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七章 斷崖式下跌


  時間滑到7月2日下午四點多,天氣的熱浪稍稍收斂,但榮華雞的營業熱度卻不降反升,門口排隊的人越聚越多。

  肯塔基的值班經理也拿到了半天的營收台帳。

  可僅僅只掃了一眼,他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因為他發現當天的營業額不是小幅波動,而是斷崖式往下掉。

  雖然從數字上看,僅僅比昨天少了一成半的營收。

  但要知道,今天可是大周末啊。

  大周末的營業額本就應該遠遠超出工作日,最起碼也應該是平日兩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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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對比以往的周末,當天營業額居然少了三四成。

  他心裡猛地一沉。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真是榮華雞造成的影響?

  不可能,不會的,早上時候,客人明明還選擇了肯塔基……

  但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他忍不住站起來又走到了窗口,結果就看到了樓下,榮華雞門口排大隊的情況。

  這什麼情況?

  對方這是給客人施展了什麼魔法?

  為了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瞪圓了眼珠子的值班經理再也穩不住,他急急忙忙打電話叫來一個手下。

  「你,趕緊去後面換便裝,然後去榮華雞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他們今天似乎在做促銷活動。把他們的傳單和主打餐品,全都給我帶回來,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玩的什麼花樣!」

  店員領命匆匆下樓去了。

  值班經理仍舊獨自站在三樓的玻璃窗前,死死盯著對面那條望不到尾的隊伍,後背一層一層往外冒冷汗。

  他腦子裡飛速推演,雖然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但面對這個情況他必須做點什麼。

  否則如果任由對方發展下去,這個星期的財務報表將會是一個非常難看的數據,他根本就沒法跟公司交代。

  又過了二十分鐘,還不見派出去的探子回來匯報。

  值班經理等待的實在焦急,乾脆也走下樓去,想近距離觀察一下榮華雞門口的隊伍。

  沒想到才剛走到一樓的餐廳,一記毀滅性的衝擊,就毫無預兆砸在了他眼前。

  原來一樓靠窗的一桌,有幾個高中生正坐著等候遲到的同學。

  也是巧了,值班經理下樓的同時,那些高中生等的同學也推門進來了。

  那幾個少年還不是空手來的,他們手裡攥著榮華雞的傳單,一眼看見同伴,嗓門壓不住地拔高。

  「快走!快走!我們今天不在這兒吃了。榮華雞也有原味雞套餐了,才五塊九,單點兩塊原味雞才五塊。比這兒差不多便宜一半!好多人吃過,味道跟這兒差不了多少!」

  這幾聲喊話宛如驚天霹靂,雷得值班經理都懵了。

  桌上有人半信半疑。

  「真的?別是噱頭吧。」

  「我的話你還不信?我們剛才去店裡看過了,親眼看見那炸雞樣子,絕對和肯塔基的沒有區別。好像份量還要多些呢。買了炸雞的人也都夸味道好,說肯塔基的原味雞一樣。怎麼樣?到底去不去?」

  「去啊去啊。真這麼便宜,味道還好。幹嘛不去?我說剛才還有好幾個客人從這裡離開了呢,應該是跑到榮華雞那兒排隊了。走,咱們一起過去,誰留下誰是傻蛋。」

  就這樣,幾個高中生呼啦啦一群,興沖沖奔向榮華雞。

  少年人的聲音清亮,沒有刻意壓低,店裡大半客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所造成的連鎖反應,可不僅讓值班經理深受打擊,更要命的是,讓那些原本排在點餐隊伍末尾的客人紛紛遲疑,交頭接耳。

  短短片刻,又有不少已經排隊準備點餐的人放棄了在這裡的用餐計劃,跟著往外走。

  值班經理這時注意到幾個學生留下了一張傳單在桌上,趕緊去拿起來看。

  這不看還好,一看,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只見紙上明明白白印著以原味雞為名的套餐內容和那個刺眼的價格五塊九。

  值班經理終於徹底醒悟了。

  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根本不是門店自發的短期促銷,不是小商販一時興起搶客流。

  這是一場布置周密、蓄謀已久的商業謀殺。

  對方居然搞到了他們核心產品的配方,不但能夠對標他們的口味,而且手裡有穩定的供應鏈,掌握了足夠擊穿市場的低價。

  天哪,這還讓人活不?

