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掌心
長安城外一處深山裡,草木蔥鬱參天,夏日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流轉著斑斕的光彩,一座別院隱在竹林松海之中。
別院裡,流水潺潺,花樹如蓋,幽靜又清涼。
樹下掛著一隻精緻的鳥籠,籠中畫眉漂亮靈動,鳴叫清脆悅耳,揚頸鳴唱時,引得林中鳥雀爭相來和。
不遠處的濃蔭里,侍女早早擺好桌案,端上瓜果糕點,煮上花茶,她們神情恭敬,低眉斂目,不敢看一旁的少女。
少女生得明艷,眉目沉靜端莊,望向那隻畫眉時,露出濃濃的譏諷之色。
昨日醒來,看到宋痕,謝蘊就知道自己落入他的手中,她就如那隻畫眉,被困在了宋痕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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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傳來腳步聲,謝蘊知道是宋痕來了,眼都沒抬。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宋痕眼底淌滿笑意,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山中簡陋,不比在府里,但這花茶受天地靈氣滋養,卻是極為不錯的。」
說話間,一盞花茶放到了謝蘊面前。
謝蘊側眸問道:「你都離開長安城了,為什麼不逃?外面天高海闊,憑你的本事,應該能活得很好。」
城中到處都是通緝宋痕的畫像,探事司的人,一寸一寸搜遍全城,遲早也會搜到城外,藏在別院裡並不安全,等被慕潯找到,他的下場只有一個死,但那又怎樣呢?
他就如喪家之犬一般,一無所有,他只有阿蘊了。
「我要帶你一起走。」宋痕淺淺揚唇,溫柔說道,「阿蘊,做我的妻子吧。」
謝蘊聞言,滿臉漠然,嫌惡地收回了目光。
宋痕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見到她時的歡喜也蕩然無存,臉色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你我上輩子便是夫妻,我們本該在一起,是慕潯仗著你沒有上一世的記憶,趁虛而入,將你搶走。」
謝蘊冷冷地嗤笑一聲。
前世,她曾捧著滿腔真心,對他百般討好,卻被他棄若敝屣,踐踏如泥。
如今,又假惺惺地念念不忘,仗著她不想捅破,厚顏無恥地說是慕潯橫插一腳,真是天大的笑話!
「宋家顯赫,宋二公子生來高高在上,目下無塵,上輩子,我若因為沖喜嫁你為妻,只怕你從未視我為髮妻,你捫心自問,你可有過一刻真心待我?我在定國公府可有善終?」
宋痕臉色白了一瞬。
上輩子的種種,如走馬燈一般,不斷地在腦海里閃現。
她被他母親磋磨時,他責罵她不尊孝道。
她被他姐妹折辱時,他也只是冷眼旁觀。
她委屈地想要他護著時,他冷言冷語,讓她安分守己。
她吃盡苦頭,奄奄一息時,他也只是覺得她罪有應得。
是他,一點點磨滅了她眼裡的光。
是他,讓她置身地獄,再無明媚笑顏。
她曾經的痛苦,一遍遍地在他的記憶里翻湧,宋痕心口一窒,仿佛被一隻大手越攥越緊。
他閉了閉眼,啞聲說道:「那只是個誤會。」
謝蘊都想將熱茶潑他臉上了。
但凡,他給過她半點憐惜,她在定國公府都不會那般艱難,她都被定國公夫人毒死了,到了他嘴裡,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誤會。
對上她譏諷的眸光,宋痕手心緊攥。
「我已經讓人去準備喜堂,等我們成了親,就離開長安,地方我都已經尋好了,」他灼灼地凝視著謝蘊,語氣真摯鄭重,「我會疼你愛你,呵護你,給你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謝蘊低頭笑了起來,語氣里的嘲諷,就像一把利刃刺向宋痕。
「你真是越來越噁心,你要不要聽聽,你都說的什麼東西?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般可笑無恥的人?」
宋痕心底密密麻麻的疼,他感到了難堪。
阿蘊每次見他,都沒有一句好話,他在她眼裡,竟是如此不堪。
宋痕凝在她臉上的眸光滿是痛楚:「你我之間,非要如此說話嗎?阿蘊,我不會再負你,這一次,我們一定能白首到老。」
謝蘊冷聲說道:「我有夫君,誰要與你白首到老,宋痕,我不是你掌中的玩物!要麼,你放了我,要麼,就殺了我。」
聽到她將慕潯視作夫君,宋痕身上戾氣驟起。
一定是慕潯這混帳花言巧語,哄騙了阿蘊!
宋痕眸底凝聚著風暴,卻又被他死死壓住,一字一頓道:「我不會放了你,也不會殺你,這輩子,我不會再傷你了。」
謝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眼裡沒有一絲溫度:「不會傷我?你將我困在這裡,毀我的名節,你拿我的清譽,去滿足你噁心的私慾,這不叫傷害?你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你的情深不渝?」
「我......」
「沒有你,我能活得更好。」
宋痕神情僵了一瞬,被她話語裡的冷漠所傷。
他願意低到塵埃里,只為能被她正眼瞧上一眼,可她看向他的眼裡只有厭惡和決絕,渾身都像長滿了刺,靠近一分,就會被傷一分。
「阿蘊,你永遠不會知道,當我睜眼回來時,我有多高興,我想與你重頭來過,你為什麼就這麼恨我?」
謝蘊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笑容里的嘲諷格外扎眼。
「就你和宋家做的那些事情,難道還要我感恩戴德,歡歡喜喜地呆在你身邊,視你為天嗎?」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你離開,你就安安心心地等著做我的新娘,我是絕不會讓你嫁給別的男人,就算是死,你也只能與我葬在一處。」
謝蘊神情冷了下來,滿臉寒霜:「你做夢!宋痕,你這個瘋子,你......」
宋痕滿心酸澀,嘶聲道:「我只是想奪回我的至愛,我想和你美美滿滿地過好這一輩子,我有什麼錯?」
謝蘊不知道前世她死後,宋痕到底經歷了什麼,能讓一個涼薄至極,厭惡她至極的人,這麼執著地,想與她重修舊好。
不知道,還以為前世,宋痕有多愛她呢。
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偏執,謝蘊眉心不由地蹙起來。
「你愛的是我嗎?你愛的,從頭到尾,都只是你自己,你虛偽涼薄,對你好時,你不屑一顧,失去了,又不甘心,像你這樣徹頭徹尾的小人,就不要用你所謂的愛,來噁心我!」
謝蘊猛地將那盞花茶全潑到宋痕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