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聽說你帶回來一個美人兒?
沈霧揉起眼睛。
看來容復真的認出她了,青竹都還沒認出來……這丫頭在津南府這些年的確是懈怠了。
「別動。」
沈霧指尖剛碰到眼皮,容復的聲音已帶著冷意撲面而來,一隻沁涼的手抓住了她的腕。
沈霧抬眸,他不知何時復返,手裡端著藥碗,碗中浮著幾片青綠色的薄荷葉,霧氣氤氳間映得他眉骨的輪廓愈發冷硬。
容復將藥碗擱在一旁,瓷底與木面碰撞出清響。
「再揉下去,明日怕要睜不開眼了。」
沈霧撇了撇嘴,想說他多事,卻撞進他認真的眼神,那一瞬她似乎在他眼裡捕捉到什麼,但那情緒閃得太快,沈霧沒能讀懂。
「你查的事有什麼進展?」沈霧別開臉,試圖岔開話題。
容復沒接話,徑直從藥碗裡捏起一片浸了冰水的薄荷葉,指尖微涼的觸感突然覆上她的眼皮。
沈霧驚得一顫,後背撞上床柱,卻被他另一隻手按住了後頸,力道不容抗拒。
「別動。」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松煙墨與冷雨的味道。
「周哲、石潭、王忍,許大通。是津南府的四大豪紳,以許家為大,剩下那三家都是靠他起來的。」容復頓了頓,指腹輕輕揉開她眼尾的紅痕,「焦徽是石潭的同鄉同窗,謝彪是許大通的表弟,這些人家中都有姻親關係,可以說是一棵樹上延伸出來的,許家,就是樹根。」
薄荷葉的涼意滲入肌理,驅散了酸澀,沈霧的心跳亂了節拍。
她讓自己去關注容復的話,將心裡的異樣驅散,猛地睜眼,睫毛掃過他的指節:「他們的這些關係是藏不住的,這些人根本不怕我們查,他們只是想拖延時間,等我們什麼都查不到的時候再推幾個替死鬼,就可以把此事糊弄過去。欽差要的是交差,就算察覺到他們是幕後之人,沒有證據,沒法動他們,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這些年,他們就是靠這個日漸壯大。」
容復看著她的眼睛,意味深長道:「還好,你來了。」
這個你,指的可不是流心。
這幾人恐怕死也沒想到,這次來的,不是一般人。
沈霧休息了一晚,第二日醒來時精神充沛,眼睛也不酸了。
她先把青竹找了過去,直截了當地亮明了身份,青竹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單膝跪下。
「參見公主!」
青竹臉色鐵青,「屬下沒能認出公主,是屬下失職!」
「你認不出本宮不算失職。」沈霧冷冷道,「本宮安排你在津南府是幹什麼吃的?津南府豪紳與官員勾結,欺壓百姓為虎作倀,你為何不報!」
青竹一愣,隨即換成雙膝跪地,「請公主容屬下辯駁,津南府官員與豪紳沆瀣一氣之事,屬下已經有所察覺,但這幾人之間的捆綁實在太深,屬下怎麼也查不到突破口。而且此事,屬下已經進報過公主,公主不是……讓屬下靜觀其變……嗎……」
她說著說著,自己也反應過來了,表情霎時變得無比難看。
沈霧哼笑了聲:「這些人本事不小。本宮的那些『回信』你可還留著?」
「在,在。」青竹飛快地回去拿了來,交給了沈霧。
沈霧看了幾眼,對青竹的怒火便沒有那麼深了,這些人的確是有點本事,她第一眼看到這些信,都以為是自己寫的。
沈霧將信丟給青竹,淡淡道:「你的人里有內鬼,本宮限你三日之內找出此人,否則,這個首領你不必做了。」
「屬下明日便把此人拎來公主面前,反之,屬下自裁謝罪。」青竹咬牙切齒,抱拳作揖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她走後沒多久,霽風便回來了,他將查到的資料交給沈霧。
這些人之間的聯絡寫在紙上一目了然,除非能破開一道口子,讓這個聯盟從內瓦解,幾乎沒有其他解決辦法。
……
夜宴上,石潭不斷招呼容復喝酒。
據容復二人來津南府已經過了五日,今天石潭突然說要為二人辦接風宴,可實際上請的只有容復一人。
歌舞相伴,夜風吹拂,帶來黏膩的糜爛,石潭舉著酒杯不斷敬容復酒。
容復端坐在位子上,只偶爾接了幾杯,也不看穿著簡單布料在他周圍不斷亂晃的舞女,正經得像是誤入青樓的僧人。
