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番外一:兄長篇,江淮晏與瓦蘇希賽爾(六)
瓦蘇的大雪一年比一年猛烈。
沉甸甸的冰碴子混著厚厚的雪片,壓彎了瓦蘇百姓的腰,壓得人們喘不過氣,最後悶死在這連年愈重的災荒下。
這是江淮晏來到瓦蘇的第十個年頭。
他能明顯的感覺到這片大草原越來越冷,越來越荒涼。
公主府上的吃穿用度依舊不錯,雖不如瓦蘇皇宮鋪張無度,卻也稱得上是窮奢極侈。
江淮晏裹著暖融融的狼裘大氅,手中提著自己親手做的燈籠,站在府院中,看滿地被凍死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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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花,是希塞爾吩咐南下商旅從大鄢境內搜羅來的。
不過等到了極北之地邊緣的瓦蘇,存活下來的已然不多。
再加上氣候並不適宜嬌艷的盆花生長,這些花往往送入十三公主府沒幾日,就會成片成片死的一塌糊塗。
「把這些花弄走,隨便扔出去吧。」
江淮晏的瓦蘇語赫然流利,身後的幾名奴僕埋著腦袋不敢亂看,點點頭忙活起來。
天色已晚,夜幕濃雲密布。
江淮晏抬頭環視了一圈,又是一個無月的漆黑夜。
手中玲瓏精緻的大鄢式燈籠里燭火搖曳,映襯著燈籠罩上那一尾入水的錦鯉栩栩如生,好似活過來一般。
不遠處有腳步聲小跑著靠近,江淮晏停下腳步,偏頭看去。
瓦蘇十三公主身上的白狐裘布滿寶石,配著鈴啷作響的金銀首飾,悅耳卻又有些聒噪地越來越近。
「姜堰!你還沒睡!來陪我喝酒!」
江淮晏嘴角勾起完美無瑕的微笑,可還未開口,提著燈籠的那隻手肘就被希塞爾一把抓住,不容拒絕地拽著他往外走。
江淮晏擰眉看向自己被牢牢握住的手肘,壓下心中不悅,語氣輕緩溫聲勸道:「公主殿下,您剛從宴會上回來,應當是已經喝了不少了,北地酒烈,多飲傷身,您當注意身子......」
希塞爾頭也不回地打斷。
「欸!我可警告你,別說讓本公主掃興的話。今日不是好日子嗎?用你們大鄢的話來講,今天不是什麼,年關?新歲?除......除......除什麼來著?」
江淮晏無奈接上,「除夕。」
希塞爾一拍手,「哦對對對!除夕!」
江淮晏嘆氣,繼續認命般被拽著往前走。
提著的燈籠倒是換了個手,可手肘卻忘了抽回來。
前面的希塞爾還在興沖沖地嘰嘰喳喳,江淮晏卻目光一瞥望見濃雲之下露出的一抹月光,望著望著出了神。
第十個年頭了。
他居然已經離家這麼久了。
瓦蘇的生活看似悠閒散漫,可對他而言實則提心弔膽。
白日演好一個溫順乖巧的面首,半點情緒不敢外露。
夜晚入眠淺得像是沒睡,生怕呢喃夢語被枕榻邊的女子聽去察覺到異樣。
他每天累得苦不堪言,萬般思緒攪碎了深埋心府,鬱結所生連累的他時常落病。
就算內里已經疲疴不堪,可只要希塞爾公主出現,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應對。
他逃跑的前科累累,就算這幾年他再怎麼裝乖,但只要踏出公主府,他就得被拴上鐵鏈子。
有時候拴手上,有時候拴腳上。
有時候希塞爾生氣了,就拴在他脖子上。
江淮晏鬧過幾次,小心把握著分寸,試探著希塞爾的底線。
可底線就是,鏈子必須拴,撐死了不再捆在他脖子上罷了。
希塞爾將他看得實在太嚴了。
框住江淮晏的牢籠就如同瓦蘇年年愈烈的大雪,一點點剝奪他的生命力,壓得他越來越喘不過氣。
江淮晏有預感。
若再逃不掉,他大概要心生惡疾,就這般死在此處了。
想來可笑,他堂堂大鄢最年輕的小將軍,最後卻未能戰死沙場,而是被一女子,關死於府後。
「姜堰,你在想什麼?」
瓦蘇語闖入耳中,江淮晏臉上失控的悲苦僵硬了一瞬,繼而如潮水般褪去。
希塞爾狐疑的眼神傳入江淮晏眸中。
她目光中的擔憂很明顯,快要溢出來似的。
「你剛剛的笑很苦澀,是鬱郁成疾的笑。」
「我母親死前,就是這樣對我笑的。」
「姜堰,你不許死。」
——
第十一年春,江淮晏第一次,沒有拴著鐵鏈,被允許出公主府。
當然,是在被武仆團團圍住的情況下。
瓦蘇的雪災難得好轉了幾分。
空氣清新自由,鼻間皆是草原復甦的味道。
「姜堰!你看!我贏了所有皇兄,把這顆瑪瑙贏回來了!」
江淮晏坐在帳中烹茶,帳外的武仆里三層外三層。
聞聲仰起臉,笑著看向明艷的來人。
「恭喜公主殿下了。」
希塞爾落拓不羈地往江淮晏身邊一坐,習以為常地強行靠入江淮晏懷中,半躺著把頭枕在他肩上。
手中碩大的瑪瑙舉起來,貼在江淮晏眼前,遮住了那雙似笑卻涼的桃花眼。
她不喜歡單看他的眼睛。
雖然很好看。
但總能涼得她如同墜入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送給你!」
希塞爾彎唇,翹起腿來整個身子靠著江淮晏晃悠。
「這顆大瑪瑙好不好看?」
江淮晏依舊溫聲:「很好看。」
「送給你好不好?」
江淮晏依舊沉默:「......」
碗口大的瑪瑙是個新鮮玩意,可希塞爾把弄了一會兒就丟到一邊去了。
江淮晏看著那枚在地毯上滾了兩圈的大瑪瑙,覺著它可憐巴巴的。
「為什麼本公主送你什麼,你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希塞爾氣鼓鼓地坐起身,用力推了江淮晏一巴掌。
江淮晏身子晃了一下,重新坐穩。
「公主殿下,你知道『興致缺缺』用大鄢話怎麼說嗎?」
希塞爾微微怔愣,茫然地搖搖頭。
江淮晏沒打算告訴她,只是輕輕笑笑,恭順地雙手奉上他烹好的一盞茶。
希塞爾總覺得他最近怪怪的。
有些不受控制,怪可怕的。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一瞬不移地盯著他看。
江淮晏迎上她的目光,可在看到她品茗時並不用心的姿態,眸光微黯。
「這茶,好喝嗎?」
希塞爾搖頭,「苦兮兮的,不如我們瓦蘇的油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