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殺,我沒有媽媽了
車開往水陽縣舊城區,最後停在一條小巷子口。
趙挽江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輪椅,抱起我放上去,然後推著我的輪椅慢慢往箱子裡走。
巷子很舊,看不出顏色的磚頭上面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趙挽江一邊推著我,一邊跟我介紹理髮店剪一次頭髮只要五塊,牛肉麵館裡的韭菜餃子最好吃,還有靠拾荒為生的阿婆明明有三個兒子,死後四五天屍體都變臭了才被人發現……
若是平時,我一定會同情那位阿婆,大罵她那三個兒子是畜生。
可眼下,我滿心都惦記著我母親,實在沒有多餘的情感去同情一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趙挽江還在絮叨,似乎想把他那段我不曾參與過的人生,一股腦兒塞進我的腦袋裡。
我有些不耐煩了:「你家到底在哪裡,還有多久才到。」
「趙挽江,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趙挽江沒再說話了,推著我一直到巷子的盡頭,方才開口。
「到了。」
趙挽江從角落裡摸出藏著的鑰匙,打開了生鏽的門鎖,將破舊的大門推開,將他那段充滿貧困與嘲諷的人生,完完全全地展現在我的面前。
院子不大,地面上鋪著磚頭,有雜草從磚縫間冒出來。
南角處有一棵碗粗的樹,趙挽江說,那是桃樹,只在春天開花,從不結果。
趙挽江還說,這套小院子其實不是他家的,是他外婆的,他父親出事後,他母親帶著他生活得很困苦,一度連買菜錢都沒有。
每每房東來催租的時候,他母親就會關掉房間裡所有的燈,帶著他躲進衛生間裡,裝作不在家。
房東是個嘴巴很厲害的女人,每回敲門不應的時候,她都會站在門口,將他們母子破口大罵一頓。
每每這個時候,他就恨不得快快長大,長大了就可以掙錢了,他母親就不用看人白眼過苦日子了。
我忍不住打斷他:「你說這麼多,是想告訴我,你們母子的苦日子,都是我爸爸造成的嗎?所以,我活該被你算計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趙挽江想解釋,可我根本就不想聽。
「趙挽江,我是丟失了很多記憶,關於過去的事情很多都想不起來了,但關於父輩之間的那段恩怨,網上是能找到的。」
記者們的爆料很詳細,甚至連當年的庭審記錄,趙承安幾次翻供,都被挖了出來。
我也問過沈靜亭,他跟我說,在這個案子中,我父親或許有不仁義的地方,但趙承安絕對不無辜。
「對於你父親的死,我很遺憾,但你捫心自問,他的死能全部怪到我爸爸身上嗎?」
「即便他的死,是我爸爸造成的,那我呢?」
「我有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情嗎?」
「就因為我是許靖遠的女兒,所以我活該被你算計是嗎?」
「好,就當是我活該,誰讓我是許靖遠的女兒呢?可是我都已經被你算計得一無所有家破人亡了,你還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還要拿我媽媽來威脅我呢?」
「我也不想這樣……」
「可是,寧寧,」趙挽江艱難地擠出聲音,「曾經被你那樣熱烈地愛過之後,我真的不甘心。」
我冷冷問:「那在我最愛你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珍惜呢?」
趙挽江沒說話,眼睛泛紅,看上去可憐極了,就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的可憐蟲一樣。
面對這樣的他,我生不出一絲的同情來。
我冷漠地對他說:「如果人做錯了事情,一定要付出代價的話,那我們全家都已經為了你父親的死買單了。」
「我在感情上沒有虧欠過你,可你還是把我算計得一無所有家破人亡,那麼現在就該你來為我欺騙我利用我這件事買單了。」
「不管你信不信,寧寧,」趙挽江聲音沙啞,帶著悲愴的氣息,「我沒有一日……沒有一日不後悔……利用你的感情。」
我相信他是後悔了。
可是如果後悔有用的話,那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這個世界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痴男怨女悲歡離合了。
「行了,趙挽江。」
我冷冷說:「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經做了,現在輪到你了,請立刻帶我去見我媽媽,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趙挽江望著我的眼睛,良久……良久。
他明明西裝革履,英俊矜貴,卻是一身腐朽破敗的氣息,仿佛與這個小院融為了一體。
他的靈魂好像也在慢慢走向衰敗腐朽。
被那樣的他那樣的眼神凝視著,我滿心冰冷,再無其他。
車終於停在了療養院門口。
趙挽江抱我下車,把我放在輪椅上。
這個動作,在過去的這幾個月里,他做了無數次,我也感受了無數次。
從最開始的不適應,到習慣,再到歡喜,再到最後的恐懼、厭倦……
他的臂彎始終沉穩有力。
可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經不需要了。
輪椅碾過粗糙的水泥地,趙挽江推著我,往療養院裡走。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療養院裡很熱鬧,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只見標註著「住院二部」的大樓頂上,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衣裙,初秋的風將她的裙擺吹起。
我失聲尖叫:「媽媽,媽媽!」
趙挽江也看了過去,臉色頓時大變。
「來人,來人……快,快!」
在趙挽江急切的聲音中,媽媽朝我看了過來。
她對著我一笑,笑容很溫柔,也很決絕。
我絕望至極:「不要,媽媽!求你了,不要!」
媽媽最後看了我一眼後,像鳥兒一樣張開了雙臂,隨後急速墜落在我的面前。
血像水一樣從她的後腦湧出來。
我跌跌撞撞地朝她跑過去。
「媽媽,媽媽!」
我絕望地抱起來,在她耳邊大喊。
可她始終沒有給我一點回應。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藍天與白雲,沒有我的影子。
她不要我了。
她跟爸爸一樣,不要我了。
他們都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