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許美英,你還記得我嗎!
眾人噤聲,樂伎的曲聲也停了下來,舞姬們收起水袖默默退到廊下。
沈霧搖晃著團扇,直勾勾看著許氏,許氏瑟縮了脖子,可餘光瞥見沈括,頓時又來了底氣。
「我說錯了嗎?」
沈霧神色淡然:「把賀禮送上來。」
許氏:「可別是隨便拿什麼寶物來忽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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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別說了!」裴謹言擰著眉輕喝,她看著沈霧,心裡總是隱隱感到不安。
不多晌,一人托著盤子走上席間,賓客伸長脖子一看,驚呼:「是荔枝!」
盤子上堆放的荔枝顆顆圓潤飽滿,擺放在砸碎的冰塊上,只遠遠看一眼便口舌生津,席間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沈霧道:「這荔枝產自嶺南,本宮三月前便著人快馬加鞭運送。今日在座各位,皆有一份。」
流心抬手示意,侍女們魚貫而入,青瓷盤中的荔枝如紅雲落雪,分至每一張案幾,賓客起身謝恩,一張張寫滿笑意的臉和許氏青白交加的面孔形成鮮明對比,許氏重重坐回位子上,胸脯劇烈起伏。
裴顯撲到許氏膝上,亮著眼睛說:「祖母,顯兒要吃荔枝。」
許氏擠出笑容,「好好好,祖母剝給你吃。」
她冷聲對送荔枝的侍女道:「放下吧。」
侍女將盤子放到許氏跟前,許氏給裴顯剝了個荔枝一回頭見她還在,一臉莫名的看了她一眼。
「你還傻站在這兒做什麼?罷了,你先別走,把這盤荔枝剝完。」
許氏瞧裴顯吃的享受,自己也饞。
可說完後,那侍女依舊沒有反應,許氏橫眉倒豎,正要發怒,侍女忽然問道:「裴夫人,你不認得我嗎?」
許氏看著她,「的確眼生,你之前在哪兒伺候的?這麼不懂規矩!」
「在哪兒伺候?」侍女咬牙切齒道:「在閻王爺面前伺候,托夫人的福。」
「你說什麼?」許氏皺著眉,怒道:「哪裡來的賤婢,敢到我面前胡說八道,來人——」
侍女一把抓住許氏的胳膊,厲聲道:「夫人不記得我,總該記得你有個遠房弟弟叫許大海吧!」
許氏頓時愣住了,她看著侍女眼神開始顫抖,侍女湊到她跟前陰惻惻道:「許美英,你派人燒死我們一家,還有心情在這兒高高興興的過生辰——」
她握著許氏的掌心冰涼的像死人,許氏渾身汗毛倒豎,喉中發癢,放聲尖叫:「鬼啊——」
這一聲叫喊讓席間的聲樂歌舞再次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她看了過來。
只見許氏正和一侍女推搡,口中不住的尖叫:「放開我!有鬼!有鬼啊!放開我——」
「母親!」裴謹言撂下酒盞快步跑了上去,將許氏從葛花手裡解救了出來。
裴顯被嚇得哇哇大哭,直往裴謹言懷裡躲。
沈括皺著眉道:「裴夫人怎麼了?」
「有鬼,有鬼,謹言,有鬼……」許氏抓著裴謹言的衣袖,恨不得能當場消失。
「母親你魔怔了!哪裡有鬼!您睜大眼睛看清楚!」
裴謹言讓她看葛花被侍衛押起來的一幕,葛花奮力掙扎,若是鬼又怎會掙不脫,許氏頭腦清明了一瞬,但頓時就更加絕望了。
葛花怎麼會還活著!
