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是最好的時機


  靈堂內白幡低垂,檀香混著紙錢灰燼在穿堂風中打著旋兒。

  葉卿卿指尖掐進掌心,盯著天青與憐青空蕩蕩的身後——她們並未帶回葉卿卿要的人。

  肯定是出事了。

  尤其是憐青臉色極其難看,壓著聲音對葉卿卿道:「喜兒昨兒個夜裡上吊了!」

  天青也對葉卿卿搖了搖頭,意思是那兩個侍妾也沒有尋到。

  老婦人鬢邊銀絲泛著冷光,嘴角那抹厲色更是壓都壓不住。

  

  「老三媳婦兒,我知道你對陸家不滿,只是我陸家百年清譽,豈容你紅口白牙污衊嫡親兄長?」

  她忽地拔高嗓音,驚得靈前長明燈爆出燈花,「還有蓉哥兒,他可是你大嫂的親骨肉!"

  陸泊淵適時地攙扶老夫人,幫腔道:「母親莫要與這毒婦爭辯!」

  老夫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只是將矛頭對準了葉卿卿,至於陸泊淵說的那些話,卻是一句也不再提。

  就照著當前的形勢來看,這母子二人一定是提前串通好的。

  這場戲他們早就打算唱給別人聽了。

  只是,葉卿卿與陸泊年一時之間都看不明白,陸泊淵與老夫人這場戲是要做給誰看?目的何在?

  「母親這話真是拿刀挖我的心,大嫂沒了是母親請我們夫妻二人回來主事的,我們一句推辭的話都未說,夫君丟下了朝廷的差事,我不過小產月余,我們克服萬難將這事兒接了過來,眼看著事情要了了,大嫂也要下葬了,怎麼我們二人反倒成了不賢不孝的人?」

  葉卿卿一點面子都沒給她,更不想給她那個到處噴糞的嘴說話的機會。

  她忽地冷笑出聲,步步逼近老夫人,「雖說人心是偏的,但是母親也未免做得太過分了些,親兒子親孫子的過錯一句不提,卻在這裡無中生有地污衊我們,還有那句『我對陸家不滿』,我實在聽不懂,我為何要對陸家不滿?是因為我們三房填了一萬兩的虧空,我要對陸家不滿?還是因為謝倩兒下了落胎兒的藥害得我丟了孩子,我要對陸家不滿?」

  老夫人猛然抄起龍頭拐杖,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最後只用枯枝般的手指著葉卿卿,「你...你目無尊長...」

  「還是母親明知謝倩兒有罪,還要借著這次大嫂的喪禮將她放出來,我要對陸家不滿?還是因為連大嫂的治喪的銀子都要我們出,你與大哥反倒當起了甩手掌柜,我要對陸家不滿?」

  家醜不可外揚,那是因為還想要這個家,那是因為還是一家人。

  如果原本就不是一家人,還有什麼家醜可言。

  葉卿卿繼續道:「要是母親真顧念著陸家的顏面,就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地污衊我們,更不會放任大哥對死者出言不遜,夫君少時在陸家的日子艱難,大嫂宅心仁厚,雖是長嫂,對夫君而言卻更像娘親一般,大嫂突然去世,我們自己填銀子想要將喪事辦的體面些有何不可」

  葉卿卿不敢再說更多,畢竟喜兒死了,兩個侍妾也下落不明,這筆糊塗帳他們不能再攪和下去。

  她只能提老夫人的偏心,陸家對她們的虧欠。

  陸泊年始終立於陰影處,此刻方抬眸望向棺槨,目光中更多的是無奈,他用手撫上葉卿卿有些顫抖的脊背。

  「卿卿,事已至此不必多說,我們一同來給大嫂磕個頭,只當送了大嫂最後一程,也算全了這些年的情誼。」

  兩人想到了一處,便是儘快從這個亂局中脫身,不要再糾纏下去。

  二人鄭重地跪在于氏的靈前,磕了三個頭。

  陸泊年面色深沉,「大嫂,黃泉路上且慢行,這些魑魅魍魎很快就會下來陪您了。」

  隨後脫下身上的孝衣,丟在了火盆之中,靈堂忽起陰風,白幡裹著紙灰撲向陸泊淵面門,一個躲閃不及,踉蹌著倒在地上。

  「你們...你們要走?那這喪事...」

  陸泊年逕自從老夫人身邊走過,仿佛沒聽到她的話一般。

  葉卿卿跟在陸泊年身後,只對著老夫人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老夫人自己看著辦吧!」

