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落子
小世子的周歲宴過去了兩日,宮中傳出旨意,命朝中數名權臣親赴各地巡查年末賦稅與地方倉儲之事。看似例行差遣,卻在官場掀起不小漣漪。
顧梓瀟被留京,未被派出。反倒是顧宸,奉調令前往涼州接替戶部特使,督查鹽政帳冊。
消息一出,林悠然卻只是輕輕勾了勾唇角:「他這回不躲了,反要搶這封賞。」
顧梓瀟不語,只將手中一封細寫的竹紙信件收進懷中。那是他親自派人從涼州一路遞迴的急信,紙張略薄,卻封得極緊。
「那處莊子上的事,查得怎麼樣了?」他看向林悠然,語氣溫平,眼神卻銳得像刀。
林悠然將一頁紙緩緩推到他面前:「顧宸托人送去的信件,我們在莊子上查出了兩封。」
她停頓片刻,緩聲道:「一封寫著太子名下暗樁收銀情況,一封,是密語……用的,是暗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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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梓瀟展開紙頁,眸光一沉。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地名,沒有具體人名,卻清晰標出了三條戶部鹽道與一條私營轉運線路——這些,只有主事官才能知曉。
而這些數據,在半月前,剛剛被朝中清算過一輪。顧宸身為戶部侍郎,卻早已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說他急著要去涼州,不是手裡沒料。」顧梓瀟冷聲。
林悠然看著他指尖輕叩案幾,輕聲提醒:「可這些信上沒有蓋章,也無筆跡確認,不能就這麼拿出去。」
「自然不能。」顧梓瀟笑了笑,「但莊子裡的人,能說出是誰讓他們封這信、藏這信。」
林悠然輕輕抬眸:「你是想讓他們自己動手,把髒水倒回顧宸身上?」
「是。」顧梓瀟點頭,言簡意賅。
顧宸太穩,朝堂之上滴水不漏,只是大皇子這一動,引得他有些慌了。
可他太過信自己,信到以為身後那些舊人舊事能永遠藏住。
「你來引莊子那幾個老人來府中問話,我來安排刑司官吏,『偶然』撞見。」顧梓瀟低聲道,「咱們什麼都不說,由他們自己心虛,把該說的都說了。」
林悠然點了點頭。
她這一生,從沒走進過男人的權謀戰場,但她清楚,顧宸不是她能仁慈的人。
那莊子,是劉姨娘母子避風之處。她原想的這一世沒有惹她的人,便是算了,可換來的,卻是刺骨的謠言與羞辱。
她不信,天底下的因果真都無人問。
他如今表面是升任,實則只是歸入地方中層,名義上清閒,實則事權空泛。
他離京之後便先去接應了太子,顧梓瀟那邊也是故意有放了太子的鬆動,北疆的人如今也都精明了,能看出來鎮北王的用意,何況當初扣留太子的也是林悠然,他們其實還是心肝都在打顫,那可是太子,就這麼被扣下了?
如今能放他走,這些副官當然是緊迫的很。
太子帶著隨從騎馬幾天就回了京城,在與顧宸約好的地方相見。
京外柳絮飛揚,顧宸等在一處,身上掛了不少的棉絮,輕輕皺著眉頭,也就是半年,太子居然能失了權力。
如今也談不上後悔後悔了,只希望這次能成。
不然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消息我都收到了。」太子放下手中茶盞,語氣不急不緩,「你做得很好。」
顧宸拱手不語,只將一封新近寫就的文書呈上。
「這是這次我從涼州帶回來的鹽道路線圖,與之前那批戶部帳目可對得上。若再添一點風,就能把帳冊里那點空漏直接扣在大皇子名下。」
太子接過細看,眼中一喜,卻仍裝作沉穩:「大皇子這半年仗著監國名頭,手伸得太長,是該讓他收一收了。」
顧宸垂下眼帘,神色一如往常平淡:「只是陛下還未御前批言,這一步,還需東宮定奪,陛下雖然並重,您到底也是東宮。」
太子聽出他話中意,略一思索,道:「你放心,你給我的是刀,我自然會讓它落在該落的地方。」
顧宸低聲應下,起身告退。
可他走後不久,太子便吩咐左右道:「把那兩封信底子抄一份,送到戶部那邊,匿名舉報——就說大皇子在外監國時私開轉運商道,暗中通商賄賂。」
左右略顯遲疑:「殿下……這事若被查是從我們手上出去的——」
太子不耐地一揮袖:「顧宸寫這東西,不就是要我動手?他顧家的人,難道還能指著本宮親自上書?」
「再說了——」他冷笑一聲,「那顧梓瀟在北疆打了那麼多勝仗,你覺得皇上還能容他一脈在朝中再起?趁現在動手,是最好的時候。」
然而他沒料到的是——
顧宸呈上的那份「鹽道密信」,其實是林悠然從莊子裡調出的信件臨摹本,而真正的原件,早已送到了大理寺卿與兵部尚書手中,作為「匿名舉報顧宸」的關鍵材料。
舉報發出不到三日,新任戶部尚書親自進宮遞話,大皇子尚未開口,戶部帳房那邊便傳來消息:
「這筆鹽稅空缺,三年前就有疑點。如今既然太子殿下將信送來,咱們也就照著查便是。」
話說得滴水不漏,誰也沒偏袒大皇子,倒像是順著太子的話直接查下去。
可顧宸這一封信,把自己也一起埋了進去。
第二日晚,林悠然在書房裡翻看大理寺呈上的抄錄卷宗,目光一頓:「這筆轉運銀,是以涼州地方稅銀名義走帳的。」
她手指一點,神情平靜:「顧宸親手查過那批帳。」
顧梓瀟將卷宗輕輕合上,眼神冷冽:「他以為他把刀遞出去,就不會割傷自己。」
「可他忘了,遞刀的那隻手,早已染血。」
當夜,大理寺備了一份新案文,案首寫著兩人名字——太子監國期間擅調軍資、顧宸坐實隱匿鹽政收賄,串聯不明帳目四筆。
宮中還未察覺風聲,顧家那邊已有舊部開始自保脫身,有人直接送信進宮,請求調任避嫌。
大皇子收到消息時,只輕輕一句:
「讓他們先鬧。」
「人若急了,總會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