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被保護的滋味
一行人到山腳時天已經亮了,容復等人走在前,沈霧望著他洇出血痕的肩膀,眼神有些閃爍。
「公主。」霽風不知何時靠近她,輕聲道:「容復可能已經知道您的身份了。」
沈霧餘光瞥了他一眼,霽風:「否則他不會給『流心』擋箭。」
「那他有什麼理由給我擋?」
沈霧脫口說罷自己也沉默了,霽風抿了抿唇,看樣子也被難到,二人同時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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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霧喊青竹:「醫館離這裡多遠?」
「還有幾里地才能進城,我去附近的村子借一輛牛車,你們在這兒等著。」
青竹用上輕功,幾個起躍就消失在了道路盡頭,眾人在路邊等了半晌,青竹才將牛車趕來。
又過了三刻鐘,才望見津南府的城門,青竹沖城門上的守衛亮出腰牌,守衛立即開了城門。
一清早街上空蕩蕩,很是冷清,城門將走下城牆,和青竹打了個招呼。
「青姑娘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有急鏢要押送?這些是……」
刑部侍郎亮出腰牌,焦急道:「趕緊帶我們去醫館!我們是從京城來的欽差!路上遇到伏擊,容督主受傷了!」
「什麼!」城門將緊張的險些沒拿住長槍,「快快快,這邊——」
刑部侍郎推著容復直奔城門將所指的方向而去,青竹對城門將說道:「輝山上有一群騎兵伏擊欽差,我帶人押鏢碰巧趕到救了他們。那些人的屍體還在山上,煩你找些人和我那幫兄弟一起把他們弄回來。」
城門將被這一連串的事情震驚到合不攏嘴,下意識說道:「那要稟告巡撫大人!」
沈霧涼涼道:「津南府哪個大人姓焦?」
城門將和青竹同時朝她看來,城門將道:「巡撫大人正姓焦。」
沈霧掏出腰牌扔了過去,不容置喙說:「調五百兵將去圍了巡撫府。」
城門將看著腰牌背面的長公主令四字,冷汗差點掉下來,腰都多彎下了些弧度,頭也不回便沖向了最近的提刑按察使司。
提刑按察使來的極快,他早就接到了上面的旨意,說有欽差下來巡查科舉一案。
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出了氣質格外出挑的沈霧,衝上前鞠了個躬,「欽差大人。微臣提刑按察使謝彪,恭候大人多日了。」
「已經按大人吩咐,調集良將五百前往巡撫府了。大人請——」
沈霧翻身上了馬,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巡撫府去。
馬蹄聲和兵器摩擦的鏗鏘聲很快驚動了府里的百姓,有人探頭張望,被這動靜嚇得又縮了回去。
巡撫府前滿是士兵,的確是水泄不通,沈霧到後便示意提刑按察使叩門。
門房一開門嚇得差點跪下,謝彪和巡撫是認得的,直接問他:「焦徽可在?」
「巡撫大人還沒起,謝大人,您這是干、幹什麼啊?」
「廢話少說,讓焦徽出來!」謝彪指著馬上的沈霧說道:「那可是從京城來的欽差大人!」
門房忙不迭的點頭,連滾帶爬的跑進了府里。
沈霧此時也下了馬走進了巡撫府,巡撫府是個極大的宅邸,一進門便是一處開闊的庭院,院前擺著一塊影壁,院後就是一處池塘,池塘里的錦鯉圓潤的像顆球,在水裡緩慢的蠕動著,大廳中央的桌上是一座蟾蜍雕像,通體翡翠,嘴裡還銜著金子做的銅板。
謝彪不停偷瞄著沈霧的表情。
他張口想說什麼,碰巧這時門房連滾帶爬又跑了回來,他臉上跟見了鬼似的,撲跪到謝彪身邊。
「謝大人!不不不不好了!我家大人,我家大人他死了!」
沈霧立即收回眼神,朝門房來時的方向疾掠過去。
謝彪將人拎了起來,大喝一聲:「還不快帶路!」
