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來幫本宮洗腳
容復不咸不淡的態度在沈霧這裡,就如同一隻習慣被追捧的小貓,突然遇到一個正眼都不看它的兩腳獸,傲嬌的小貓偏要伸出爪子扒拉幾下,非得讓兩腳獸失去鎮定,跟其他人一樣追捧她才肯罷休。
她搭著容復的胳膊走下馬車,輕唔了聲:「你來的不巧,本宮還沒差人給你準備住處,不如你今晚來給本宮守夜,暫且住在本宮正殿的耳房裡。」
容復身子微不可見的頓了頓。
沈霧不知他沒有……即便是住在耳房,也僅僅隔了一層珠簾,實在不妥。
「怎麼?你不願意?」
容複目光晦暗的看著兀自興奮的沈霧,眸底浮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惡劣笑意。
他喉頭滑動,不疾不徐的說道:「微臣遵命。」
沈霧回到寢殿,將霽風叫到跟前,「你帶容復去熟悉熟悉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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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離開後,流心上前幫沈霧換衣,擰著眉頭說:「公主叫容復給您守夜,奴婢可不放心。咱們都知道您和容復水火不容,霽風頭一個不待見他,您還讓霽風帶他去熟悉府里,奴婢只怕這二人別打起來。」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他還能趁夜殺了本宮不成。」
沈霧看了眼流心:「你告訴府里人,只管正常和他相處,少去得罪他,他不過看著高冷,心眼可不少。身手也不是霽風能敵得過的,當心吃虧。」
「奴婢明白了,霽風有分寸的。那給他安排住在何處?」
「西偏殿空著,叫他住那兒。」
西偏殿就在沈霧的寢殿旁,流心神色流轉,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輕聲應了聲是。
容復回到正殿時天色已經暗了,院內的下人都在做著各自的事,沒有人搭理他,容復隨手拉了個侍女問:「公主在何處?」
「給督主請安。我們公主這個時辰都在書房看摺子。」
「她晚膳用了麼?」
「還沒。」
「多謝。」容復頷首示意,提步朝膳房走去。
沈霧專注看了幾個時辰的摺子,早把容復拋到了腦後,忽然,身前傳來門扉的咯吱聲,她抬頭望去。
容復端了盞茶走了上來,放在她手旁,「喝口茶潤潤嗓。剛泡的,七分燙,可以入口。」
沈霧挑眉,端起來呷了一口,茶泡的很香,她看向容復,「手藝不錯。」
她歪著腦袋:「你似乎把新身份適應的很快啊,是伺候我容易,還是伺候皇帝容易?」
「我不伺候皇帝。」
容復淡然說道。
他是秉筆太監,又是西廠的督主,平日除了跟在皇帝身後和內閣議政,就是在西廠待著,伺候衣食住行的活是陳旺在做。
容復現在想想,即便是剛『進宮』的那段時間,先帝也沒讓他當太監伺候過。
似乎……沈霧還真是他親手伺候的第一人。
「那本宮可真是太榮幸了。」沈霧放下茶盞,「上膳吧,本宮餓了。」
她大步走出書房。
容復上前打算收起茶盞,卻無意間碰掉了沈霧桌上的奏章堆,他只好先放下托案俯身去撿。
已經硃批完的奏章散落一地,容復一本本安置回去,捧起茶盞面不改色的離開書房。
吃飯的時候沈霧又百般作妖,讓容復布了半個時辰的菜,才叫撤了桌。
夜深,寢殿內宮人進進出出,侍女準備給容復鋪床,被他攔了下來。
「我自己來就好。」
侍女望著他的側臉紅了表情,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容復看著那窄小的只有他一半身子長的小榻,最後選擇將鋪蓋鋪地上。
流心進來時他剛鋪好,見來人容復平靜的站了起來,「公主有吩咐?」
流心神色微妙,「公主找您。」
容復朝寢殿裡間走去,沈霧的寢殿很大,分了四個空間,從右往左依次是耳房,會客堂,暖閣,最裡面才是寢床。
容復撩開珠簾,望見床上的人影,瞳孔悄悄震了震。
沈霧穿著雪白的寢衣,一頭青絲披散在肩,面上不施粉黛,和平日在外張揚跋扈的面容不同,此刻的她在暖燭映照下,溫軟的像一塊暖玉,她循聲抬頭,用慵懶閒散的語調說道:「來幫本宮洗腳。」
容復額角狠狠跳了跳,呼吸錯了拍子,長到這個年紀情緒第一次如此失控。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站在珠簾旁一動不動。
「公主,這不妥。」
「有何不妥?」沈霧笑嘻嘻,「你又不是男子,何況本宮也不在乎這個。」
容復眉頭跳動的更加厲害,他控制著目光不去看她裸露的玉足和雪頸。
各種情緒在心底翻湧,煩躁中夾雜著慍怒。
沈霧行事乖張放肆,不同於其他閨閣女子,這他一直很清楚,但這種事……這種私密之事她怎麼也能如此放蕩不檢點!
今日是自己,往日是否也有旁人?
容復也不知自己怎麼了,他大步上前抄起床上的錦被,把沈霧的腿蓋了起來,遮住了那一抹白。
沈霧愣住了。
容復躲瘟疫似的又瞬間退出幾米遠,冷硬道:「我去叫流心進來。」
「站住!」
沈霧飛快下床,大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神態不滿:「你什麼意思?你嫌棄本宮?」
或許是容復之前太聽話,他甫一反抗叫沈霧心裡很不痛快。
容復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一時間沒說出口。
他視線下移,落在那雙陷入地毯長絨里的雙足上,又飛快移開了目光。
沈霧沒覺察到他的視線,強硬道:「本宮今天還非要你洗不可。」
容復突然抬頭,墨色瞳孔中正醞釀著一場風暴,翻湧的暗潮裹挾著某種情緒,驚的沈霧下意識鬆了手,飛快退開,眯著眸警惕的看著他。
這傢伙不會這麼簡單一刺激,就要跟她動手吧?
