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沈霧,若事不可為,不必逞強


  沈霧的馬車駛進中州地界時,接連幾日的暴雨也停了,連日陰雨洗得官道兩側的新綠髮亮,卻洗不去車廂里沉鬱的氣息,霽風隔著車簾對車內道:「公主,再三十里就進城了。前面地動官道塌了一段,還未修好,接下來要走一段山路。」

  沈霧撩開帘子,微微皺眉,「地動過去這麼久了還沒修好?官府幹什麼吃的。」

  霽風環顧四周,「的確有些奇怪,自我們進了中州地界,路上竟一個人也沒見著,村子裡似乎都空了。」

  天氣越發晴朗,沈霧看這碧雲藍天下的景色,卻莫名覺得心口一緊。

  「派人去打探一下。」

  霽風頷首,沖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個影衛放慢了馬兒,轉頭離去。

  容復騎著馬一路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自從那日在津南府外執意同行,他便成了甩不掉的影子,沈霧起初冷言冷語,見他始終沉默著跟在側翼,遇山開路遇水搭橋時,他帶來的人手也總勤快,漸漸也就懶得理會了。

  容復見她的人走了兩個,眼裡閃過思索之色,他勒緊韁繩上前,與沈霧的馬車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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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看來中州情況也並不太平,今日能不進城還是不要進城,就在附近的村里休息一晚吧。」

  沈霧撩起帷幔,她還是戴著偽裝,哂笑道:「你執意要跟來,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你自有你要做的事,我要做的是確保你的安全。」

  「容督主何時成了本宮的影衛了?還要保護本宮的安全?」

  容復頓了頓,「你要做的事還沒做完,女舉還沒結束,容笑……很想做官。」

  沈霧懶懶地靠在車壁上,身子隨著車廂晃動,軟魅的姿態像話中說的美人蛇一樣。

  「做官可不是兒戲。你妹妹若是做得不好,本宮可不會看在你的面子上輕縱她。」

  「她若真做得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她。」

  容復餘光透過帷幔的縫隙落在沈霧臉上,不知過了多久,他放慢了速度緩緩遠離了馬車,無聲吐出一口濁氣。

  怎麼莫名拐到容笑身上了?

  他到底在幹什麼?

  ……

  天黑後,一行人找到一個小村落,本想借宿,沒成想十來戶全都是空的。

  霽風找了一圈回來稟告沈霧:「公主,一個人也沒有,也沒什麼生活的痕跡,至少兩個月沒住過人了。」

  「怪了。」另一名暗衛忍不住說:「中州地動,能留存下來的屋子不多,這些屋子雖也有損壞的跡象,但是能住人,怎麼會空著呢,人都到哪裡去了。」

  沈霧神色嚴肅,問道:「打探消息的人還沒回來?」

  「還沒。」

  「中州城一定有問題,先休息一晚,明日進城。」

  翌日清早,派去打探消息的影衛回來了,他去時穿的還挺好,回來時卻穿的像叫花子。

  霽風帶他見了沈霧,影衛道:「中州城裡的確有問題,他們只許難民進城,若穿的好一些便會叫去臨城,說城內還在救災,便於賑濟不能接收外來人。屬下兩人到附近拾了一身乞丐裝才混進去。」

  影衛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怒火:「屬下打探了一晚上才知,這中州城地動後又發了疫病!」

  影衛聲音發緊:「那疫病來得蹊蹺,起初只是少數人發熱咳嗽,沒過半月便蔓延開來,城中已有半數人家遭殃。可官府非但不全力救治,反而將病患全都圈在西城,說是隔離,實則任其自生自滅。屬下夜裡潛去西城看過,簡直是人間煉獄……」

  沈霧的臉色已經陰沉如深潭。

  容復不知何時來到了沈霧身旁,剛才影衛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眉頭擰成了川字:「疫病加上人為封鎖,城中百姓要麼逃了,要麼就成了待宰羔羊。這絕非天災,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沈霧轉頭看向容復,他平日裡總帶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神,此刻竟銳利如刀。

