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骨灰,媽媽最後的溫度


  我想把媽媽的遺體帶回江城。

  從往生室里出來以後,沈靜亭就帶著我去跟殯儀館交涉。

  自我說不了話以後,他就成了我的發言人。

  他溫和地向殯儀館的人表達了我的訴求。

  殯儀館的人聽完後,委婉地表示:「原則上來說,遺體跨省市運輸只要手續齊全是可以的,但你們也看到了,近日秋老虎氣溫很高,若是一路順暢倒沒什麼,就怕途中出現什麼問題,會給遺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對方看向我:「許小姐,恕我直言,從我們這裡到江城不堵車也要四五個小時,你母親離世也有好幾日了,她又是從高處墜落身亡的,遺體本身就已經破碎了,你在往生室里看到的,已經是我們師傅花大氣力修復過後的樣子。」

  「你若要運走,那就少不得搬得動,那我們就無法保證,遺體能完整地抵達江城。」

  我很想把媽媽完整地帶回江城——因為我與趙挽江那些扯不斷的爛帳,在她人生最後的這兩年裡,她一直活在人們的茶後飯余中,我很想給她辦一場盛大的葬禮,讓她體體面面地走完這一生最後一程。

  可我現在腿不能走口不能說,單憑自己是無法單獨完成這些事情的,到頭來就會變成沈靜亭去幫我跑腿。

  這段時日,我已經夠麻煩他了,我不想再給他添麻煩了。

  所以最後,我聽從了殯儀館的建議,把媽媽在當地火化了。

  在媽媽火化之前,沈靜亭帶我去了就近的商場,我給她買了漂亮的衣裙鞋襪,還給她化了一個漂亮的妝容,我要讓她漂漂亮亮地去與爸爸團聚。

  媽媽被工作人員帶走之前,我最後一次擁抱了她。

  抱著媽媽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時候,江城罕見了下了一場春雪,我興奮不已,一整個下午都在花園裡玩雪,衣服鞋襪都打濕了也不願意回屋。

  那個時候,媽媽很忙,爸爸在前方開疆拓土,她在後方同那些太太們交際應酬,為爸爸分憂。

  晚上,回來以後,她見我手腳冰涼,擔心我會生病,就一整夜都抱著我,拿她的體溫來溫暖我。

  如今,我也像當初的她那樣,抱著她,想拿我的體溫溫暖她。

  可她的身體始終冰冷僵硬,沒有一絲溫度。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這個事實,讓我難以接受。

  我對趙挽江的恨意,也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其實,自失憶以來,關於趙挽江這個人,關於我與他之間的愛和恨,我真的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對我來說,一度是個陌生人。

  甚至中間有一段時間,因為想不起來過去的那些種種細節,哪怕我通過網絡知道了父輩們之間的恩怨,知道了我們之間的那一本本的爛帳,我心中也沒有要找他報仇的想法。

  可即便如此,我已經退到了無處可退的地步,他還是不肯放過我。

  一邊說著有多愛我有多害怕失去我,一邊又做著傷害我的事情。

  如果讓我恨他,刻骨銘心地恨他,是他的目的的話,那他成功了。

  我現在不止恨他,還恨不得殺了他。

  就在我痛苦萬分的時候,一雙溫暖的手搭在了我的雙肩上。

  我轉過頭去,看向手的主人,沈靜亭。

  在他充滿憐惜的注視之下,我心中的悲痛再次如潮水一樣翻湧,眼淚在眼底打轉。

  沈靜亭伸手抱住了我的頭。

  他輕聲說:「想哭就哭,不用忍著。」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

  在他的懷裡,我哭了很久,很久。

  傍晚時分,工作人員捧著媽媽的骨灰出來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骨灰盒是溫熱的,那是媽媽留給我的最後的溫度。

  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辦完,我們決定趁夜返回江城。

  車輛在高速路上疾馳時,沈靜亭因為連日來在醫院陪我,沒有好好休息過,沒有抵擋住困意睡著了。

  他睡覺時很安靜,沒有鼾聲,呼吸也很輕。

  但他身上的木質氣息,又強烈地彰顯著他的存在,讓人無法忽視。

  如果生命是一條漫長的河,那他就是灑在河面上的一捧白月光。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在我最孤苦無依、最萬念俱灰的時候,是他陪在我的身邊,將我從無邊寂靜的黑暗中一步步帶離。

  後半夜,我們抵達了江城。

  沈靜亭已經提前聯繫好了這邊的殯儀館,把媽媽的骨灰安置好後,他送我回東原城。

  林伯等在門口,一看到我,他的眼眶就紅了。

  「小姐。」

  我有些意外,轉頭看向沈靜亭。他對我微笑了一下,難掩疲色。

  「只程姐一個人照顧你,我不放心。」

  「葬禮要忙的事情也很多,有林伯幫忙,你能輕鬆一點。」

  我無法發出聲音,就對他露出感激的神色。

  把我送進屋內後,沈靜亭便要走。

  「我明早要跟高管開例會,就先回去了,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我再說一次,」他俯身,看著我的眼睛,神態很認真,「許小姐,在我面前,你永遠都不需要跟我客氣。」

  我凝視著他的眼眸,輕輕點頭。

  他笑了一下,直起腰身來。

  「離天亮沒幾個小時了,你也早點休息,醫生給你開的那些藥里有安眠的,要是睡不著就吃一粒。」

  沈靜亭走後,林伯似乎想安慰我。

  我打字告訴他,我沒事,還撐得住。

  林伯看完後,眼中淚光閃爍。

  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我家工作了,他對我爸爸媽媽的感情只比我深,不比我淺。

  他哽咽著聲音,低聲呢喃:「好好的一家子,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第二日一早,我與林伯去了城中一位很有名望的風水師家中,請他掐算出了一個適宜出殯的黃道吉日。

  又馬不停蹄地趕去殯儀館,與館方商討葬禮事宜。

  爸爸死的時候,我正處於混亂中,後來又因為媽媽自殺未遂,精神出現了問題,我不得不整天守著她,再後來又因為種種事情,就一直沒有給爸爸辦葬禮。

  所以我決定,此次給他們一起辦葬禮。

  他們生前那樣相愛,一刻都離不開對方,那死後必定也不想跟愛人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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