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容復給沈霧擋箭受傷
沈霧指尖摩挲著酒囊口的皮革,火光在她眼底碎成跳躍的金斑,嗓音被夜風揉得有些發啞。
「公主第一次領兵上戰場,我們進山伏擊北狄人,斥候線報說只有一千左右的步兵,所以那次只帶了三千步兵,其中幾百個都是新兵。可等北狄人到了才發現線報出了差錯,對面是北狄的精銳騎兵,人數不下三千。」
她撥了撥火堆里的木柴,火星子「噼啪」濺起,驚飛了樹梢棲息的夜鳥。
「那會兒正是隆冬,雪粒子跟刀子似的刮臉,新兵里有個小子嚇傻了,鼻涕都掛到甲冑上了。」
護衛們聽得入神,連烤在火上的兔肉焦了邊都沒察覺。
有人忍不住追問:「然後呢?公主是不是把那小子罵了一頓?」
沈霧低笑一聲,仰頭灌了口酒,喉結在火光下輕輕滾動,「公主給他抹了眼淚,還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裹他身上了。說白了都是十來歲的少年,還是第一次上戰場。」
不遠處容復握著水囊的手頓了頓,囊口邊緣凝著的水珠滑落,在他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後來呢?」另一個護衛扒拉著烤焦的兔肉,耳朵卻豎得老高。
「後來啊……」沈霧將酒囊遞給身旁的霽風,看著他猶豫片刻才接過去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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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跟瘋了似的衝鋒,硬是殺了十來個敵兵。戰後公主拍著他的肩膀誇了句:『好樣的』,那小子臊得臉比血還紅。」
沈霧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圈,聲音忽然輕了些:「其實啊,那年公主才十三,第一次上戰場比新兵還緊張,戰前還躲在帳篷里偷偷掐自己手心。」
護衛們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憋回去。
霽風猛地咳嗽起來,水差點噴在火上。
樹林深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容復那邊的篝火噼啪響了一聲。
他身邊的刑部左侍郎低聲說了句:「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沒人動彈,所有人都聽沈霧講故事聽得入迷。
就在這時,南邊的林子裡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馬蹄聲,沈霧手腕翻轉,樹枝當做劍刃拿在手中。
霽風瞬間起身擋在她身前,暗處的影衛們也已屏息抽劍。
容復那邊的護衛同樣拔刀戒備,火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映在地上像一幅繃緊的弓。
馬蹄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個蒼老的吆喝:「借過借過!給運藥材的馬車讓條道兒!」
霧氣不知何時漫了上來,林間影影綽綽,只見一輛青布篷車碾過落葉駛來,車上坐的是個戴著氈帽的老漢,車篷縫隙里透出淡淡的藥香。
沈霧鬆開手裡的樹枝,目光落在那車輪上沾的泥土上,上面的紅泥瞧著格外特別。
容復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老人家,這麼晚了還趕路?」
老漢勒住韁繩,嘿嘿一笑:「可不嘛,津南府的知府大人病了,這是急著送救命藥呢。」
他說著揚了揚手裡的鞭子,一臉好奇地掃過眾人:「幾位打哪兒來啊?若是要去津南府的話,我可以帶路,這夜裡上霧之後山路不好下,容易迷路摔到崖底下去,這霧等到明兒,也中午才能散呢。」
沈霧輕笑了一聲說:「老人家急著趕路,帶上我們更不方便了吧?既然知府大人等著您的藥救命,您還是儘快回去吧,我們就不叨擾老人家了。」
容復那邊也如是說辭,老漢揚鞭而去,馬車在地上留下兩道車轍痕跡,紅泥摻在普通的黃土中很是顯眼。