  「你想說什麼?」

  「西城的隔離是幌子。」容復聲音壓得極低,「地動後官府不修官道,清空村落,是為了阻止消息外傳。我們現在進城,無異於自投羅網。」

  霽風道:「可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受難。而且公主此次來中州是為了……無論如何也必須進城才行!」

  容複眼神微頓,飄向沈霧。

  見她神情凝重,心中不免更加好奇,她到中州到底是為了什麼。

  沈霧沉默片刻,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進城。所有人換上難民裝束,分批潛入。」

  容復看向沈霧,「疫病兇險,我帶了些藥材,讓你的人先備著。」

  沈霧沒應聲,算是默認。

  破廟裡,影衛們正忙著分發粗布衣衫,容復遞給沈霧一個小巧的藥囊:「裡面是蒼朮和艾草,雖不能治病,多少能避些濁氣。」

  沈霧接過時指尖觸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手,將藥囊塞進袖中,語氣依舊冷淡:「算你還有點用。」

  容復看著她轉身的背影,忽然低聲道:「沈霧,若事不可為,不必逞強。」

  沈霧腳步一頓,沒回頭,只留下一句:「本宮的事,不用你管。」

  可她轉身的剎那,耳尖卻悄悄紅了。

  暮色四合時,扮作難民的一行人終於靠近了南城門。

  守城的兵卒果然盤查甚嚴,對衣衫襤褸者雖不耐煩,卻也懶得細看,只揮揮手便放行了。

  沈霧隨著人流走進城門的瞬間,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她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正扶著牆喘息,嘴角竟帶著一絲暗紅的血跡,而不遠處的兵卒對此視若無睹。

  沈霧喉中作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湧的寒意,隨著人流往城裡走。

  腳下的青石板縫裡嵌著暗褐色的污漬,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怪味,像是腐爛的草木混著淡淡的血腥氣。

  「這邊。」霽風扮作瘸腿的流民,佝僂著身子湊過來。

  低聲道:「西城方向盤查最嚴,咱們先去北城的貧民窟落腳。」

  沈霧點點頭,眼角餘光瞥見容復就跟在斜後方。

  他換上了粗布短打,長發用一根麻繩隨意束在腦後,平日裡那股子陰鷙華貴的氣度被掩去大半,倒像個落魄的江湖客。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微微頷首,眼神示意她留意左側街角。

  那裡堆著半車發黑的稻草,草堆後隱約露出一角破爛的棉被,底下似乎蓋著什麼東西。

  幾個兵卒正用腳踢踹著草堆,其中一個啐了口唾沫:「晦氣東西,死了也占地方,趕緊拖去亂葬崗!」

  沈霧的心猛地揪緊,腳步卻沒停。

  她此刻不能露出任何異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兵卒們拖拽著那團棉被往巷深處走去,棉被邊緣滴落的暗紅色液體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忍忍。」容復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像風拂過草葉,「現在衝上去,只會打草驚蛇。」

  沈霧沒說話,只是攥緊了袖中的藥囊,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

  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那抹暗紅,她才低聲問:「亂葬崗在什麼地方?」

  「城西三里外的荒坡。」容復道,「夜裡我讓人去看看。」

  北城的貧民窟比想像中更破敗,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擠在一起,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廢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沈霧跟著霽風走進一間空置的土屋,聽見外面傳來孩童的哭嚎。

  「娘!我冷……我難受……」

  緊接著是女人壓抑的啜泣:「乖,忍忍就好了,等天亮娘就去求官爺發發慈悲……」

  沈霧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看見隔壁土屋的窗紙上映著母女相擁的影子。

  她轉頭對霽風道:「把退燒藥拿來。」

  「公主……」霽風遲疑:「咱們身份不能暴露,萬一……」

  「哪那麼多萬一。」沈霧打斷他,「總不能看著孩子等死。」

  容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個粗瓷碗:「我去。就說是路過的游醫,分了點藥。」

  他接過藥瓶時,指尖擦過沈霧的手背,「你留在這裡,我去去就回。」

  沈霧看著他推門出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雖總是陰魂不散,心腸卻未必如傳聞中那般狠戾。

