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糧倉老闆說:「可這中州城上下官員四分之三都與他勾結,就算我們指認了他,他也有恃無恐啊。」

  「這便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只需指認。」

  周明攥著容復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好!只要能讓這狗官伏法,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認了!」

  容復:「帳冊具體藏在何處。」

  幾人七嘴八舌告訴容復,他們手裡的證據有多份,藏得都很隱蔽,容復一一記下,抬手謝過了幾人。

  離開暗牢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容復一刻也沒有休息,直奔西城,在幾人描述的位置翻到了那幾本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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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好些都是中州城裡有名的富戶,甚至還有幾個官員的名字。

  容復回到府里時,已經疲憊的快睜不開眼睛了,進屋後他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闔眸揉著山根。

  屋內安靜極了,唯有喘息聲清晰可聞……

  等等——有兩道喘息聲!

  容復驀地睜開了眼睛。

  他倏地朝一旁看去,手緊攥成拳,目光銳利如刀,在看清人時才漸漸柔和。

  沈霧抿抿唇,「對不住,本宮本來想打個招呼的……」

  但看他太累,一時間就沒張開嘴。

  容復搖了搖頭,他起身朝沈霧走去,將帳冊交給了她。

  「這麼快就拿到了。」

  沈霧本以為拿到證據會很激動,其實帳冊到手裡,似乎也沒有什麼了。

  她眼神飄忽,不由自主的看向容復,這人一向精緻,不論穿著打扮還是什麼,都像天上下凡的謫仙似的,沈霧總覺得他太端著,太假,還是第一回見他眼下青黑,衣衫凌亂。

  「你……還是早些休息吧。」

  「我本想睡下的。」

  二人面面相覷,沈霧會意,「本宮知道,本宮走了。」

  她繞過容復準備離開,容復垂著眸,眼神驀地一沉,手臂一抬環住她的腰,身子就這麼壓了上去。

  沈霧僵在了原地,容復的手圈在她腰上,半邊身子靠了過來,腦袋虛虛搭在她肩上,髮絲擦著沈霧的臉滑落,餘留一股清香。

  轉眼間,他便直起了身子,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

  「方才手滑了,還請公主見諒。」

  「……」

  沈霧睨了他一眼,一言不發推門離開了。

  她面上不顯,卻不知侷促凌亂的步伐早將她出賣,其實她也不似面上那樣鎮定。

  容復彎起嘴角,意味不明地一笑。

  低下頭,眉宇間又多了幾分愁緒和掙扎。

  真是……

  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他捂著眼睛,嘴角泄出一絲苦笑。

  ……

  第四日午時,知府前院擺起了盛大的送行宴。

  許護請來了中州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官員。

  沈霧依舊扮作流心,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坐在主位左手邊的位置。

  許護坐在主位上,滿面紅光地舉杯:「今日請各位同僚來,一是為欽差大人踐行,二是想借欽差大人的福,祝我中州早日渡過難關。」

  官員們紛紛附和,酒杯碰撞的脆響里,藏著各自的心思。

  有人是許護的同黨,滿臉諂媚,有人則面色凝重,顯然對許護的所作所為早有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

  酒過三巡,容復悄無聲息的從宴席上消失了。

  來到暗牢附近,容復發現守衛明顯變得更多了,早已來到這裡的影衛道:「今日宴席,只怕許護擔心不安全,增派了十幾個兵卒,如果強行動手,立時三刻恐怕沒法全部解決,引來旁人的話,還會阻礙公主的計劃。」

  容復從袖中摸出個紙包,裡面是硫磺和硝石,他表情淡然。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人。」

  宴席上,沈霧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空酒杯,那邊許護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的賑災功績,突然後院傳來一聲巨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直落。

  宴席間尖叫一片,官員們直往桌案下躲。

  「怎麼了!又地動了!」

  「是不是又地動了!快救命啊!」

  許護的表情也難看了片刻,過了一會兒,見仍未傳來別的動靜,他才道:「各位都出來吧,不是地動。」

  官員們陸續爬了出來,方才喝的酒現在全都醒了。

  「到底怎麼回事?」許護冷著臉找人去查看。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是血的兵卒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大人!不好了!暗牢里的囚犯……囚犯都跑出來了!」

