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穴容不下二熊
一陣小心克制的歡呼聲立刻響起。
「歐呦,太攢勁了,這都能找見!」
「老天爺開眼了,送我們回家睡覺去呢!」
「只要能把這位尊貴的國二請走,你要吃多少三文魚我請你吃,甩開膀子使勁吃。」
大家一邊說,一邊三下五除二打開了包裝,把三文魚取了出來。
有人拿出掛在鑰匙鏈上隨身攜帶的英吉沙小刀,動作熟練地把一大塊三文魚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再把這些魚塊一點一點灑成一條線,從值班室的房門口一直到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山前草原。
按照所有人的設想,正在屋裡暈暈欲睡的棕熊應該在半夢半醒間抽動了幾下黑黝黝濕乎乎的鼻頭,然後驀地睜開雙眼,循著氣味的來源一塊接著一塊地把三文魚吃得一乾二淨,一邊吃一邊往外走,等吃完所有的三文魚一抬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生它養它的松樹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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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排兵布陣一切準備就緒,忙活了半天卻不見棕熊有一點動靜。
大家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有點進展,誰也不願意放棄。
沒辦法,釣魚釣魚,不能只有魚餌沒有杆。
消防員那邊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根長棍,楊星野在上面掛上一塊大一點的魚,站在窗前把長棍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送到棕熊的眼前。
這回強制開機總算有點效果,這隻大熊雖然早就飽餐一頓,但對眼前脂肪豐腴的三文魚仍然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伸長脖子嗅了嗅之後,馬上開始嘗試伸出肥碩的熊掌去夠。
楊星野抓住時機移動長棍,試圖把棕熊引導到之前鋪好的「三文魚之路」上去。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可能是因為地上的三文魚切得太小,也可能是因為光線不足的情況下熊的視力著實有限,棕熊對「三文魚之路」視而不見反而一直追著楊星野拿著的那個棍子跑。
情急之下楊星野也沒選擇把長棍扔下,而是盡最大的努力拔足狂奔,然後在最後關頭像甩標槍似的一把把長棍往遠處一扔,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在場的所有人被他大膽的走位和冒險的操作驚得全都失了聲,一個個目瞪口呆噤若寒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生怕弄出點其他動靜又把這危險分子引回來了。
楊星野剛凍得要死的時候還後悔沒多穿點衣服,這會兒玩命飛奔熊口逃生的時候又慶幸自己裝備不厚輕車簡從了。
他牟足勁跑了好一會兒,直到感覺身後聽起來再沒有什麼動靜了才敢邊跑邊回頭看了看。
此時的棕熊正專心致志地享受棍子上的那一塊三文魚,對並沒有散發出魚肉和油脂氣味又飛快遠離的人類完全沒有任何興趣。
楊星野總算鬆了一口氣,血液里熊熊燃燒的那點斯拉夫血統也漸漸回歸理性。
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鬆懈下來,腎上腺素飆升的後遺症也接踵而來。
他忽就感覺腿腳一軟,開始不聽使喚,釀釀鏘鏘一陣,好不容易才找到平衡停了下來。
鼻腔和口腔都充斥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呼吸進來的每一口空氣都凜冽到扎人的地步,可是屏住呼吸肺又感覺要炸開似的,楊星野彎下腰,兩手撐住膝蓋,呼吸聲粗重得幾米外都聽得到。
早有等在一旁的同志跑來接應。
大家常年出警,都知道短時間快速奔跑之後猛然間停下對身體的危害,兩個人一左一右握住楊星野的胳膊攙扶著他慢慢走了一會兒,借著照明燈的一點微弱光亮看著他從臉色通紅嘴唇煞白到顏色勻稱比較正常,其餘人懸著的心才一點一點落回肚子裡。
