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難道……孩子還活著?


  她抬起手,捂住胸口,那裡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些話在心裡憋得太久,沈霧連流心都不敢說,生怕走漏了風聲,眼下卻有些難以遏制,想要發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絕望,眼眶紅了,卻死死咬著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劉家夫妻告訴我,許繼祖小時候曾欺負過一個叫『狗娃』的孩子,還說許大海家搬到山腳下後才生下許繼祖,此前一直沒有孩子。這一切都對上了……那個『狗娃』,很可能就是我的孩子!」

  「我必須去渡縣,去鹿角村。」沈霧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像是淬了冰,「我要找到我的孩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容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著淚水卻依舊挺直的脊背,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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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沈霧。

  那個在朝堂上舌戰群儒、在津南府雷厲風行的長公主,此刻卸下了所有鎧甲,露出了內心最柔軟也最傷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我與你一同去。」

  ……

  翌日清晨,沈霧與容復帶著霽風和幾名影衛,踏上了前往渡縣的路。

  周明本想親自陪同,卻被沈霧攔住了。

  中州百廢待興,離不開他這個新知府,周明只得將渡縣的戶籍名冊和鹿角村的大致輿圖交給沈霧,並派了兩名熟悉路況的衙役帶路。

  起初幾日,天氣還算晴朗,官道雖有些顛簸,卻也算順暢。

  沈霧一路都在翻看那本厚厚的戶籍名冊,希望能找到關於許大海一家的蛛絲馬跡。

  名冊上果然有許大海的名字,住址一欄寫著「渡縣鹿角村」,家庭成員包括妻子葛花,兒子許繼祖,並無其他人口,孩子的出生日期登記是五年前,與劉家夫妻所說的也對得上。

  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信息。

  沈霧越看心越沉,這本名冊太過簡單,根本無法提供更多線索。

  就在他們距離渡縣還有一日路程時,天突然變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烏雲密布,狂風呼嘯,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了線,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雨幕。

  「不好,要下大雨了!」帶路的衙役驚呼一聲,連忙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小鎮,「前面是柳溪鎮,我們快到那裡避避雨!」

  眾人催馬加鞭,趕到柳溪鎮時,雨勢已經大得驚人。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頂上、地面上,濺起無數水花,視線所及之處一片模糊,耳邊全是嘩嘩的雨聲。

  他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雨卻一下就是兩天兩夜,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沈霧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眉頭緊鎖。

  這場雨太大了,山路本就崎嶇,被雨水浸泡後,恐怕會更加難行,甚至可能引發山洪。

  「公主,」霽風走進來,遞上一杯熱茶,「衙役說,這場雨是今年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往年這個時候,中州也常下大雨,但像這樣連下兩天的,倒是少見。」

  沈霧接過茶杯,指尖傳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心中的陰霾。

  「再等一日,若是雨還不停,我們也得出發了。」

  容復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窗邊,看著窗外的雨幕,沉聲道:「這場雨來得蹊蹺,恐怕不只是天災那麼簡單。渡縣剛經歷過地動,又遭遇如此大雨,百姓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沈霧點頭,心中更加急切。

  第三日清晨,雨勢終於小了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沈霧當機立斷:「出發!」

  一行人冒著小雨,踏上了前往渡縣的山路。

  山路果然泥濘不堪,馬匹走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時不時打滑,路邊的山坡上,不時有泥水和石塊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讓人提心弔膽。

  為了趕速度也為了方便,沈霧跟容復等人一起騎的馬,容復一直走在她身邊,目光時刻留意著周圍的情況,時不時開口提醒沈霧小心些,沈霧大多時候不理會,被念叨煩了才兇巴巴的回一句知道了。

  霽風的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默默勒緊韁繩放慢速度,落在二人後頭。

  一名影衛忍不住輕聲道:「老大,公主和容督主這是……」

  「不該問的別問。」

  影衛忙閉緊了嘴巴。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們終於進入了渡縣地界。

  與中州城的破敗不同,渡縣雖然也經歷了地動,卻顯得井然有序。

  路邊的田地里,已有百姓在冒雨勞作,修繕房屋的工匠也在忙碌著,臉上雖帶著疲憊,精神頭卻很好。

  「看來周大人在渡縣的治理確實不錯。」霽風忍不住讚嘆道。

  帶路的衙役也驕傲地說:「當時地動後,周大人第一時間組織百姓自救,分發糧食和藥品,還派人加固河堤,防範水災。這次疫病,也是周大人處置得當,渡縣僅有一小波百姓染病,就是周大人走的那幾日,縣裡的縣丞也根據周大人指示,認真防疫,前陣子藥到了以後,疫病就好了,百姓們都很感激他。」

  沈霧心中微動,對周明又多了幾分認可。

  他們在渡縣城裡稍作休整,補充了些物資,便繼續往鹿角村趕去。

  鹿角村位於渡縣的偏遠山區,距離縣城還有將近半日的路程,山路更加崎嶇,雨後的路滑得厲害,他們不得不下馬步行。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遠遠望見了鹿角村的影子。

  村子坐落在山下,四周群山環繞,村口有一條小河,河水因為連日的大雨變得渾濁湍急。

  村子裡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雖有不少在地動中受損,但都經過了簡單的修繕,炊煙裊裊,透著一絲生氣。

  「到了,前面就是鹿角村。」衙役指著前方說道。

  沈霧的心跳驟然加速,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村口有幾個村民在修補被雨水衝垮的籬笆,見到沈霧一行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周明早已派人提前通知了鹿角村的里正,說有京城來的官員要考察災情,讓他好生接待。