  許護瞳孔驟縮,下意識地看向沈霧。

  他脫口道:「那還不快抓回去!驚擾到了欽差大人!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還不快滾!」

  「是!是!」兵卒也是嚇壞了,忘了今日是送行宴,磕了頭就想走,這時沈霧卻開了口。

  「慢著。」

  她朝許護看去,「什麼囚犯啊?府里還關著囚犯?我怎麼從未聽過,也沒見過?」

  「那些腌臢東西,豈不是髒了您的眼睛。囚犯關在牢房裡,今日許是有惡人劫獄,您放心,下官一定會保護大人安全的。」

  話音剛落,幾個人影便從月洞門下沖了進來,後頭跟著幾個兵卒,因為傷勢太重,一個人都沒攔住。

  眼看著周明撲到院裡,許護目眥欲裂,幾乎喊劈了嗓子。

  「來人!還不快把這幾個人犯拖下去!快來人!」

  幾個兵卒箭步上前,剛把周明按倒在地,一道厲聲傳來:「住手。」

  眾人齊齊朝沈霧看去,一直沉默不語的沈霧滿臉審視地看著周明,席間不少人都憋了一口氣。

  許護額上冒著細汗,強作鎮定道:「大人,此人犯逃獄直奔您而來,八成是想行刺您!此人罪大惡極,實乃下官監管不力,下官現在就將他重新打進大牢!」

  「急什麼。我看他似乎不是為了行刺,反倒像是有冤屈。」

  周明被兵卒捂住嘴巴,發不出聲音,他點頭如搗蒜,看許護的眼神猩紅如血。

  沈霧抬手,「鬆開他的嘴,我想聽聽他要說什麼。」

  「這……」兵卒趕忙看向許護。

  許護快步走向沈霧,躬身作揖,輕聲道:「大人,你有所不知,這人犯也是朝廷欽差,他勾結縣內糧商,哄抬米價,已至全縣百姓受災。他巧舌如簧,下官怕您聽了他的挑唆,影響了您的判斷。」

  「若真是如此窮凶極惡之人,不如我直接押回京城,交給公主和陛下處置。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聽聽這事的來龍去脈。」

  沈霧一揚手,影衛突然出現,將鉗制周明的兵卒拉開,緊接著亮出劍刃,擋住了其他試圖上前的兵卒。

  「許護!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周明嘴巴得了鬆快,痛痛快快地喊了出來,他忍不住眼淚,如杜鵑啼血般道:

  「欽差大人!此人——就是這個許護!他同族兄弟是津南府的大豪紳,與濟南府的巡撫、知府、指揮使等等高官過從甚密!他仗著許家權勢,也在中州城興風作浪!」

  「此次地動,朝廷撥下來的賑災款,賑災糧……十之八九都讓他給昧下了!百姓流離失所,路邊常有餓殍!前幾月突發疫病,他不管不問,疫病爆發後他先想的不是如何救這滿城百姓,反而是急著封鎖消息,不讓京城知曉!」

  「他集中疫病百姓,重病的扔在亂葬崗等死,不管還有沒有氣,一把火焚盡……中州城苦酷吏久矣啊大人——」

  周明痛哭流涕,真情流露時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席間沒有和許護同流合污的官員紅了眼睛,偷偷用袖子擦淚。

  而許護等人臉色青白交加,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偷偷往門口挪,卻被沈霧的影衛攔住了去路。

  許護深吸一口氣,指著周明厲喝:「你胡說八道什麼!周明!本官待你不薄,本還想為你說幾句好話,留你一條性命,你現在竟敢反咬污衊本官!豈有此理!你既說本官貪墨賑災錢糧,證據呢!人證呢!」

  「證據就在這裡!」

  一個糧倉老闆掙開束縛,撲跪上前,顫抖著舉起帳冊。

  「這是你讓我們偽造的帳目,這是我們偷偷藏下來的真帳!一筆筆皆在,你把從朝廷領來的賑災糧都賣到了黑市,一升米賣一百文,害死了多少百姓!你敢不敢拿京城的入帳一筆筆的對!」