  恐慌順著脊椎往上爬,攥著傳單的手冰涼。

  窗外依舊人流如織,熱風滾滾,可值班經理卻覺得渾身發冷。

  沒法辦了。

  榮華雞這一手可以說掐在肯塔基的喉嚨上,肯塔基在京城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根基,會一點點被蠶食、掏空。

  可再怎麼會?怎麼會?

  他們原味雞的配方,可是一級保密的核心機密。

  據說能接觸到配方的人都是重點監控對象,即使離開肯塔基也是有法律管著的。

  連華夏區域的外方經理都不知道具體成分。

  從客觀角度出發,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出背叛公司的事兒啊。

  被公司嚴防死守的秘方配比是怎麼泄露的呢?

  就在肯塔基這邊人心大亂的時候,榮華雞後廚,黃永勝拿著剛統計出來的銷量,快步找到李耀震。

  他的聲音都帶著一點顫抖,既有喜悅,也有震驚。

  「李總!你看,今天半天銷量已經遠超咱們預估的上限!需要馬上補貨了,否則到不了晚上用餐高峰就得賣完。但是……」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今天的新品影響了咱們榮華雞原本產品的銷量,對方的供貨太受歡迎了。無論原味雞還是薯條,顧客都很捧場。我很擔心,這種情況如果一直持續下去,也就意味著我們會對供貨渠道產生進一步的依賴。畢竟並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萬一今後對方斷供或者是提價,我們豈不是給別人做嫁衣……」

  李耀震望著店裡大快朵頤的客人,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誇讚,心裡五味雜陳。

  喜悅是真的,可隨之而來的危機感,同樣沉甸甸壓在心頭。

  黃永勝提醒的極是,常言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畢竟同盟軍也是要開炸雞店的,他們彼此之間仍然存在著商業利益的切分問題。

  現在能湊在一起合作,不代表永遠都是朋友。

  要是供貨渠道都捏在旁人手裡,雖然五年之內有合同擔保,但時間長了卻不是個事兒。

  他沉默片刻,也不由眉頭蹙起。

  不過他還是更拎得清輕重緩急的人,抬手,輕輕拍了拍黃永勝的肩膀。

  「現在擔心這個還早了點。目前的當務之急,還是乘勝追擊,先解決肯塔基,獲得更多市場份額再說。今天這一步,既然咱們已經踏出去了,而且事實證明,咱們賭對了,那就先不要想以後的煩惱。先專注眼前,把現在該做的事兒做好。別忘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以後我們會有時間去慢慢考慮這個問題。」