眾人趕到焦徽的住處,只見紫檀木雕花床的橫樑上懸著一匹錦緞,焦徽直挺挺地吊在梁下,腳尖距地面三寸,屍體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他雙目圓睜,舌尖吐露半截,青紫色的麵皮上凝固著一種詭異的驚愕。
門房和循聲趕來的下人們跪在地上大哭,直呼老爺,老爺。
謝彪將其他人喝退在門外,並讓跟他一起來的副手上去將屍體放下來。
沈霧叫住了他,看了一眼霽風,霽風一躍上房梁,檢查一番後靠近焦徽,將他的屍體放了下去。
謝彪走上前檢查了一番,搖搖頭說:「屍體已經僵了,至少也死了兩個時辰了。脖子上的勒痕只有一道,凳子上有鞋印,是自己踩上去的嗎……老焦……你究竟為何……」
青竹拿起桌上的信紙,「流心,這有封信!」
沈霧也在看屍體,聞言只淡淡說了句:「看看寫了什麼。」
「是封自白書,說私兵是他養在輝山上的,他以為朝廷這次來津南府是為了查他豢養私兵的案子,所以才讓人在山上伏擊你們,知道失敗以後怕被五馬分屍,所以自己了斷了。」
青竹到一邊的隔間拿了他寫的摺子,對比完筆跡後。
「是他親手寫的。」
沈霧瞟了一眼隔間書桌上壘高的奏摺,冷冷道:「這麼多帖子,要模仿一封信還難嗎。」
這時,霽風從樑上跳了下來。
「他是被人掛上去的,樑上有鞋印,這麼長。」
他隨手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劃出一個鞋印大小。
謝彪眼皮輕微抽搐,說道:「兄台好記性,我這就讓人照著鞋印去查,只不過這個尺寸恐怕會找出不少符合的。」
「既然有鞋印,就先查在場的幾人好了。」
沈霧忽然說道,她抬起頭,指向門房,「你先來。」
門房戰戰兢兢上前,抬起腳,他的腳比那印子大一些,門房長吁了一口氣。
「我去讓他們把府里剩下的人帶過來。」
「慢著。」
沈霧按住他的肩膀,「謝大人,走之前你也踩一個。」
「我為什麼要踩。」謝彪立即想要掙開,可那隻手就像黏在了他的肩上,還在不斷收力,骨頭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動靜。
謝彪臉色微沉,眼神變得一片漆黑。
青竹和霽風同時守住了大門的出口,沈霧不咸不淡的說:「還裝什麼,你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我就知道你不對了。」
「什麼……」謝彪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可置信的滾動了一下喉結。
「焦徽可在。」沈霧一字一頓將他的錯誤重複了一遍。
「現在不過卯時三刻,這裡是巡撫府,你見到門房問焦徽在不在。你早知道他不可能『在』,他已經死了,你只是確認屍體還有沒有被發現。」
「還有,你可能沒注意到,你說那句凳子上有鞋印的時候,你根本沒有看凳子。屍體腳上沒有鞋,人第一次見到屍體一定會下意識認為他上吊時是光著腳的,你知道他穿了鞋,還知道凳子上有鞋印,只能說明這些都是你事後偽裝的。」
沈霧哂笑了聲,似乎在嘲笑他漏洞百出的愚蠢。
「這點小偏差,我想是這個倒霉鬼那會兒還沒完全死透,在你走之後用盡全力,又把鞋踢出去了。或者老天不站在你這邊,他的鞋恰好就在後面掉了。」
沈霧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謝彪也出手了,謝彪手腕翻轉,袖中寒光驟閃,一柄短刃直刺沈霧咽喉。
沈霧躲閃時青竹和霽風同時出手,三人幾乎是壓著謝彪打,很快沈霧就利落的卸掉了謝彪拿刀的手,只聽一聲慘叫,謝彪捂著手腕意圖突圍,又被霽風踹回房中,砸翻圓桌後躺在了一片廢墟中,再也爬不起來了。
到津南府不過一天,巡撫被殺,真兇提刑按察使落網,得到消息後的津南府官員再也坐不住了,一同趕到巡撫府。
巡撫死後,沈霧便讓青竹和霽風將巡撫府上下翻了個底朝天,搜出了不少東西。
謝彪的嫁禍水平很低,沈霧在前堂的時候便發現了桌上沒有放過東西的痕跡,知道了那座翡翠蟾蜍是被人故意擺在那裡的。
傻子也知道不義之財不能擺的太明顯,焦徽既然都害怕到派私兵暗殺她,難道還會把這些東西大張旗鼓擺出來?