沈括:「哪裡來的下人鬧事,還不快拖下去。」
「皇上!皇上民婦有冤屈啊皇上!」
葛花掙脫侍衛,連滾帶爬到庭院中央,跪下砰砰磕頭,「民婦有冤!請皇上為民婦申冤啊!」
沈括:「你可知今日是什麼場合!」他看向一旁禁軍,「愣著做什麼,還不拖下去——」
「慢著。」
沈霧輕描淡寫一句話,禁軍退回了原位。
沈霧道:「本宮想聽聽她的冤屈。」
沈括咬牙,「皇姐,今日是裴夫人生辰,這麼多賓客在此,可不是斷案的時候。」
「裴夫人生辰若能做一件積德的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沈霧徑直說道:「說說你的冤屈。」
「民婦葛花,家夫許大海,是許美英的遠房表弟。我們家住中州,前幾月因中州地動塌了房子,我和夫君只好帶著孩子來京城投奔許美英,可是她竟買兇要殺害我們一家!先是投毒不成,後來又放火想將我們燒死!若非我們跑得快,只怕已經和城隍廟裡那三具屍體一樣,死無葬身之地了!」
「什麼!」一語出,滿座譁然。
裴謹言和沈括同時僵直在原地,沈括手指緊攥成拳,胃部一陣翻湧,面色鐵青。
這家人怎麼會還活著——容復不是說他得手了嗎!
沈括現在只想找容復算帳,可找了半天也沒在席間看見他。
這時,一旁傳來沈霧涼涼的聲音:「皇帝在找誰?」
沈括身子一顫,「沒。」
「不會在找容復吧。」沈霧自顧自道:「本宮許了他一日假,讓他回家探親去了。」
「皇姐誤會了。」沈括笑容牽強,「朕是在找順天府尹,城隍廟的案子不是他辦的嗎。」
前來赴宴的順天府尹已經醒酒了,他站起身審訊葛花:「你說城隍廟走水乃許氏所為,可有證據?」
「民婦自己就是人證!」葛花陰惻惻看向許氏,對著她那顫抖不止的眼神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還有民婦的丈夫……和民婦的兒子,他們全都可以指證許美英!」
順天府尹走出座位,來到庭中,「公主,皇上,城隍廟走水一事雖早已定為意外,但微臣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影。城隍廟破敗不堪,到處都有破洞,若是尋常走水,即便是從睡夢中驚醒,火勢已經蔓延,但不至於一個人也跑不出來。那日的火勢極像有人在城隍廟周圍點燃了火,才燒死那廟中三人。」
順天府尹看向葛花,「廟裡的人不是你們一家,那又是誰?」
「是一家乞丐,我們提早一日離開了,若不是湊巧,只怕還保不住性命。」
沈括恨得直咬牙,想起容復說他沒有進廟看過。
蠢貨!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席間窸窸窣窣:「好荒唐,因為不想接濟親戚就殺人,這怕是守財奴托生的。」
「我覺得蹊蹺啊,不願接濟趕走就是了,至於要殺人嗎?」
「我看這人沒說實話,保不準是故意構陷。」
「你瞧許氏的樣子,像是被誣陷嗎?我估摸著兩個人都不乾淨,許氏的確下了殺手,可是為了滅口的,這人定幫她幹了什麼壞事了!」
這些議論如針尖般刺入許氏三人耳中,裴謹言只覺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千萬隻蜜蜂在盤旋,她耗盡全身力氣才穩住身形,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咬著牙輕聲道:「母親,絕對、絕對不可承認。」
上首的沈霧輕搖團扇,眼尾微挑,聲音清冷淡然:「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說許氏為何要殺你們三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你們幫她做了什麼天理不容之事,她非要殺你們滅口?」