一個護衛蹲下身捻起紅泥,放在鼻下嗅聞,隨即默不作聲走到霽風身邊。
「老大,這個紅泥有點像是津南府里特有的硃砂土,屬下前幾日在津南府府志上見過。」
若是在外跑了一天買藥回城,紅土怎麼可能還如此明顯地殘留在車輪上。
沈霧眼神微凜,手背在身後暗暗打了個手勢,林間樹葉摩擦的簌簌聲響起,仿佛有一陣微風吹過,很快恢復了平靜。
沈霧望向對面的容復等人,見他正和刑部大理寺的兩人說著什麼,側臉表情沉肅,便知他恐怕也注意到了問題。
津南府……
這麼快就布置了人手截殺查案欽差,看來官僚之中有問題的人著實不少。
霧氣越來越濃,兩方人馬同時戳熄了柴火,沈霧剛翻身上馬,就見容復抬步朝她走來。
沈霧心裡忍不住吹了個口哨,這人即便走在這種深山老林里,還是通身的謫仙公子氣派,臉和身材全都好看。
她胡思亂想這兩秒,容復已經站到她身前,二人一個騎在馬上,一個站在地上,沈霧驚覺容復竟還能差不多與她平視。
容復道:「流心姑娘,你我帶的先行隊伍人都不多,安全起見,我想接下來的路我們一起走。」
霽風默不作聲地走了過來,想要開口時沈霧說道:「可以。那就合併了一起走吧。這兒已經不安全了,必須馬上下山。」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走過來說:「我們的人在前探路,我們這裡有津南府的人士,對這裡的山路較為熟悉。」
確定後,兩邊隊伍同時行動起來。
山中寂靜無聲,唯有夜鶯的鳴叫偶爾響起,護衛們將步伐放到最輕,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情況。
不知過了多久,騎馬走在最前面的霽風突然抬手叫停了隊伍。
片刻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老漢驚訝道:「誒?你們這是要下山了?」
霽風一言不發,手放在腰上的刀柄上,目光冷冷的看著老漢。
沈霧勒緊韁繩,馭馬上前,輕笑聲道:「老人家,您怎麼停在這兒了,知府大人不是還等著救命麼?」
「嗐,馬車老舊,不中用了,不知道哪裡卡了石子兒,把車輪給頓住了,我這不是在修麼!」
老漢邊說便把手往馬車底下放,寂靜的山谷中只聽一聲刀出鞘的嗡鳴——
那老漢從徹底抽出一把長刀直直朝沈霧扔去!
與此同時,車底傳來咔嚓一聲脆響,整個車身猛地向左側傾斜。
「保護欽差大人!」刑部侍郎的吼聲混著兵器碰撞聲傳來,林間亂作一團。
護衛們接連拔刀,車板下突然鑽出數名黑衣人,手裡的刀泛著冷光直刺過來!
沈霧向側邊一閃,躲開了那把刀,霽風腳踩在馬背上一躍而起朝那老漢而去,刀刃相交的聲音在霧中此起彼伏。
容復的劍不知何時已出鞘,劍光在霧中劃出銀弧,所到之處無一活口。
沈霧貓腰躲過一刀,餘光瞥見容復的劍尖不知何時已抵住老漢的脖頸,而那老漢嘴角竟勾起一抹笑。
「不好!」
沈霧話音未落,就見老漢猛地咬破口中藏著的毒囊,黑血順著嘴角流下,瞳孔迅速渙散。
容復撤劍後退,看著老漢倒地的屍體,眉頭緊鎖。
此時霧氣已經消散了許多,地上已經橫屍遍野,埋伏的敵人已經全部喪命。
沈霧讓護衛去清點他們這邊的傷亡情況。
她走上前蹲下身,在那老漢臉上揉搓了兩下,冷聲道:「不是人皮面具,看來是個資歷挺老的刺客。哼,倒真是下了血本。」
容復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異樣。
他緩緩開口:「此人故意在這裡等著,是猜到我們會發現紅泥的問題,所以……」
容復和沈霧同時變了臉色,兩道吼聲幾乎同時響起:「快走!」
話音剛落,林子裡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這次不再是一輛車,而是密密麻麻的鐵蹄聲,震得地面都在發抖。
沈霧猛地抬頭,只見遠處的樹梢間閃過點點火光,像一條燃燒的巨蟒朝著他們撲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手下意識按上腰間,抽出了軟鞭。
容復將劍橫在身前,月光照在他臉上,神情比夜色還要凝重。
數百名騎兵已衝出樹林,領頭的將領舉著火把,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放箭!」吼聲劃破夜空,羽箭如蝗蟲般飛來。