那些財寶都沉在前院池塘的蓮蓬下,很快也被沈霧撈了出來。
一筆不菲的金山銀山,可見焦徽這些年任津南巡撫,的確撈了不少。
府里還沒查完,一個按察司侍衛匆匆前來:「大人!謝彪在刑訊室突然暴斃了!」
沈霧眉心一蹙,「怎麼死的?仵作去了嗎?」
「仵作說像是服用了毒藥九時斃,時間到了還沒服用解藥,所以就……」
沈霧心一沉,「準備的倒是充分。屍體先放進冰窖,沒有我的腰牌,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侍衛轉身正欲離開,忽然駐步躬身作揖,「大人。」
沈霧循聲看去,來人是容復他們,容復換了身新衣,沈霧的視線瞟向他受傷的肩,眼神微動。
「流心……流心?」
「嗯?」沈霧驀地回過神,後知後覺的應了一聲。
她的反應有些奇怪,容復沉默了一息後說:「大夫說傷勢不重。」
「嗯。」沈霧別過了頭。
她只是不太適應被人保護,自從父皇去世,沈霧習慣了做保護者,猛的成了被保護者,她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刑部侍郎打斷了二人:「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聽說巡撫和提刑按察使都死了?那我們和誰查案子。這摺子到底該怎麼寫啊!」
大理寺少卿唉聲嘆氣:「這津南府怎麼這麼亂!」
沈霧眨了眨眼,神色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靜,「知府和其他兩司的大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但這次的伏擊,真正的幕後黑手還沒找到,這些津南府官員個個都不可信,你們都警惕些。」
連死了兩個高官,真兇還沒找出來,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心裡都有些發毛。
他們這次帶來的人手本就不多,還有大半折在了山上的混戰里。
大理寺少卿道:「不如寫摺子儘快派人送回京城,讓陛下下派增援,或是讓總督調兵來幫忙?」
沈霧乜了他一眼。
「我也可以派人直接護送你回京。身為欽差連這樣的危險都怕,還要調兵保護,你趁早脫了身上的官服,保證你平安。」
「你——」少卿被氣紅了臉。
碰巧此時,有人來報,知府和兩司按察使來了。
幾人在前堂碰了面,一一見過後圍坐在一起討論起來。
知府臉色煞白,眼看被兩個噩耗嚇得不輕。
「焦徽和謝彪,之前關係的確十分親近,焦大人……焦徽,在津南府做了十年的巡撫了,微臣們都對他十分信服,他平日也不辦豪宴,不吃珍饈海味,不穿綾羅綢緞,微臣怎麼也想不到,他是、他是這樣的人啊!」
布政使也連連點頭,「謝彪喜歡巴結焦徽,這我們都是知道的,他以前不是按察使,是焦徽在摺子里一力向京城舉薦,謝彪才上位的,二人的確有利益捆綁。」
「輝山是來津南府的必經之路,山路陡峭,還有懸崖,很是兇險,從前經常有百姓失足摔下杳無音訊,後來焦徽以此為由,派了兵在山上駐守,說是為了保護百姓。我們也不知,他是在那山上養私兵!」
三人七嘴八舌把謝彪和焦徽那點事說了個底兒掉,刑部侍郎在旁瘋狂記錄,準備寫成摺子遞交京城。
等他們說完,沈霧才問:「今年津南府的鄉試,是焦徽一手辦的?」
「是,還有津南府的貢院,年年皆是如此。」
直到天黑,三人才一起離開,刑部侍郎已經掌握不少寫摺子的素材,打算埋頭苦寫,詢問沈霧:「我們就住在巡撫府?」
「廂房已經備下了,讓人直接帶你們過去。」
沈霧叫來一個侍女,分別帶走了兩人,容復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端著盞茶在喝。
沈霧想著那三人的說辭,也坐在位子上沒有動。
這時,門房來報:「流心姑娘,知府大人說,還有幾句話要跟您稟告。」
「他不是走了嗎?」
「小的瞧見大人從小路又拐回來了。」
沈霧起身跟了出去,知府一路小跑上來,四下張望,小心翼翼道:「大人,方才那兩個都在,有些話我不敢說。其實說起好,布政司的周大人和都指揮使王大人,都跟謝彪和焦徽來往很多。我常聽說他們在一起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