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泄漏考題的是裴謹言
石潭從書案下滾出來時,懷裡還死死抱著半塊硯台,那是他剛才慌亂中摸到的唯一武器。
他抬頭一看,踹翻書案的是個面生的黑衣人,而方才與刺客纏鬥的那人正單膝跪地,手裡拎著個血淋淋的人頭,石潭和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對上,差點當場暈過去。
「你、你們是誰!」石潭牙齒打顫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黑衣人摘了面罩,露出一張清俊的臉,正是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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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影衛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石潭這才注意到,書房裡還站著個人,沈霧抱臂懶懶靠在柱子旁,眼神淡漠的看著他。
這時房門被推開,容復走了進來,「書房附近的下人被打暈了,都還活著。」
「欽差大人?容督主?」石潭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您二位怎麼會在此?」
「再不來,石大人怕是就要成刀下鬼了。」沈霧輕笑一聲,「許大通這手殺人滅口,倒是利落得很。」
石潭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這才反應過來,刺客是許大通派來的!
王忍今日那番說辭,根本是緩兵之計,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放過他!
可理智領先怒火占據了上風,石潭顫顫巍巍道:「大人的話,下官怎麼聽不懂……」
他不能承認自己和許大通的關係!
那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沈霧嘲諷地笑道:「石潭,你不必裝了。你們幾人和許大通在津南府做的事,我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幾百名百姓在請願書上簽了名,證人和證據都有。否則你以為我大晚上不睡覺,來你這裡做什麼。」
石潭嘴唇哆嗦著,看看沈霧,又看看容復,忽然哀嚎一聲撲到沈霧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大人!我知道錯了!我也是一時糊塗才上了許大通這條賊船!他逼著我幫他做事,我是一點都沒牟利啊!求您看在我尚有幾分良知的份上,饒了我吧!」
沈霧側身避開他的撲騰,裙擺連一絲褶皺都沒起。
她冷笑道:「沒牟利,石泉的功名怎麼來的,買考題的銀子從哪裡來的,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霽風給了石潭一腳,他正臉著地,磕了個頭破血流。
「死到臨頭還不老實。」
「不敢了,我不敢了!不敢了!」
容復走上前,他手上不知何時拿著煙杆,和那日捅進石潭嘴裡的一樣,石潭只看了一眼便抖似篩糠,不停求饒。
「許大通走私私鹽、私藏軍械,豢養私兵意圖謀反。這些事,你和王忍、周哲兩人是不是都參與了?」
石潭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都是許大通一個人幹的,與我無關啊!啊——」
煙杆的頭按在石潭手心,容復的力氣太大,石潭怎麼也掙不開,冷汗雨點一樣地往下滑。
容復的臉一半在暗處,陰邪得像鬼魅,吐字幽幽:「城北鹽倉的帳冊上,蓋著你的私印。城西兵器坊的監工,是你表兄。石大人,事到如今,裝傻可就沒意思了。」
「我也是被逼的!」石潭邊叫邊承認了:「是許大通威脅我!本來只是圈錢,誰知道他的胃口越來越大!我們幾個的把柄都在他手上,不敢不聽他的吩咐!他還派人監視我們,我,我也是不得已的!」
石潭的手已經半點知覺都沒有了,癱軟在地像頭待宰的死豬。
沈霧沖霽風抬了抬下巴,霽風將沾血的手擦拭乾淨,從懷裡取出一張認罪書放到石潭面前。
冷冷道:「簽字畫押。」
沈霧:「把你知道的都寫下來,回京後一字一句講給皇帝聽。」
容復起身走到了一旁,石潭驚恐的看著沈霧,瘋狂搖頭。
「不……不行……不行……」
「不行?」沈霧挑眉。
她長哦了一聲,慢悠悠道:「本來今天你該是一具屍體躺在這裡。許大通把你們做的那些髒事都推到了你身上,那些帳簿,名單,我已經全都拿到手了。本來我想給你一條生路,既然你不要……」
容復背著身不疾不徐地接話:「把他送去給許大通吧,不能將他扳倒,還能做個順水人情,往後說不定還有好處。」
「說的也是。」沈霧粲然一笑。
霽風應了聲是,當真從腰間解下繩索。
石潭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抱住沈霧的腿,哭聲都變了調:「大人饒命!容督主饒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害怕我若作了證,也逃不過一死啊!」
「死?」沈霧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難道還想活著?作惡這麼多年,痛快的死就已經是對你的格外恩賜了。」
沈霧指著容復道:「他是宮裡出來的,折磨人的法子比我精通。你若不想死得痛快我也可以成全你。等你死了,你的兒子,家人,也會一個個下去找你,你怎麼死,他們就怎麼死。地底下見著的時候若被尋仇,千萬別怪我。」
提到石泉,石潭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我答應!我答應!」
事已至此,石潭哪裡會不知道,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若註定一死,死得痛快點也好過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被容復煙杆燙過兩次,石潭對他的恐懼不亞於對許大通的恐懼。
許大通,這些年他對他也算盡心竭力了,結果如此簡單的一道反間計,就能讓他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
自己要死,他也別想好過!