  她走到窗邊,撩開破洞往外看,只見容復蹲在隔壁窗下,低聲和裡面說著什麼,那女人的哭聲漸漸停了,過了會兒竟傳來幾句感激的話。

  容復送完藥回來時,眉頭擰得更緊了。

  「方才那婦人說,自地動後,官府只在頭幾日象徵性地發過一次糙米,之後便再無動靜。城中糧價已是平日的十倍,一升米能換半畝薄田,尋常百姓根本買不起。」

  他聲音壓得極低,「她男人原是瓦匠,本想靠著災後重建掙口飯吃,可官府根本沒提修房子的事,連塌了的官道都沒人管,更別說民房了。好多人無家可歸,只能擠在破廟裡,疫病就是從那兒先傳開的。」

  沈霧指尖冰涼,「官府的賑災糧和銀子呢?」

  「怕是早已進了某些人的腰包。」容復眸色沉沉,「方才路過街角的糧鋪,我特意留意了一眼,裡面糧谷充盈,只是門口掛著『售罄』的牌子,分明是故意囤積居奇。」

  霽風從外面回來,臉色同樣難看:「公主,屬下在附近轉了轉,聽幾個還能動彈的老人說,起初疫病剛露頭時,有郎中看出些端倪,上報給州府,卻被斥為妖言惑眾,打了一頓扔出了城。等官府終於承認有疫病時,早已蔓延開了。」

  「這群狗官!」沈霧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們是眼睜睜看著疫病擴散!」

  夜色漸深,北城的貧民窟死寂得可怕,偶爾傳來幾聲悽厲的咳嗽,很快又歸於沉寂。

  沈霧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毫無睡意。

  隔壁那對母女的呼吸漸漸平穩,想來容復給的藥起了作用,可這只是一戶人家,更多的人還在死亡線上掙扎。

  三更時分,容復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影衛。

  「查到了。」容復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我讓人潛入了州府衙門,在知府許護的書房裡找到一份密函。」

  他將一張紙遞給沈霧,是謄抄的,透著令人髮指的殘忍——

  疫病已不可控,城西病患逾萬,藥石罔效。然此事絕不可外傳,恐動搖國本。現令:緊閉四門,嚴禁任何人出入。集中糧米,優先供給城中官吏及兵卒。待風聲稍定,將城西病患及北城老弱病殘盡數圈禁,能救治者隔離看管,其餘……焚之,以絕後患。

  「焚之……」沈霧念著這兩個字,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快凍結了。

  他們竟打算一把火燒了整個西城和北城的百姓!這哪裡是賑災,分明是屠城!

  「這群畜生!」霽風怒不可遏,拳頭狠狠砸在牆上,「他們拿了朝廷的賑災銀,中飽私囊,卻眼睜睜看著百姓等死,最後還要用這種陰毒的法子掩蓋罪行!」

  容復沉聲道:「密函上還說,州府早已暗中轉移了家眷和財物,只等時機一到便執行計劃,之後再上報說疫病肆虐,百姓盡數亡故,他們則能以力挽狂瀾未果的名義,繼續領受朝廷的安撫。」

  沈霧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著怒火:「這個許護是誰!本宮怎麼從沒聽過他?」

  「此人是皇帝提拔起來的。」容復說話時面露羞愧之色。

  雖然提拔任命與他無關,卻是他父親和皇帝兩人抉擇的,這剝削百姓害得中州城幾乎變成鬼城的,竟是他曾經最忠心之人,容復面上火辣辣的,掌心都被攥出了血。

  沈霧抿唇,冷聲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沈括這個蠢貨!」

  霽風:「公主,現在動手嗎?」

  沈霧:「不行,人手太少,貿然動手只怕不占上風。這許護屠城都敢做,只怕即便知道本宮的身份,為了保命也得一拼。」

  她頓了頓,許護的作風,和許大通太像了,難不成這二人是什麼兄弟?

  中州城閉城,消息也閉塞,恐怕津南府的事還沒傳過來。

  沈霧猛地抬頭,「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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