沈霧拽著霽風就地一滾,羽箭釘在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箭尾的羽毛還在顫動,容復揮劍格擋,劍氣劈開箭雨。
沈霧牙關緊咬,眼底浮現出猩紅的血絲。
這群人已經早就埋伏在這裡,剛才他們是親眼看著躲在馬車上那群人被他們殺了的。
是她掉以輕心了,沒想到津南府這幫畜生下手如此狠辣,故意布置了一車送死的,讓他們以為真正的危險已經過去了,卻又在猝不及防時狠狠給了他們一刀。
看著那些躲閃不及的護衛們一個個倒下,不久前這些人還在圍著篝火聽她講營中的事,沈霧心中脹痛。
對方的箭羽過於密集,再不想法子突破重圍,最後也是個死字。
沈霧:「往東邊撤!」
慌了神的眾人下意識按沈霧所說的做,趁對方換箭的空隙,大舉朝東邊奔去。
誰也沒發現此時一隻箭羽已經對準了沈霧的後心。
箭羽破空而來,容復餘光瞥見,瞳孔驟縮,身子下意識就撲了過去,擋在了沈霧身前。
噗嗤——
容復一聲悶哼,捂著肩膀趔趄了一步,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袍。
「容復!」沈霧臉色驟變。
她撈起一個箭羽擲了出去,霧氣遮擋中沒能正中敵人,卻也拖延了他們衝上來的時間。
霽風護著她和容復向東邊退去,卻發現東邊的林子也亮起了火光。
沈霧心中一沉,這是被包抄了。
她看向容復,擰著眉道:「你的傷怎麼樣?」
容復捂著的傷口還在不停滲血,但他眼神卻依舊冷靜:「分兩路走。」
「不行。」沈霧脫口而出,容復救了她,他受了傷更容易被追兵追上,她做不到。
霽風拉住沈霧:「姑娘!」
沈霧從袖中掏出一枚信號彈,這是她離開京城前特製的,能同時通知暗處的影衛和津南府的暗樁。
信號彈劃破夜空,在黑暗中炸開一朵猩紅的花。
沈霧冷靜道:「援兵趕來還要一段時間,先躲起來。」
幾人躲到一塊巨石後,沈霧看著容復肩頭不斷滲出的血,咬牙道:「忍著點。」
說罷手起刀落,割開了他的衣袖。
霽風將金瘡藥遞了過去,沈霧將其撒在容復的傷口上,又撕下自己的內襯給他包紮。
霽風邊看邊皺眉,忍不住說:「我來吧……」
「閉嘴。追兵還在後面,生死關頭還計較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火光越來越近,那些人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跑不遠,焦大人吩咐了,一定不能留活口!都給我仔細搜!」
焦大人?
沈霧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身後傳來衣袂破空聲,沈霧猛地轉身,匕首橫在胸前,卻見一個黑影落在他們面前,單膝跪地:「公主,屬下救駕來遲!」
是津南府的暗樁首領青竹。
青竹帶來了無數將士,全都是精銳,劍光在夜色中翻飛,瞬間將圍上來的騎兵砍倒一片。
領頭的將領見勢不妙,撥馬就跑,卻被將士一箭射中後心,慘叫著摔落馬下。
危機解除,沈霧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青竹抬頭一看愣怔了一下:「流心?怎麼是你?」
沈霧發的那枚信號彈,是她本人的象徵,沈霧解釋了一句:「公主臨行前算到不會太平,所以留了信號彈給我,好在你來得及時。」
霽風在,青竹並未起疑,沈霧道:「留幾個活口,問清楚是誰派的人。」
「好。」
安排好一切,沈霧才扭頭關心起容復:「你的傷怎麼樣?」
「不礙事。」容復扶著巨石站起來,肩頭的綁帶已被血浸透。
這時,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兩人從遠處跑了過來,二人都是墊後的,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傷,見容復渾身是血二人都白了臉色。
「容督主,您沒事吧!臨行前皇上和首輔大人千叮嚀萬囑咐,都是微臣無能。」
「與你們無關。」容復淡淡道。
「這位是……?」二人這時才看見一旁的青竹,青竹不冷不淡的拱了拱手,「公主府影衛青竹。」
容復:「是她救了我們。」
「多謝姑娘!」
青竹:「先下山,我留了人處理這裡的情況,先送傷員去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