也有可能是有人混淆視聽,栽贓嫁禍。」

  慕潯很清楚,楚帝說這些,不是真的相信宋家,而是帝王權術在作祟,深怕宋家倒了,無人鉗制太子。

  於是,他又下了一劑猛藥。

  「私盜火藥是死罪,若沒有宋世子的授意,什麼人有那個膽子?」

  定國公的嫡長子,是神機營的大將軍,整個神機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宋家用火藥炸太廟,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番話就像巨石,重重砸在楚帝的心頭,他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冷得像結了冰。

  慕潯繼續道:「炸毀太廟,操控流言,逼舅舅下罪己詔,樁樁件件,皆是衝著舅舅來的,一旦攤丁入畝不成了,世家占了上風,便永遠都壓在皇族之上。」

  說到底是楚帝和世家的博弈。

  楚帝眼神冷厲,敲打道:「若幕後黑手真是宋家,朕絕不會姑息,但前提是證據確鑿,若是讓朕發現有半分弄虛作假,別怪朕不念舊情。」

  慕潯拱手長揖,說道:「臣明白,定謹遵聖意,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秉公辦理。」

  楚帝滿意了:「退下吧。」

  「臣告退。」

  走出大殿,慕潯幽沉的眸底只剩下冰冷和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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