石潭見他如此,眼底閃過一抹晦暗,他給舞女使了個眼色,這群人便不再往容復身邊靠,認真的跳舞。
石潭:「容大人,下官聽聞您是天子近臣,對您仰慕已久,能得一見,下官倍感榮幸。這杯,下官先幹了!」
他喝了不少,此時已經有些醉醺醺的。
「下官聽說,流心姑娘其實是公主派來的……督主您是皇上的人,下官不怕說一句掉腦袋的話,下官這個官,是皇上封的,下官只認那皇位上的人,不認別的。」
容復這才正眼看了他,意味深長道:「石大人的話,本督會幫你轉達給皇上的。」
石潭眼睛一亮,踉蹌上前坐到了容復身邊。
「那下官就先謝過督主了。」
「今日下官招待不周,給督主賠罪了。」
石潭拊掌拍了三下,屏風後映出一抹婀娜的身影,姿色上佳穿著清麗的女子捧著酒盞走了出來,來到容復面前,盈盈一拜,聲音像黃鸝鳥一般清悅。
「見過容大人。」
「督主,這位是下官的義女蔓蔓,仰慕督主已久,今年剛才十五。」
他笑容發邪,話語中滿是暗示之意。
李蔓的樣貌比那些舞姬出挑百倍,是他們培養了多年的殺手鐧,為的就是防止有容復這樣身份的人出現。
搞定這些人,無非就是錢跟色,搞不定,是因為兩者都不夠到位。
容復看了李蔓幾眼,緩緩轉過頭,「石大人,你知道本督是太監,這是……刻意羞辱本督?」
他驀地出手,速度快得人肉眼難以捕捉,按住李蔓的後頸將她的腦袋砰地按在了桌上。
李蔓的慘叫聲落入石潭耳中,驚得他身子一抖,酒大半都撒在了身上。
他慌忙放下酒盞,「下官哪裡敢羞辱大人啊!蔓蔓是真的仰慕您多年,蔓蔓——」
李蔓掙扎著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容復。
她不顧額角的疼痛,膝行兩步抓住容復的衣擺,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督主息怒!大人誤會了!」
李蔓抬起臉,燭火映得她眼底水光粼粼,臉頰因激動泛起紅暈,「我、我在津南府見過督主畫像,從那時起便……便心生仰慕。今日得知督主在此,我求義父帶我來,只想見您一面……」
容復凝著她,神色諱莫如深。
「哦?」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玩味,「你知道本督是……」
「我知道!」李蔓猛地磕頭,髮絲掃過容復的靴面,「世人眼裡督主是閹人,但在我眼裡,督主是……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不求名分,只想留在督主身邊,做牛做馬都願意。」
容復沉默片刻,突然低笑出聲。
石潭見狀,立刻爬起來諂媚:「督主見諒!蔓蔓這孩子性子倔,但對您是真心的……」
「石大人不必多言。」容復打斷他,視線未從李蔓臉上移開,「既然她有這份心,本督若再拒,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石潭喜出望外,連聲道:「是是是!督主肯收留蔓蔓,是她的福氣!」
他偷偷給李蔓使眼色,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
馬車在夜色中行駛,車廂內只有容復和李蔓兩人,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容復身上的松煙墨味。
李蔓慢騰騰地往容復身邊靠,眼看就要貼上他的胳膊,容復一個眼神掃了過來。
李蔓嚇得連忙縮進角落,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他……他怎麼是這個反應……李蔓想到什麼,手指抓著軟榻,心飛速跳了起來。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車夫道:「大人,到了。」
容復看了眼李蔓,「下去。」
李蔓顫顫巍巍拉起帘子,剛邁出一隻腳,馬車邊上的影衛便一下將她拽了下去,李蔓的尖叫也被他捂在了喉嚨里。
李蔓被影衛一路帶到府後的茅草屋,門在容復身後合上,李蔓不敢再上前,跪在原地道:「大人,是不是蔓蔓做錯了什麼?」
