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八章 擴大戰場
九十年代的京城,洋快餐品牌曾經自帶一層光環。
肯塔基如此,麥當堡,必勝客也一樣,甚至還有許多二線的品牌,就因為冠以外國名,掛著外資身份,天然就受顧客青睞。
在艾倫和戴維這些美國人眼裡,京城的老百姓願意走進肯塔基,不光是吃炸雞,更是衝著這份洋氣。
所以這套改動,他們可是算得精之又精。
原先套餐里配的捲心菜沙拉、鬆軟餐包,全部撤下,換成一大杯加滿冰塊的千事可樂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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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拉和麵包的成本,是這杯汽水的三倍還多,冰塊幾乎不值得什麼錢,看著卻挺誘人。
肯塔基因此可以對外定價五塊九毛九,把這款套餐勉強維持在了成本。
至於他們的套餐比榮華雞貴的這九分錢,就是艾倫特意為肯塔基留下來的體面。
用京城話說,這叫倒驢不倒架。
再怎麼說,他們也是美國的國際快餐巨頭,豈能連一點品牌溢價都沒有?
當艾倫把調整套餐的具體指令一層層下到京城各家肯塔基門店的時候,他和戴維還坐在建國門外那間冷氣充足的辦公室里,互相吹捧著彼此的建議,篤定自己捏住了破局的鑰匙。
艾倫指尖敲著冰涼的玻璃杯,杯壁凝著一層水珠,看向對面的戴維,嘴角還掛著一點屬於外企高管的自負。
「等著看吧,這個價格,足夠讓京城的消費者驚喜。榮華雞隻是本土小店,沒有品牌根基,撐不了多久。等我們把配方泄密的源頭挖出來,拿到證據,直接起訴,這一場風波就徹底結束。」
戴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順著他的思路點頭。
他已經能想像出那美好的畫面:顧客重新擠滿京城兩家肯塔基,收銀機叮噹作響,榮華雞則會收到法院的傳票,這家可惡的本土炸雞店很快就會在低價競爭里垮掉。
可現實,卻兜頭潑了他們一盆冰水。
最先落空的,就是他們寄以厚望的「配方泄密」這條翻盤路。
千事可樂派去肯塔基的稽查小組在肯塔基內部翻了個底朝天,幾乎所有有權接觸到配方和原料的人,挨個約談問話,包括外籍高管在內,辦公室里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把幾個有嫌疑的員工單獨留下,反覆盤問,像在搜捕叛徒。
折騰了整整大半個月,人問了一批又一批,最後拿到的結論卻讓艾倫胸口發悶。
沒有任何人向外泄露原味雞配方。
至少他們調查到的東西,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一點。
然而叛徒沒抓到,一樁樁藏在外籍管理層光鮮身份底下的爛事,反倒被掀了出來。
有常駐京城的外國主管,把自己的秘書弄到懷孕,事情鬧得人事部門都壓不住。
還有人借著職務之便,持續騷擾已婚的國內女員工。
報銷單據里更是一團糟,私人聚餐、出門遊玩的開銷,甚至公寓打掃和洗衣的日常費用,全都混在公務帳里報銷。
這一樁樁劣跡攤在桌面上,隨便拎一條出來,按照千事可樂總部的規章,都夠直接開除。
消息壓不住,悄悄在肯塔基的內部口口相傳
原本就因為客源下滑心裡發慌的員工,這下人人自危。
大家不僅害怕下一個被叫去談話的就是自己,更怕上頭出現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說白了,千事可樂和肯塔基想用來反擊的法律武器沒拿到,反倒先把自家內部攪得軍心渙散,人人心裡懸著一塊石頭。
這還只是第一重打擊。
更重要的是艾倫和戴維從頭到尾都低估了榮華雞的實力,他們並不清楚這件事的幕後推手是寧衛民。
實際上榮華雞根本不存在原料跟不上、產能卡殼的短板,背後寧衛民的食品工廠的半成品源源不斷往外送,醃料、油料、分割雞肉全都穩定供貨。
京城兩家店上新嘗到甜頭之後,僅僅一周,榮華雞散布在全國的連鎖門店,緊跟著統一上架原味雞套餐。
價格,這根在商戰交鋒中最樸素、也最高效的槓桿,一瞬間撬動了全國市場。
短短一兩周的時間,肯塔基的營收下滑的趨勢就已經很可怕了。
比報表預估的速度快得多,像底部破了大洞的水桶,利潤嘩嘩往外淌。
可情勢逼人,他們仍然不得不跟著被動降價,一邊咬牙讓利,一邊盯著榮華雞的客流,分身乏術。
除此之外,就在肯塔基所有人手忙腳亂,死死盯著榮華雞這個對手的時候,寧衛民和沈存準備許久的第二把刀,悄無聲息落了下來。
七月底,全國各地肯塔基門店的周邊,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段,冒出二十多家巴掌大的臨街小店。
這些小店招牌刷得鮮亮,緊挨著成對開張。
一邊是紅色醒目的轟炸雞,另一邊就是帶來冰涼感的大白熊茶飲。
和肯塔基寬敞明亮、擺著餐桌餐椅的大堂不一樣。
這些小店營業面積相當有限,多在幾平米左右。
大多店鋪只有一間房的面積作操作間,以一個對外的售賣窗口來接待客人。
沒有堂食,主打紙質包裝帶走。
也正因為店小,不但房租低,炸雞的香氣更是可以輕易傳到街上,裹著甜絲絲的茶飲味,老遠就能讓人聞到。
不過話說回來了,店鋪小歸小,賣的品類花樣卻很多。
炸雞店有原味炸雞塊、日式唐揚雞塊、柚子雞塊,還有蒜香雞柳、鹽酥雞。
旁邊的大白熊有酸梅湯、檸檬水、冰紅茶、冷熱奶茶、冰咖啡一應俱全。