到時他不過斬立決,許大通判個凌遲,他也解氣了!
簽下名字暗下手印,石潭臉色灰敗。
他看向沈霧,「大人,能否讓我再見我兒子一眼。」
「以後有的是機會。」
沈霧給了霽風一個眼神,他便捂著石潭的嘴將他拖出了書房。
暗衛處理了書房裡的無頭屍體和血跡,沈霧拾起地上的認罪書,站在燭火下看了起來。
容復看著沈霧的背影,沉默片刻,沉聲道:「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沈霧轉過身,眉梢微揚,「什麼事?」
「杜嬌曼。」容復看著她的眼睛,語速不自覺快了些,「她為這次的事做出的犧牲不少,她妹妹我已經讓人救了出來,但二人的去處還沒有定數。」
「這個啊……」沈霧摩挲著下顎,「這個杜嬌曼膽識過人,這些年雖然是被當成探子培養,可識文斷字都不錯。可以做個女先生,津南府的女學正缺先生,她若願意可以一試。至於她妹妹,年歲尚輕,還是繼續讀書吧,姐妹倆可以住在女學,相互也有個照應。」
容復看著她說話的樣子,眉眼漸漸溫柔下來。
沈霧不知自己這番熟練的說辭,早已暴露了她不是臨時起意的事實。
容復聲線喑啞,「嗯……」
這時,沈霧突然抬眸看了過來,二人四目相對,沈霧眼神帶了幾分戲謔,容復一怔,微微抿唇。
補充道:「無關私情。她是為查清許大通的案子出過力的,論功也好,論情也罷,總不能讓她姐妹倆落得無依無靠的下場。」
這番解釋說得有些急切,倒像是怕自己不提這一句,就會被她誤會了似的。
沈霧笑道:「不論為何,記著,你倒欠本宮一個人情。」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尾音帶著點狡黠的意味,像只偷腥的貓。
容復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霧收起認罪書,「時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她從容復身側走過,髮絲被夜風捲起,不經意間掃過容復的手腕,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和淡淡的馨香,將那股濃重的血腥氣都壓了下去。
容復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腕,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轉瞬即逝的觸感。
翌日
沈霧和容復兵分兩路,京城的援軍已經抵達,容復帶兵圍剿許、周、王三家,霽風隨行,沈霧卻獨自一人留在了巡撫府,提審了石泉。
這一審早該有了,只是為了計劃不得已延後,沈霧雖然已經知道他們幾個是買來的考題提前找了先生答題,才考中的舉人,但這個具體泄題的人是誰,還沒有人選。
不過石家失勢,石泉的嘴巴很好撬,只上了一輪刑他就慘叫著招了。
「是裴謹言!是裴謹言給的考題!」
沈霧眉頭皺起,還不等她繼續問,石泉害怕受刑,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部說了出來,包括季琪在其中牽線搭橋的經過,他也沒漏下。
石泉央求道:「這都是王周家那兩個傢伙想出來的損招啊!他們為了去跟許多寶邀功,故意接近裴謹言,還給他掏了不少銀子,就是為了套出考題,事後我們還給他塞了一箱金子呢!他答應我們下回會試,還給我們考題。」