「野哥,你這名字沒白起,你是真的野。我見過勞道(厲害)的人多了,敢和熊賽跑的,你是第一個。」
「兒子娃娃你真是!」
「下次要是再有這種事情你提前和我們說上一聲,也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你看看,大冬天的三更半夜嚇出我一身冷汗。」
在所有人的嘖嘖稱奇中,楊星野又累又困又餓,整個人都有點迷瞪了。
有人從值班室被洗劫一番的物資里翻出剩餘的一瓶紅牛送給他,楊星野單手拿著罐子撬開拉環仰脖就往嘴裡灌,等虧空的血糖快速補上,這才又恢復了幾分平時的精神頭。
任務完成所有人終於可以下班,他謝絕了同事送他回家的好意,又一個人坐在車裡歇了一會兒,這才開著車往家走。
就這樣他還不忘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沒電關機的手機充上電,查看梁朝曦的情況。
來的時候他把她一個人扔在了一條有些偏僻的路邊,雖說安全肯定是可以得到保障,但大晚上的天又那麼冷,他感覺心裡很過意不去。
尤其她還是為了他的事情才遭此一難。
看完張俊超發來的微信他終於放下心,回到家裡衣服都沒脫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起床都不用照鏡子,楊星野就知道自己的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外加兩條快比眼睛還大的眼袋。
誰被真的大棕熊在草原上追完又去夢裡追,誰保證也比這憔悴。
話是這麼說,當艾尼瓦爾別克在野生動物保護站的樓下看到楊星野的那一刻,還是被他這副精神萎頓的樣子嚇了一跳。
「野哥你沒事吧?昨天晚上去酒吧通宵了?」
楊星野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來:「嗯,草原大酒吧,可熱鬧了。還能和可愛的小熊一起跳舞呢!」
艾尼瓦爾別克只聽出「可愛的小熊」幾個字他說得格外有重點,沒聽出裡面的咬牙切齒,還以為這是什麼新潮的對女孩兒的暱稱。
「誰家的女孩兒叫可愛小熊啊?這名字得長得挺壯實吧?野哥你有新女朋友了?」
楊星野想起望遠鏡里那兩隻半圓形毛茸茸的小耳朵,心下剛剛覺得有些可愛,立馬被酸痛的大腿肌肉警告了一番。
兩隻碩大的熊掌帶著鋒利的指甲好像又開始像夢裡那樣在他的眼前晃動,他不自覺的打個寒戰,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世界上的好丫頭子那麼多,好好的誰活得不耐煩了,找個那樣的女朋友……」
話音未落就看到梁朝曦拎著一個大號的籠子從辦公樓後面轉了出來。
楊星野立時打起精神,揮手和她打招呼:「梁朝曦!」
一邊說一邊往她來的方向走,從她手裡接過略顯笨重的籠子。
「楊警官,你好。」
梁朝曦昨晚就做出了決定,但她並不想表現得太明顯,更何況現在還在正常工作中。
她和以前一樣淡淡笑著和楊星野打招呼。
「我已經檢查過了,小金雕狀態很好。趙叔說得對,關在後面確實不利於它學習野外生存的技能,送去達列力別克爺爺那裡我們也放心。」
「好,」楊星野把籠子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車後,「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野哥,今天的事情我你和一起去行嗎?」艾尼瓦爾別克適時開口,「我早就聽你們說起過好多次達列力爺爺的事了。早年還有馴鷹比賽的時候,哪次不都是他老人家得冠軍。這麼厲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我想親眼去見識見識。不管怎麼說,馴鷹也是我們民族流傳千年的老傳統了。怎麼樣可以嗎?」
楊星野還沒來得及開口,梁朝曦就先笑了:「這有什麼不行的,這次又不涉及給小金雕治病,我們倆誰去都一樣。你去了達列力別克爺爺也能直接和你用哈薩克語交流,楊警官也不用那麼麻煩當翻譯,這樣溝通起來更方便呢。」
她轉頭看向楊星野:「是吧,楊警官。」
楊星野看她笑得眉眼彎彎,愣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隨聲附和道:「行呢,既然梁醫生說小金雕身體沒什麼問題,誰去都一樣。」
「嘔吼,太好了。」艾尼瓦爾別克高興的一蹦三尺高,衝上去給了楊星野一個熱情的擁抱,「我一直都想去呢,一直沒機會,這次總算趕上了。」
