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又是一年冬天了


  入冬第一場雪,落得比預想的更早一些。

  天未明,宮門已開。鐘鼓齊鳴,朝臣魚貫而入。

  顧宸也在其中。

  他今日衣著依舊考究,一襲玄色官袍,玉帶束腰,靴底幾乎無半點泥水痕跡。可他知道,自己已站在了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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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那邊的查帳聲愈演愈烈,大理寺忽而加快了對涼州舊案的審理節奏,一夜之間,他在朝中的數名舊部被請去問話,甚至有兩人直接被扣下。

  他本想再進東宮試探,卻吃了閉門羹。

  太子只派人送出一句:「殿中多事,不便見客。」

  這時候的「多事」,其實再明白不過。

  顧宸是聰明人。他知道局勢已變,但他也相信,憑藉自己的身份與多年積累的聲望,哪怕再難,也不至於輸得太快。

  他要進殿奏事,哪怕只是拖時間,也得為自己爭出一線迴轉。

  可他沒想到的是,他今日踏入金鑾殿,竟成了人棋局中,被落下的最後一子。

  朝堂上,大皇子未至,皇帝久病,太子居中。

  顧宸列位之後不久,忽聽殿外傳報:

  「鎮北王顧梓瀟,攜大理寺密函入殿,欲當庭上呈。」

  朝臣一陣騷動。

  太子眉頭輕蹙,臉上卻不動聲色,只道:「宣。」

  顧梓瀟大步入殿,拜畢起身,沉聲道:「昨夜大理寺卿遞密函於臣,內容關涉戶部轉運鹽政三案、涼州舊案一案,所涉人等中,除已扣查六人,尚有顧氏長房顧宸,與東宮往來密切。」

  他話音未落,殿中已有人低呼。

  顧宸眉眼一沉,欲開口辯駁,太子卻搶先一步,淡淡道:「顧大人素來謹慎,若無確鑿之證,不可亂言。」

  顧梓瀟面不改色,從袖中取出一物,高舉入目。

  那是一方三寸長的竹骨夾冊,其上用硃砂封口,邊角處一絲絲老舊發黃。

  「大人認得此物否?」顧梓瀟開口,語氣沉穩。

  顧宸一眼掃過,瞳孔微縮,卻仍咬牙道:「王爺說笑,在下並不識得。」

  顧梓瀟淡聲道:「這是顧宸派人藏於涼州莊子壁縫之中,由大理寺探員取出,竹冊中記錄其與東宮往來密語、指令、匯款之細帳。書體雖為暗語,但與東宮所用密寫格式一致,抄送人、落款年日、信物封印一一對上。」

  一旁的戶部尚書亦開口:「臣已核對帳目,與太子監國後期戶部抽調銀料走帳明細一致,疑似虛列名目、以轉運之名行中飽之實。」

  太子臉色終於變了。

  心裡暗暗發狠,愚蠢的顧宸,被人設了局,他也在局中。

  顧宸目光閃動,正欲發聲,卻被顧梓瀟攔下。

  「顧大人。」他直視著他,聲音不疾不徐,「你可願當庭對質?」

  殿外太監立即高聲唱道:「傳大理寺卿、戶部尚書、兵部侍郎入殿,攜證入呈。」

  顧宸後退半步,衣角微震,終是沒說出一句話。

  他不是不想辯,而是明白,此刻無論他說什麼,都是「狡辯」。

  因為他的字跡已被比對,信中封印,是他親手所蓋的印泥,藏書人,是他從涼州調出的舊人,連那處莊子,也是當初他親口挑定。

  林悠然所寫那一紙文案,早早藏在王府卷櫃中,如今不過是恰好「落入」了大理寺的手裡。

  連時間,都是對的。

  太子見大勢已失,只冷聲道:「此事……尚需再議。」

  顧梓瀟回禮,神色不動:「臣請旨,請陛下親裁。」

  陛下昏迷者,怎麼親裁,於是又一次擱置,整整快四個月了,此案一步不動。

  第三日清晨,御前傳旨:顧宸坐實涼州鹽政弊案、私藏密信、圖謀結黨營私之罪,雖念舊功未革族,卻貶為庶人,永不敘用。

  這一旨一出,朝堂震動。

  曾與顧宸往來密切的幾名御史連夜自請調任,林家亦於當日發布家訓——林筱茉還宗,林氏與顧家姻親自此斷絕。

  鎮北王府未出一人相送,親王府閉門不言,昔日風頭無兩的顧世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從京城往西郊送走。

  褪了官身的那一刻,顧宸穿著一件素灰舊袍,立在承恩門外,半晌未動。

  雪落在他發間肩頭,落得他像老了十歲。

  隨行的內侍催促:「顧氏庶人,請移步。」

  顧宸卻像未聽見似的,怔怔望著遠處宮牆,那一抹朱紅色,在雪中暈得有些虛幻。

  三年前,他也站在這裡,意氣風發,立誓要走出屬於自己的路。可如今這條路盡頭,卻是牆外風雪、路絕人散。

  那日黃昏,鎮北王府送出一道文書,由林筱茉親筆寫下,送往內務府——

  「林氏女筱茉,請求回歸林氏宗籍,願以斷親之身,自此不涉顧氏之事。」

  顧宸收到那封信時,只看了一眼,便放下。

  他沒有撕,也沒留。

  只是那夜,他在西郊破院裡坐了一夜。

  窗外有風卷門響,他一度以為那是林筱茉回頭。

  可直到天亮,也無人來,他嗤笑一聲,終是什麼都沒有的孑然一身。

  而與此同時,皇宮之中,局勢再起波瀾。

  皇帝昏迷了數月,太醫日日守在榻前,御前事務皆由太子代管。就在顧宸被貶第二日,久臥的聖上竟意外甦醒一日。

  知道實情的都知道,其實陛下前一日就醒了,大皇子與之密探幾個時辰,顧宸的判決便由此而出,太子也是知情。

  清晨時分,內監奔走宮中,大皇子首入內殿,跪聽聖諭,不久又換太子入內。

  內殿簾帳低垂,百官不知君臣所言,但傳言皇帝喚了太子整整兩刻鐘,最後一句,只道:

  「世間清明難得。」

  至此,再無人知那一日殿中發生了什麼。

  太子出殿時,面色如常,大皇子沉默不語。

  一時間,滿朝風雪壓頂,卻無一人敢輕舉妄動。

  顧宸被貶,是一局落子。可局中人心未盡,棋局之外,仍有人執子未動。

  ——

  這一日夜裡,北風愈烈,金鑾殿高處,一盞宮燈在雪中微微晃動。

  燈下人影一動,低聲道:

  「陛下醒來之後,可還說了別的?」

  那人手中輕撫一封密信,眸色深沉如墨。

  而這封信上,落款只寥寥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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