一旁的暗衛將石泉的話全部記了下來,石泉主動按上了手印,見沈霧放在手裡的刑具他才長舒一口氣,癱在了刑架上。
沈霧擺了擺手,「帶走。」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的裴謹言莫名打了個寒噤,一旁的季琪朝她看了過來。
「怎麼了謹言?小雀,拿件外衫過來。」
「不用了。」裴謹言放下手裡的酒盞,推開倚在她懷裡的花娘,站起身說:「我出去透口氣。」
花樓里鬧哄哄的,走廊里喝醉的恩客來來往往,裴謹言卻始終無法靜心,乾脆到花樓外尋了個地方坐著。
不多晌,身後傳來季琪的聲音:「謹言你怎麼了?是不是酒喝多了身子不舒服?」
「你怎麼下來了。」
「瞧見你這副模樣我哪有閒心喝酒。」
裴謹言心裡有些感動,這段日子她過得很瀟灑,季琪帶著她做生意,兩人狠狠賺了一筆,她的鋪子也快裝完了,很快就能竣工開張,前路一片光明。
裴謹言卻隱隱覺得不安。
她捂著臉,聲音含糊,「津南府已經好幾日沒有消息了。」
「放心。」季琪斬釘截鐵道:「查不出什麼的。津南府上下沆瀣一氣,除非長公主親自去,否則根本沒人能動得了那幾個官吏。」
裴謹言:「我沒心情喝酒,先回去了。」
裴謹言回到府里,思考了一夜,翌日便將那一箱金子抬上了馬車,來到一間首飾坊。
「這箱金塊全都融了,隨便打成什麼樣的首飾,只要小巧好存放就行。」
裴謹言將銀票推了過去,「這是定錢。」
掌柜眼睛發光,「好好好,客人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
津南府
容復和沈霧發作的太快,許大通三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抓進了大牢。
沈霧總共從京城和比鄰的州府調了近兩萬精兵,許大通豢養的私兵連頭都不敢冒一下,還未成型的隊伍得了消息便做鳥獸般潰散,再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主犯全部落網後,津南府的真相也徹底明朗了,這一切的源頭許大通其實並沒有什麼本事,但他有的是錢,還有一副好口才,靠著這兩樣,他拉攏盟友在津南府建立了一個封閉的小國,他就是當地隱形的土皇帝。
因為津南府的官僚幾乎全都是他的盟友,所以即便是京城派來的欽差,也很難從其中查出什麼問題,這些人沆瀣一氣,官官相護,許大通也嚴密地監視著他們,如若發現哪個有反水的嫌疑,會毫不猶豫地滅口。
事情越來越明朗後,連沈霧都有些佩服這個許大通。
明明只是個商賈,卻能將津南府一眾官員踩在腳下,讓他們乖乖俯首,這可不是僅僅靠撒錢就能做到的。
她在牢里見了許大通一面,只是個面相普通之人,聽說他這些年沉迷拜佛,身上竟然還隱隱能看出幾分佛性。
可惜是個偽佛。
半月過去,經過沖刷的津南府天都好像比從前藍了許多,幾個罪魁禍首押送京城這天,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各種泔水潑向囚車,甚至還有刀子和石頭,將囚車裡的幾人砸得頭破血流。
護衛只假裝攔了攔,只要不打死,傷了就傷了。
囚車走遠後,百姓們又蜂擁到巡撫府來,又是下跪又是磕頭,過了兩個時辰才散。
沈霧和容復在府里沒有出去,二人誰都不太習慣應付這樣的場合。
這時,霽風進來稟道:「外頭有一對夫妻想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