  『自己看著辦』,怎麼辦?沒有錢沒有得力的人。

  陸泊年花錢請來的那些人,一看形勢不對,主家都走了,一窩蜂地擁到老夫人與陸泊淵跟前。

  「你們這喪禮還辦不辦?」

  「我們已經來了幾日了,不管你們下不下葬,這錢是要出的!」

  「對,我們等著拿錢回家養活一家子,當時談好的價錢一分都不能少!」

  陸泊淵一直自命清高,最看不上這些窮苦出身討生活的人。

  「誰顧了你們找誰去,敢在陸家撒野,打斷你們一個個的狗腿!」

  有錢耍耍橫噹噹大爺也便算了,如今沒錢還敢窮耍橫,誰管他是什麼陸家大爺還是陸家小爺的,打上幾拳頭踹上幾腳總是不虧。

  「媽的,嘴裡不乾不淨的玩意兒,給我打!」

  「今天弟兄們就讓他知道知道咱們的厲害!」

  「讓你看不起人,先把你的狗眼打瞎,看你怎麼威風!」

  這些人有的是力氣,左一拳右一腳,不過片刻就將陸泊淵打得滿地找牙,趴在地上捂著頭嗷嗷地叫。

  「那邊還有個小崽子,這不孝的玩意兒,打了也不虧!」

  外圍夠不著打陸泊淵的人乾脆轉了頭去打一旁的陸蓉。

  陸蓉縮在供桌下瑟瑟發抖,「你們別打我...別打我...娘救命...娘救我...」

  領頭的一把將他揪出來,「小畜生!給你娘磕頭!現在知道自己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了,該給你娘守靈的時候怎麼不見你,今日我就替你娘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畜生!」

  說完就是哐哐一頓揍。

  他額頭撞在棺槨上迸出血花,恍惚間仿佛看見于氏浮腫的面容,嚇暈了過去。

  老夫人哪見過這架勢,一院子的下人也一個個驚得如木雞一般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們...你們都是死的不成,還不快上去攔住他們...」

  靈堂亂作一團,老夫人金絲抹額歪斜,正被討債地扯著去典當首飾還債,陸泊淵蜷在牆角如喪家犬,臉上已經沒了一塊兒好肉...

  最終,于氏的葬禮還是被徹底毀了...

  ......

  青帷馬車碾過朱雀街的石板,簾外的太陽有些毒,葉卿卿揉著發脹的眉心。

  「喜兒死了。」

  陸泊年心裡大概是猜到了的。

  「難道大嫂的死真的有什麼蹊蹺?」

  根據喜兒的說法,于氏大概率是自盡的,可是為什麼喜兒突然死了。

  今日的事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葉卿卿:「我們明明派了人護著她,陸家的人想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動手也沒有那麼容易,怎麼人就死得這麼悄無聲息?」

  陸泊年沉吟了一下,「或許…她真的是自己上吊死的。」

  葉卿卿不信,她想不到喜兒要自殺的理由。

  陸泊年:「她是家生子,老子娘父母兄弟全在陸家當差,說了不該說的話…」陸泊年拍拍葉卿卿的手,「我們先回家,過後再商議。」

  二人為了于氏的喪事,已經一連操勞了幾日,又經歷了靈堂上的躁動,都是又累又乏。

  葉卿卿回到家中便急著沐浴更衣,天氣熱,孝衣厚重,她已經幾日都沒洗過澡,蘭湯氤氳中才覺得徹底舒緩下來。

  收拾完換上居家的衣服才覺得全身酸痛,兩眼皮打架,一動也不想動了。

  "夫人好歹用些燕窩粥。"憐青端著燉盅勸道:"灶上煨了大半日的..."

  話音未落,葉卿卿已歪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直睡到傍晚時分,肚子裡擂鼓喧天,實在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忍不下去,才起了床用飯。

  陸泊年回來換過衣服就出去了,只說有公事,囑咐葉卿卿留在家裡休養,並未留下別的話。

  葉卿卿看著滿桌的飯菜,忽然之間又沒了興致。

  「讓廚房給我做個冰碗來,我熱得心裡悶得慌。」

  冬兒聽了吩咐去了廚房,憐青則坐在她身側,拿著扇子幫她打扇。

  她知道葉卿卿近日心緒不寧,「夫人,咱們預備了冰,要不要拿來?」

  現在不過六月初,用冰尚早。

  陸泊年知道葉卿卿一向怕熱,冰是早就讓人備下的。

  葉卿卿面色沉重,「憐青,你去請沈先生來一趟吧!」

  憐青立刻心領神會,「奴婢這就去!」

  葉卿卿又囑咐憐青,「只說我小產不久,請先生來把平安脈。」

  她的小日子已推遲了月余,如果是真的,那這個孩子八成在宮宴那會兒已經有了…

  沈南星這次的脈把得極其仔細,這樣的謹慎反而讓葉卿卿不安,「卻如夫人所料,這胎已經有兩個月了。」

  葉卿卿心中有數,倒是並不驚訝,「那我先前宮宴上服過的落胎的藥,不知可對孩子有影響?」

  沈南星眉頭稍展,「夫人放心,胎元雖弱卻韌如蒲草,若真傷及根本孩子也不會長到今日,我再開一些保胎的藥,日日煎服,過了三個月這胎變穩了。」

  自與陸泊年成親以來,夫妻恩愛,又從未刻意避孕,有了身孕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對於這個孩子她也是歡喜的。

  只是眼下確實不是一個好時機。

  沈南星看葉卿卿臉色沉重,便開口問道:「夫人可打算將這個消息告訴陸大人?」

  他要早做打算,免得過後南康又泄露了不該泄露的消息,到時候又要被陸泊年罰。

  葉卿卿先是一愣,覺得沈南星這話問得有些古怪,隨後又想明白,忍不住笑出來,「南康這次被罰了什麼?」

  沈南星無奈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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