「因為……」葛花一咬牙,「因為她偷了一個孩子送給我們!」
席間瞬間炸開了鍋,有命婦拍案而起,尖聲斥道:「前兒剛破獲拐案解救出十來個手腳殘缺的孩子,那群拐子都是喪盡天良的東西!沒想到裴夫人也是拐子!」
「簡直豬狗不如!」
「我先前還與她來往,真是瞎了眼!」
「我還帶孫兒跟她家裴顯玩過……天吶,幸虧那日我寸步不離盯著孩子,若真被她拐了去,我可怎麼活啊!」
「誰能想到,公主的婆母竟是個人販子!」
許氏瞬間被眾人的怒火吞沒,賓客罵聲此起彼伏,更有人起身朝她啐唾沫。
許氏面如死灰,冷汗混著脂粉糊在臉上,一塊白一塊黃地乾裂著,如同死人敷了厚粉,既猙獰又可怖,她扯著破鑼似的嗓子嘶吼:「她胡說!胡說啊!我沒拐過孩子,我沒有——」
順天府尹審問葛花:「是什麼時候的事?她給你們的孩子現在何處!你可知那孩子是她從誰哪拐來的!」
葛花身子一顫,聲音發澀:「四年前,我與夫君窮困潦倒,膝下無子,他便寫信向在京城的表姐許美英求助。她回信說,可以每月接濟銀錢,但要我們在那年十月代養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她咽了咽唾沫,「孩子送來後,她又來信叮囑務必苛待。可我們怕老了無依,便將孩子視如己出,只在信里假意敷衍……」
許氏眼睛瞪得像銅鈴,險些從裴謹言懷裡坐起來。
這兩個混帳竟然敢陽奉陰違!
許氏想到自己這些年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銀子,都在滋養沈霧的兒子舒舒服服的長大,就覺得一陣胸悶氣短,倒不上來氣。
順天府尹怒喝許氏:「孩子是你從哪裡拐來的!」
「府尹大人,這裡可不是您的順天府公堂,我母親更不是你的犯人!這婦人一面之詞又沒有證據,我還要告她誣陷我母親!」裴謹言冷聲道。
府尹沉默了片刻,沒有證據的確無法定許氏的罪。
這時葛花大聲說道:「誰說我沒有證據!」
她從懷裡掏出一沓信紙,「大人請看!這裡的書信是這四年裡她陸續給我發來的,我每一封都留著,就是防著今日!」
府尹接過來翻了幾眼,便呈到了沈霧面前,許氏縮在裴謹言懷裡發抖,一眼也不敢看那些書信。
府尹說道:「裴夫人,你可敢當場寫幾個字,讓我們對比字跡?」
「不必。」沈霧:「幾月前她給我抄過幾卷經書賠罪,現在還供在佛堂。流心,去取來。」
「是。」
「這也能算作證據?!」裴謹言牙關緊咬,「我母親的字就擺在佛堂里,府里上下人等都可以去拿了回來仿寫。此事一定是早有預謀,有人勾結此人來一起陷害我母親!皇上,我母親她冤枉啊!」
「皇上——」許氏手腳並用爬到庭中,「民婦真的冤枉,民婦從未見過此人,更不知道什麼書信什麼孩子!」
沈括自始至終都一聲不吭,他根本就不在乎許氏的死活,事到如今他只想把自己從此事中摘出去,裴謹言若是聰明,也該就此與許氏劃分關係,這樣不論此事如何發展都牽引不到他們兩個身上。
可裴謹言到底是女子,感性太過。
沈括冷聲道:「朕只看證據。」
許氏如遭雷劈,沈括這態度便是不肯保她了。
許氏立即看向裴謹言,裴謹言一臉悵然的看著沈括,她已經明白了沈括的態度,可許氏是她親娘啊……是她唯一的親人了,要她就這麼放棄許氏……她怎麼能狠得下心。
裴顯哭著跑向許氏,「祖母,祖母我不要祖母死,你是壞人!壞人!」
裴顯衝著葛花一陣拳打腳踢,許氏把裴顯抱到懷中嚎啕大哭,前所未有的絕望在她頭頂籠罩。
這時,流心把經書拿了過來,府尹上前對比,稟道:「公主,皇上,的確是一人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