這就給了顧客充分的選擇權力,可不像肯塔基只有那一兩樣。
當然,要想生意紅火,定價也得合適才行,這點寧衛民做的同樣不錯。
轟炸雞最貴的原味雞兩塊錢一塊,最便宜的蒜香雞柳一塊錢一份。
大白熊的飲料,從五毛到一塊五不等。兩家綁定做聯動活動,轟炸雞消費滿五元,直接贈送一杯檸檬水或者冰紅茶。
性價比擺在明面上,一下子抓住了普通人。
尤其南方城市,老百姓足夠精明,對價格格外敏感。
於是乎炸雞店的生意幾乎是全天可做的。
根本不分時間段,炸雞店窗口前就排起長長的隊伍,自行車在路邊停成一排,老百姓攥著零錢,踮腳往前看。
塑膠袋摩擦的聲響、店員吆喝取餐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就連已經穩穩壓住肯塔基一頭的榮華雞,都被分流走不少客源。
可想而知,這份衝擊落在肯塔基身上有多沉重。
至於說到肯塔基在內地的資產,一共五十多家門店,而且有將近一半開在榮華雞還沒有進駐的城市。
這些門店本來是集團的利潤奶牛,賺來的錢源源不斷輸送到滬海、京城這些主戰場,補貼價格戰的損耗。
可轟炸雞和大白熊的布局,從一開始就是精準狙擊。
寧衛民沒有盲目鋪開,專門釘在這些肯塔基的「利潤奶牛」旁邊,把榮華雞伸不到的市場縫隙填得滿滿當當。
為此,肯塔基的算盤,徹底碎了。
原本用來輸血的後方根據地,被一刀切斷。
全線捲入價格戰,賣得越多,虧得越厲害。
萬幸他們趕在崩盤之前,推出了甜筒冰淇淋和香辣雞腿堡。
新品口味討喜,定價適中,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拉住一大批喜歡嘗鮮的年輕人,硬生生開闢出新的利潤線,勉強穩住一口氣。
可就算有新品托底,財務報表依舊難看。
曾經在內地市場風光無限的績優生意,短短數月,一路下滑,成了總部眼裡的燙手山芋。
千事可樂總部的越洋問詢電話一封接著一封,高層的質問隔著大洋壓過來。艾倫和戴維身上那層從容傲慢的外殼,一點點剝落,焦躁、憤懣、恐懼慢慢爬滿整張臉。
往日裡那種高高在上、俯瞰市場的自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燒眉毛的焦慮。
他們終於清醒過來,這根本不是一場普通同行競爭,是一張早就織好、等著他們鑽進來的大網。
下午的會議室,百葉窗拉得半低,濾掉外面刺眼的日光。中央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涼意,卻散不開屋子裡沉甸甸的壓抑。
千事可樂、肯塔基華夏區的管理層擠在長條會議桌兩側,菸灰缸里堆著滿滿當當的菸蒂,有人指尖捏著煙,半天忘了吸。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不少人眼底帶著紅血絲,彼此對視的時候,眼神里藏著不安。
艾倫坐在主位,往日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領帶微微鬆開,臉色發白,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緊繃。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桌邊每一個人,把所有人的神情收在眼裡。
「各位,我想,不用我再重複數據了。我們掉進圈套里了。」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一下,「這不是偶然的市場衝突,這是一場蓄謀已久,專門針對肯塔基的商業圍剿。原味雞口味趨同、毛利持續暴跌、市場份額不斷縮水,這裡面隨便哪一樁,都足夠我們所有人丟掉手上的職位。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不是走形式,是要拿出真正可行的辦法。再拖幾個月,我們只能向上帝祈禱,總部裁掉我們所有人,不會有半分猶豫。」
話音落下,屋子裡靜了一瞬。
戴維往前微微傾身,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指節攥得發白,語氣沉重,每一個字都砸在空氣里。
「艾倫說得沒錯。現在這條線,是我們所有人的生死線。我們的敵人有兩個,榮華雞,還有突然遍地開花的轟炸雞。他們靠著近似的原味雞、低價策略,明目張胆搶走我們的客人。口味高度接近,他們一定是串通在一起的。」
「最可怕的還不是丟客人。持續不斷的降價,已經給消費者灌輸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肯塔基的原味雞,根本不值原來的價錢。」戴維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痛心,「我們多年苦心經營的品牌溢價正在崩塌。曾經,來肯塔基吃飯是時髦、是體面,是很多年輕人心裡難得的享受。一旦這份濾鏡碎掉,牌子撐不住,後面就是多米諾骨牌。我們會一步步被擠出華夏市場,之前所有投入、所有積攢的口碑,全部付諸東流。」
艾倫重新接過話,目光銳利,掃過在場眾人。
「沒錯,這不是危言聳聽,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實。現在,請各位把你們的想法亮出來吧。都說說,你們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