  「你說得對。那好,我這就去讓安排補貨。」黃永勝點點頭,也不再杞人憂天。

  就這樣,熱氣裹著炸雞香氣在店裡流轉,榮華雞門外的長隊還在持續。

  而一場由寧衛民在幕後布局的本土反擊,借著榮華雞的銷售渠道,一出手就讓肯塔基嘗到了痛楚。

  …………

  榮華雞京城兩家門店上新品的消息,通過客人的口口相傳悄無聲息傳開。

  李耀震和黃永勝攥著合作方案,趁熱打鐵全面鋪開促銷,把越來越多的客人吸引來。正所謂,人叫人千聲不語,貨叫人點首自來。

  由於張大勺復刻出來的原味雞風味無限貼近肯塔基,成本卻壓得實在。

  九十年代的老百姓過日子最會算帳,一嘗味道不差,對比肯塔基的炸雞,簡直感覺像占了大便宜,都呼啦啦往店裡涌。

  別說客人多了不少,復購率也在同步增長。

  而肯塔基京城兩家門店的負責人,起先還抱著僥倖,以為自家有品牌效應。

  可能很快客人照舊會回來追捧這個美國牌子。

  可當一周的流水單疊上來,刺眼的下滑數字再也瞞不住。

  兩家門店經理硬著頭皮,一層一層往上遞報表,直接捅到了肯塔基京城分公司。

  分公司負責人捏著那張周報表,指尖都泛白。

  營業額直接跌去四成,這哪裡是客流波動,是實打實的失血。

  更要命的是一線傳回來的調查消息。

  已經確認,榮華雞不光拼價格,他們手裡,已經握著肯塔基原味雞的核心配方。

  這事分量太重,肯塔基分公司扛不住,連夜整理材料,加急上報千事可樂總部。

  而這段日子裡,千事可樂的重心,從頭到尾都釘在大興那座合資罐裝廠。

  北極熊舊有的銷售渠道已經被全盤吃下,生產線磨合妥當,產能穩步往上走。

  曾經讓他們駐守過北極熊原廠址,已經沒有必要再每天守著了。

  於是六月底,兩人乾脆搬回了朝陽區金橋大廈三樓的辦公室。

  在 1994年的京城,這地方算得上頂配的辦公場所。

  窗外驕陽灼人,街上的人走兩步就一身汗,辦公室里空調卻嗡嗡送著涼風,里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牆角立著幾盆闊葉綠蘿,葉片油亮青翠,涼意順著枝葉漫開,襯得這間辦公室安靜又優渥。

  艾倫和戴維這段時間順風順水,早就默認國內市場盡在掌握,只等術德集團繳械投降。

  壓根沒料到,肯塔基會突然炸出這麼一樁棘手的麻煩。

  1994年 7月11日,周一。

  中方經理張力捏著一疊厚厚的紙質報表,站在辦公室門口,指尖微微發僵。

  他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才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艾倫正靠在皮椅里翻看罐裝廠的施工進度表,鋼筆夾在指縫,神情鬆弛,嘴角還帶著一點連日順利帶來的從容。

  聽見動靜,他抬眼望過來。

  「總經理,有件關於肯塔基的急事,必須跟您匯報。」

  艾倫慢悠悠把文件合上,身子往後一靠,語氣漫不經心,「說吧,是什麼事?」

  張力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把報表輕輕攤開,指尖點著那行斷崖式下跌的營收數字,聲音壓得很低。

  「肯塔基出事了。本周京城門店營業額掉了將近四成,根源就是榮華雞上新促銷,把客人搶走一大半。還有,肯塔基那邊多方核實,榮華雞手裡,居然拿到了我們原味雞的核心配方。他們的產品現在已經和肯塔基的原味雞沒有多少區別了。」

  「什麼?」

  艾倫臉上那點鬆弛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伸手扯過報表,目光飛快掃過上面的文字,眉頭狠狠擰成一團,眼底的火氣一下子翻上來,說話帶著很重的外國腔調,語速陡然變快。

  「怎麼會發生這種荒唐事?這群人每天到底在幹什麼!這種級別的核心配方,怎麼能流進競爭對手手裡?中央廚房是不是出了漏洞?他們有沒有從頭到尾徹查?」

  張力心裡清楚這裡面的難處,穩住心神回話。

  「底下已經在排查,暫時找不到頭緒。配方的核心配比環節,中方人員根本接觸不到,原料配送、倉儲、出庫全是按既定流程走,紙面台帳上挑不出半點破綻。」

  「外方主管呢?他們親自牽頭查了嗎?」

  張力遲疑一瞬,低聲道,「肯塔基那邊,好像沒有安排外方負責人牽頭溯源。」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艾倫憋住的怒火。他手掌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盪開,臉色鐵青。