容復立即回神,飛快斂下了眸中的晦暗,深吸一口氣:「……好。但請公主先回床上,就算鋪了地毯,夜裡依然風涼。」
「……」
沈霧半信半疑的坐回床上,容復還真卷了袖子去試盆里的水溫。
目的達成,沈霧卻有些猶豫了。
容復剛才那個反應,他不會趁給自己洗腳的時候,趁機偷襲她吧?
容復將盆挪了過來,單膝跪在沈霧面前,聲線平緩:「水溫正好。」
他伸手去抓沈霧的腳,指尖碰到沈霧沁涼的皮膚,溫熱的大掌竟能把小巧的玉足完全掌握在手裡,沈霧驀地戰慄,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股異樣的酥麻在全身蔓延,她幾乎是一瞬間向後,縮回了腳。
二人都停住了動作。
容復喉結滾動的厲害,半晌才抬眸看她,眸色漆黑:「公主還洗嗎?」
沈霧眼皮狂跳,她薄唇微抿,半晌後帶著惱羞成怒的不滿,用力踏進水盆里。
瞬間水花四濺,有幾滴直接濺在容復臉上,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面孔滑進衣領,容復瞳孔驟縮,身上帶起一股暖流。
沈霧微微咬著牙,總有種此刻退縮就輸了的感覺,一字一頓道:「好好洗,少動手動腳。」
容復深吸了一口氣,撩起熱水往她腳踝上澆。
的確是沒有碰,卻比碰了更帶著一股莫名的澀情。
二人都是硬著頭皮堅持,最後看似面不改色,其實都出了一身的汗。
沈霧匆匆擦乾了腳滾進床里,扯下青色帷幔喝道:「拿盆滾出去!」
容復端著木盆來到庭院,晚風吹過,拂去那些意亂情迷,他眼裡的神色漸漸清醒。
流心接過木盆,「我來倒水,督主去休息吧。」
「嗯。」容復叫住要走的流心,面色如常的問她:「府里哪有井?」
流心:「後院有一處,督主要做什麼?要打水的話可以去膳房的水缸里取。」
「不是打水,多謝。」
容復的身影消失在連廊下,流心沒有在意,轉身去倒了洗腳水。
等回來時她也正巧和容復撞見,他發梢帶著沁涼的水汽,身上的衣裳也有解過的痕跡。
流心一愣,「督主去沐浴了?後面井裡可是冷水,下人有沐浴的地方,在前院的下人房。」
「嗯。」容復淡淡應了一聲,頭也不回的進了耳房。
似乎是那晚的事都令二人有些尷尬,沈霧那之後沒再折騰容復,二人也恢復了平日你諷一句我懟一句的相處模式。
……
轉眼已至五月,午後暖陽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鋪下如金箔一樣的斑點。
沈霧午睡剛醒,渾身透著一股慵懶,容復看著她就想起那隻常在宮內出現,趴在長街上曬太陽的狸奴。
連那雙眼睛裡的傲慢和驕矜,都和那隻愛斜眼看人的貓沒什麼兩樣。
想著,容復不知何時彎起了嘴角。
沈霧換了身衣裳,點了容復說:「你跟本宮走。」
穿過王府的九曲迴廊,青石板路蜿蜒入王府深處,蒼翠竹影間忽現粉牆黛瓦,朱漆門扉半掩,琅琅讀書聲從館內傳出。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
稚嫩的童音整齊劃一,穿著灰布長衫的老夫子神情嚴肅,正背著手在孩子們身旁穿梭,手中戒尺不時輕點走神的孩童,二十來個孩童正襟危坐,他們穿的都是洗到發白的粗布短褐,卻掩不住認真誦讀時亮晶晶的眼神。
最前排的兩個身影尤為顯眼。
小福寶端坐在椅子上,他雖發不出聲音但也在努力跟讀,軟玉般的臉蛋繃得嚴肅,看著像個小大人似的,桌下小短腿卻在慢悠悠的晃悠,發間散落的碎發垂在泛紅的耳尖,煞是可愛軟萌。
而他身側的裴顯,雖捧著竹簡煞有介事地張合著嘴巴,目光卻早已黏在外頭亂飛的蝴蝶上,視線隨著蝴蝶飄來飄去,心思也早就飛出了學堂。
月洞門下,沈霧看了須臾,對容復說:「這是本宮著意建起來的家學,你覺得比之外頭的如何?」
容復看著窗下幾個梳著雙丫髻的女童,沉默片刻說道:「公主用心良苦。」
「本宮前陣子收到了各地遞上來今年鄉試的報考名冊。」
沈霧緩緩道:「父皇還在時,本宮就已經開了女子也能科考的先例,但這麼多年過去,入試的女子只有那麼幾個,朝中依舊是一名女官也沒有。今年的名冊里也只有一名。容復,你說這是為什麼?」
「……」
「因為『男子為官,女子持家』的觀念,早已像盤根錯節的古樹,深植在世人心中。」她自顧自道。
「這些年,本宮在各州府開設棉紡局、刺繡局,以減免徭役賦稅為餌,逼得商戶不得不僱傭女工,讓女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本以為這樣能讓更多女子看到希望,踴躍參加科考,可終究是收效甚微。」
「看來想要徹底改變,就只有從根上開始,讓她們從小就知道,她們一樣可以憑本事與男人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