容復拉過一邊的椅子坐在李蔓面前,高大的身形將她籠罩在黑暗中。
「杜嬌曼,許大通妹妹的遠房侄女。」
李蔓癱坐在地,一臉震驚地看著他,顫聲道:「我、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你前後跟過周哲、王忍、石潭,把他們的消息時刻同步給許大通,是吧。」
李蔓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想要否認,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容復用輕描淡寫的語氣繼續道:「你父母俱亡,只有一個妹妹相依為命。你為許大通賣命想救你妹妹,可你知道你妹妹在做和你一樣的事嗎?」
李蔓的表情馬上就變了,她騰的站了起來,大吼:「你胡說!」
容復氣定神閒地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她,李蔓的表情從最初的憤怒再到震驚,最後眼淚下雨般落了下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月月怎麼會,月月……」
她轉頭瘋狂踹著牆,沒有了溫柔嫻靜,悽厲怒罵:「許大通你這個畜生!騙子!月月才十三……她才十三!」
杜嬌曼撲向容復,抓著他的衣襟:「我妹妹在哪兒!」
「就在津南府。和你一樣,她也為了救你,輾轉在那幾人身邊,現在跟著王忍。」
杜嬌曼連退數步,嘔出了一口血。
她斷斷續續道:「我可以幫你,但你一定要救出我妹妹。」
杜嬌曼是許大通手下最出色的商品,若不是因為信任她,也不會派她到容復身邊。
只是許大通沒想到僅僅五天,容復就已經查到了杜嬌曼的軟肋,輕鬆拿捏了她。
半個時辰後,容復才離開草屋,走下廊橋時步伐驀地一頓,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調侃。
「聽說你帶回來一個美人兒?」
容復緩緩回眸,沈霧抱臂靠在廊橋的紅柱邊,笑吟吟看著他,「讓我也瞧瞧唄。」
容復:「她是許大通的探子,已經答應了跟我們合作,把許大通在津南府的鹽庫找出來。」
沈霧正了正神色,有些驚訝,「這麼快,你怎麼查到她的?」
容復默不作聲。
沈霧哂笑著攤了攤手,「算我多嘴了。誒呀,還是你的名號好使,怎麼不見這幾家人來找我呢……」
說到底,這幾家還是忌憚長公主的,或許是因為沈霧說一不二的性子,這幾人不保證能拉她入伙,倒是容復背後代表的皇帝,急於跟長公主對立,就更需要他們這些豪紳的金錢支持。
想到此,沈霧看容復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這人還算沒讓她失望,至少在大是大非前,沒被兩人之前的恩怨牽著走。
「眼睛好了?」
沈霧:「早就好了,你那薄荷水挺管用。」
以後再熬夜處理公文,倒是可以用這個法子緩解。
沈霧心想。
「薄荷水治標不治本。」容復點破她的心思,認真說道:「繼續下去,你會變成覷覷眼。」
沈霧笑容盡失。
這個時候可沒有眼鏡,只有靉靆,戴著很不方便。
她撇撇嘴:「知道了。」
容復視線不由得落在沈霧的眼睛上。
她的臉做了易容,但這雙眼睛無法偽裝,容復早就靠這雙眼睛認出了沈霧。
這麼好看的眼睛,如果真的帶上靉靆,才是可惜了。
……
幾日後,石府中,石潭正和心腹在書房密談,心腹說道:「公主派來的那個流心,好像還在查謝彪焦徽的案子。容復他們已經幾日沒有動靜了,沒看他離開過巡撫府。」
「溫香軟玉在懷,他也能離得開才行。」石潭笑聲淫邪,不復平時的憨厚老實,在自己人面前盡顯醜惡嘴臉。
他長嘆連連,「可惜啊,我都還沒嘗到那小淫\貨的滋味,讓個太監給搶了先。」
「搶了也不能成事,改日等他玩夠了,大人再把人要回來,照樣是大人先嘗。」心腹諂媚道。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便被敲響了,侍衛隔著門道:「大人,李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