「謝謝野哥,謝謝梁醫生。」艾尼瓦爾別克笑容燦爛,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整個人都被喜悅和興奮的氣氛包圍著。
趁著這高興勁兒,他很自然地上前兩步拉開副駕駛的門,小聲哼唱著一首不知道叫什麼但能聽出是哈薩克語的歌曲,一屁股坐在座椅上。
他激動得好像要去春遊的小學生似的,坐下來之後也沒閒著,身體隨著歌的曲調有節奏地擺動著,兩條胳膊也像跳舞似的輕輕揮動,手指還配合著打著響指。
楊星野看著這個興奮過度的小朋友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行吧,那我們就先走了,梁醫生。」他和梁朝曦告別,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至於具體是因為什麼,他無暇分辨,只知道對於這件事他絕對沒有艾尼瓦爾那麼開心就是了。
「好的,再見,楊警官。」梁朝曦還是一笑。
隨著梁朝曦的動作,一束陽光正好打在她的鏡片上又被反射回來,正好恍進楊星野的眼睛裡。
楊星野瞳色太淺,眼睛對光線比一般人更敏感,這一回沒防住,被刺激的眼睛乾澀發疼,眼淚都從眼角沁了出來。
他眯起眼睛,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當著梁朝曦的面硬是忍著沒擦,直到坐回車上才抬手隨意地抹了一把。
艾尼瓦爾邊唱邊跳興致正酣,卻也眼尖地發現楊星野居然在低頭抹淚。
「野哥,你咋了?」他停下動作一臉疑惑,「啥事情能讓你哭鼻子呢?捨不得小金雕?」
楊星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捨不得你,阿達西。你也說的呢啥事能讓我哭鼻子,我這是感覺陽光有點刺眼,眼睛有點干。」
「你一個新疆巴郎子,咋和上海來的丫頭子一樣嬌氣。」艾尼瓦爾別克笑起來,「梁醫生剛來那幾天也說眼睛干,她有好多那種一小瓶一小瓶的眼藥水,看起來挺好用的,不行你也買點試試。」
正說著,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啊?啥時候去的呢?必須是我去是吧?行呢,行呢,我知道了。好呢……」
楊星野聽他這邊回話,又看他表情從興奮到灰暗一臉的一言難盡,心知可能情況有變,放慢車速問道:「啥情況?有啥事情呢麼?」
艾尼瓦爾別克哭喪著臉,半天憋出一句話:「一十點林業部門要開會,說植被保護的,非得我去不可。」
他轉頭看向楊星野:「野哥我去不了達列力爺爺家了,你得送我回去。」
「沒事,沒事,機會多的是,我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以後再有機會去達列力爺爺家就把你帶上。尕尕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
楊星野一邊看準時機在路口掉頭,一邊貼心地安慰艾尼瓦爾別克。
「達列力爺爺一直想找一個馴鷹的繼承人呢,你要是感興趣到時候我和爺爺說一說,讓他看看你咋樣。」
眼看這孩子剛才有多興奮現在就有多沮喪,楊星野使出殺手鐧。
「你也知道這種手藝一般都是家族傳承,而且傳男不傳女,你要是想學,得非常有耐心,脾氣秉性能讓爺爺看得上才行,說不定還得看你和金雕投不投緣呢。」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艾尼瓦爾別克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好好學。」
「那肯定是真的,我楊星野答應的事情,啥時候反悔過?」
兩人一路聊著達列力別克爺爺的事情回到了野生動物保護站。
艾尼瓦爾別克不能去,只有叫梁朝曦和楊星野一起了。
剛剛開車出去時那種心裡有點彆扭的感覺忽然間就消失了,楊星野一隻手輕快地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給梁朝曦打電話。
「喂,梁醫生?是這樣,艾尼瓦爾剛才臨時接到電話,說上午要他去開會。所以我又把他送回來了。看來還是得你和我一起跑一趟。上次因為要給小金雕做手術趕時間,這次有機會你可以好好和達列力爺爺交流一下,關於金雕的習性啊,飼養方法啊,什麼的,我感覺對你以後的工作可能會有點幫助,畢竟他們都和金雕打了上千年交道了,方法啊經驗啊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不用擔心語言不通的問題,我來給你當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