  另一個老闆接著說:「你還讓人打死了揭發疫病的李郎中,把他的屍體扔進了亂葬崗!我們都看見了!」

  「對!都看見了!」

  周明手指著天,一字一句說道:「我周明,以知縣的身份起誓,以我的任命公文起誓!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打雷劈!」

  許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這些人竟藏著這麼多證據。

  但他畢竟混跡官場多年,很快就鎮定下來,冷笑道:「周明,你因貪贓枉法被本府關押,懷恨在心才編造這些謊言!在座的都是同僚,誰不知道你平日裡就愛中飽私囊?」

  他轉向眾官員:「各位大人,這周明因私怨誣陷本官,還請各位為我作證!」

  庭院外傳來腳步聲,一群身形高大手持武器的護院出現,不知何時將這方院子圍了起來。

  許護看到這些人,才無聲的鬆了一口氣,再看看沈霧身邊零星十來個影衛,他嘴角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見狀,在座官員立刻附和:「周明所言確實可疑,許大人一心為民,怎會做出這等事?」

  「就是,分明是他貪墨賑災錢糧,收受賄賂,拖延疫症,惡事做盡了!這些人全都是他的走狗!」

  周明氣得渾身發抖,他看著兩邊懸殊的勢力,摔坐在地,眼裡儘是絕望。

  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之前沒能救下這一城無辜百姓。

  欽差也是好人,這般也是拖累了欽差下水。

  許護看向沈霧,挺直了腰板,態度不似方才那般和緩。

  「欽差大人,不知您是什麼想法?」

  這便是讓她選邊了,虎視眈眈的護院打手,盡數倒戈的官員,聰明人似乎都會選擇許護。

  沈霧輕笑了聲:「許大人說,周知縣誣陷你,那些事都是周知縣所為,那我倒想問問。若真是周知縣不作為,那為何是主城西城的疫病蔓延得最快?還有,大人說自己救災勤謹,那官道為何遲遲不修?北城的百姓為何連糠麩都吃不上?」

  許護瞳孔驟縮,他沒預料到沈霧這幾日老實待在府里,竟然背地查了這麼多。

  他被問得一窒,強自辯解:「疫病兇猛,本府也是無能為力!官道不修是因為工匠都染了病,百姓……百姓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沈霧冷笑一聲,「昨日我的影衛還看見一個孩子因為沒飯吃,活活餓死在街角,他娘抱著他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夜,許大人所謂的妥善安置,就是讓他們等死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以為閉城鎖門,就能掩蓋你的罪行嗎?你以為殺了幾個郎中,就能瞞天過海?」

  許護看著沈霧,一股涼意從脊骨竄了上來。

  此刻他終於懂了,這個欽差根本不是什麼暫住,只怕就是沖自己來的!

  許護也來不及去想那封信了,他扯出一個陰毒笑容。

  「所以,大人執意要與本官作對了?」

  許護厲聲道:「來人!把她們全都給我殺了!」

  眨眼間,影衛與那些護院交戰在一起,官吏們嚇得直往桌下躲,局面混亂不堪。

  周明奮力想保護沈霧,可他身上有傷,根本動彈不得,他扯著嗓子沖許護吼道:「你瘋了嗎!你殺城內的官員就罷,欽差你也敢動手!」

  他試圖喚醒許護的理智,可許護現在早已決心一條路走到黑。

  「區區十幾個侍衛和一個弱女子,本官怎麼不敢動手!她們,是染疫病死的!到時與那些人一起,一把火燒了!誰若敢說一句不是,本官就讓他人頭落地!」

  沈霧被影衛護在後面,嗤笑聲道:「你的膽子可真不小。」

  許護殺紅了眼:「給本官殺了她!」

  一幫護院無法近沈霧的身,氣得許護踹倒一個護院搶了他的劍,朝著沈霧刺去。

  「沒用的東西!本官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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