  「一群蠢貨!怎麼可能單單靠本地員工偷走配方?一定有美國人做內鬼!這麼重要的機密泄露,根本藏不住!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向總部交差。你立刻回傳消息,命令他們立刻徹查,現在,馬上!」

  他往前傾了身子,壓迫感直直壓向張力:

  「別只盯著公司倉庫、台帳、生產線。連同這些外派人員的私生活一起排查。我清楚他們在華夏是什麼樣子,不少人脫離了總部監管,天天吃喝玩樂,忙著找華夏女孩當情人。心思全不在業務上。只要抓到泄密的人,坐實商業間諜的證據,不惜一切代價起訴。我要讓泄密者,還有榮華雞,賠到傾家蕩產!」

  張力心頭一緊,趕緊拿出隨身的小本子,飛快記下他的要求,等艾倫稍稍平復,才繼續開口:

  「還有,肯塔基分公司那邊遞上來申請,想跟著降價自救。他們判斷,再不打價格戰,流失的客人只會越來越多。另外想調整套餐結構,把汽水放進套餐,換掉原來的沙拉和麵包,同時申請上新產品,用來和榮華雞硬碰硬。」

  艾倫胸口起伏,慢慢壓下怒火,手指一下下輕敲桌面,低聲斟酌利弊。

  「套餐加汽水可以。這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產品,糖漿勾兌的汽水,一杯成本不到一毛,能壓低整套套餐的成本,划算。新品也可以上,收購北極熊之後,我們本來就在規劃甜筒冰淇淋,剛好借著這個機會推出來。再加一款新設計完成的香辣雞腿堡。」

  話說到這裡,他眉頭又鎖死,顧慮重重。

  「只是降價風險太大。兩塊雞套餐六塊二,已經摸到我們的成本紅線了。肯塔基雖然有稅收優惠,但是房租、人工、上游供貨的成本,全都比本土企業高得多。榮華雞賣五塊九還有利潤,我們跟著降價,賣一單虧一單。價格戰,能不碰就儘量不碰。」

  他卡在兩難里,遲遲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戴維推門走了進來。

  方才艾倫發火的那些話,他在門口已經聽了大半,此時他臉上不見半分焦慮,反倒帶著外資高管刻在骨子裡的傲慢,徑直走到桌邊,笑著插話。

  「艾倫,這點小事,你犯得著這麼為難?」

  戴維隨手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報表,語氣輕飄飄的。

  「華夏人喜歡我們美國牌子,這是我們最大的底牌。我們根本不需要大幅度降價,過一段時間,客人就會重新回來的。而且這裡本土快餐企業體量太小,根基淺,門店零散,規模上永遠沒法和我們全球體系抗衡。你想想看,為什麼只有京城在出現這種事?因為他們供應鏈有限,沒辦法支持全面促銷,對我們的損害也就很有限。」

  他微微前傾身子,拋出自己的方案,眼底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自得。

  「我看不如這樣好了。我們可以採用分區打法。只在京城這座城市,局部降價對沖。其餘沒有對手的城市,原價不動,甚至還能小幅抬價。用別的市場賺來的豐厚利潤,扛住這邊的競爭損耗。你等著看好了,最後贏的,一定是我們。」

  艾倫的眼睛猛地亮了。

  剛才堵在胸口的焦慮,好像一瞬間被這番話掃空。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張力,「張先生,榮華雞現在一共多少家門店?」

  「您是問全國範圍嗎?大概二十多家。京城目前只有兩家。」

  聽到這個數字,艾倫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了。

  在他眼裡,區區二十幾家本土小店,和千事可樂遍布全球的龐大商業版圖相比,即使這種競爭擴大到全面,也不過是蚍蜉撼樹。

  因為肯塔基的門店要多一倍,很多沒有榮華雞的城市,對肯塔基來說就是供血包。

  「好,就按戴維說的方案執行。」

  艾倫一錘定音,語氣篤定,仿佛勝負已經落定,「通知下去,分區應戰,新品儘快落地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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