  里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名叫劉老實,聽說有官員來,早早地就帶著幾個村民在村口等候。

  見到沈霧等人,劉老實連忙上前,拱手行禮:「小人劉老實,見過大人。」

  周明派來的衙役上前,介紹道:「里正,這位是京城來的欽差,沈大人,這位是容大人,他們是來考察村里災情的。」他並沒有透露沈霧的真實身份。

  劉老實連忙又向沈霧和容復行禮:「見過沈大人,見過容大人。兩位大人一路辛苦,快隨小人進村歇息。」

  沈霧點點頭,目光卻在村子裡四處打量,急切地想要找到許大海家的蹤跡。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下。

  劉老實帶著他們往村里走,一邊走一邊介紹村裡的情況。

  「地動的時候,村裡的房子塌了不少,幸好周大人及時派人來救援,給我們送來了糧食和木料,大家才得以重建家園。這次大雨雖然大,但村里早有準備,加固了房屋和河堤,沒什麼大損失。」

  劉老實說起周明,滿臉感激,「周大人真是個好官啊,若不是他,我們這鹿角村怕是熬不過這一劫。」

  沈霧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頭回應,心中卻越發急切。

  走到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劉老實指著不遠處的幾間房屋說:「大人,那是村裡的祠堂,旁邊是小人的家,就請大人到小人家裡歇息吧。」

  沈霧停下腳步,看向劉老實,開門見山問道:「劉里正,我問你,村里可有一戶姓許的人家,男主人叫許大海?」

  劉老實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點頭道:「有,有這麼一戶人家。許大海和他婆娘葛花,還有個兒子叫許繼祖,就住在村子最邊上,靠近山腳的地方。」

  沈霧的心猛地一跳,追問道:「你對他家情況可熟悉?」

  「具體的不太清楚。」劉老實撓了撓頭,「許大海那人平時不太合群,很少跟村里人來往,他家又住在最邊上,離村子有些遠,大家對他了解不多。只聽說他不差錢,說來也奇怪。」

  劉老實頓了頓說:「之前他和他婆娘可不富裕,兩個人沒有田地,坐吃山空,都要靠鄰里接濟。可五年前兩個人突然就發了,然後就搬家了,也奇怪,這倆人不往鎮上搬,反而搬到了山腳下,那兒可偏,從那之後少有人瞧見他們出門,地也就略種種,可吃喝不愁,頓頓有肉。」

  沈霧:「那你可知許大海的兒子許繼祖?他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提到許繼祖,劉老實的眉頭皺了起來,「許繼祖啊,那是他夫妻倆的命根子,生得也挺好看,白白嫩嫩。就是性子太驕縱了,蠻橫得很,年紀不大,經常欺負村裡的其他孩子,大家都不喜歡他。」

  這時,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抱住劉老實的腿,仰著小臉叫道:「爺爺,爺爺,我餓了。」

  這是劉老實的小孫子,名叫小升。

  劉老實彎腰抱起小升,笑著說:「餓了?那爺爺帶你回家吃飯。」

  他轉頭對沈霧和容復說,「大人,這是小人的小孫子,叫小升。」

  小升好奇地打量著沈霧和容復,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著。

  沈霧看著小升,心中一動,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小升,你認識許繼祖嗎?」

  小升眨巴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認識,就是那個很兇的哥哥。他老是欺負我們,搶我們的東西。」

  「那你還記得,他身邊出現過不是你們村裡的孩子嗎?」沈霧的心跳得飛快,緊緊盯著小升的眼睛。

  小升皺著眉頭,努力回想起來。

  「不是我們村的孩子……」他撓了撓頭,「我想想啊……村子裡常有小叫花子來討飯,許繼祖是村里最有錢的,每次出門身上都會放兩個銅板,那些小叫花子就總是追著他……」

  沈霧耐著性子說:「除了叫花子呢?」

  他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有些沮喪地說:「我不記得了,那時候我還很小呢。」

  沈霧的心沉了下去,剛要開口,小升突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哦,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我跟家裡的大黑玩,他叼著我的毽子跑到山腳下的許家去了,我找他的時候,看到許繼祖一邊哭一邊跟他娘說,狗娃死了……」

  「死了?!」沈霧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臉色蒼白如紙。

  「屍體呢?你看到屍體了嗎!是怎麼死的!」

  小升被她激動的樣子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我、我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就看他娘,把一個人抱進了屋裡,那個人一直在吐血,我還聽許繼祖說,什麼偷吃,什麼熱油什麼的……」

  「熱油?」沈霧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猛地想起了小福寶,熱油,難不成她的孩子也……

  劉老實拉著小升說:「你沒說謊吧?許大海家除了許繼祖還有別的孩子?」

  「我沒說謊,我說的都是真的。」小升堅持說:「後來他娘看到我,還給了我一顆糖,讓我別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就一直沒說呀,他們現在都走了,我說應該也沒關係了吧……」

  劉老實看向沈霧,眼底多了幾分忐忑。

  沈霧此刻腦袋裡很亂,她閉上眼睛,極力緩和心情。

  容復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塊糖遞給小升,小升高高興興拿了過來。

  容復問:「你之後還見過那個孩子嗎?」

  「沒見過了……」小升嘴裡塞著糖,說話含含糊糊的,「不過第二天他又高高興興來找我們玩,我沒忍住,問他那個死掉的弟弟怎麼樣了,他兇巴巴的說,那個弟弟命硬的很,讓我別亂說話。」

  小升那會兒被嚇到,便也不敢再問,也不敢再提這件事了。

  命硬……難道孩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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