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是可憐,是心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瘋長的藤蔓,瞬間占據了她的整個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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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實在旁一臉焦急,「這個許大海竟然還藏了一個孩子!他這是何苦!人頭稅三年前就取消了,也不必補繳,大人,您可要給我作證啊,我沒有幫他們瞞著!我也是剛知情!」

  沈霧抬手示意他閉嘴,她深吸一口氣,「許大海的家在哪裡?」

  「就在那邊山腳,我帶大人過去。」劉老實雖然滿心疑惑,但見沈霧臉色難看,也不敢多問。

  他抱著小升,帶著沈霧一行人往村子最邊緣走去。

  越靠近山腳,地勢越陡峭,房屋也越發稀疏。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劉老實指著前方一片廢墟說:「大人,那就是許大海家了。」

  沈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山腳下有一片坍塌的土坯房,只剩下幾面殘垣斷壁,周圍長滿了雜草,看起來破敗不堪。

  這裡離村子確實很遠,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林,顯得十分偏僻。

  沈霧快步走了過去,在廢墟中仔細搜尋著。

  殘垣斷壁間,還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瓦片和木屑,地上散落著一些破舊的生活用品,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難道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嗎?

  哪怕有點孩子的痕跡呢?讓她也判斷一下,孩子是不是還活著。

  「公主,你看這裡。」容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沈霧連忙走過去,只見容復正站在一間倒塌的房屋旁邊,指著地面上一個被雜草掩蓋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被一塊破舊的木板蓋著,上面長滿了青苔。

  劉老實也湊了過來,看了一眼,說:「誒!這好像是一個地窖啊。以前這兒的確鬧過山賊,每家每戶都挖地窖,平時存放糧食米麵,遇到山賊洗劫村子,還能藏底下躲躲。」

  沈霧的心跳驟然加速,連忙讓霽風將木板移開。

  木板被移開後,一股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地動已經讓地窖塌陷了大半,肉眼望去幾乎不剩其餘空間,容復讓人點燃火把,往下照去,竟然還有一處窄窄的縫隙,地窖也不深,縫隙約莫一人寬,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霽風主動請纓:「公主,屬下下去看看。」

  沈霧默許了,她心裡其實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畢竟這裡看起來早已是個破爛土堆了。

  霽風下去沒多久,便聽他喊道:「公主,這裡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拿上來!」

  沈霧急得連禮數都忘了,趴在泥濘的地窖口努力朝里看去,容復擰著眉護著她,半晌後,霽風從地窖爬了出來,頂著一身土交給沈霧一個灰突突的布老虎。

  小升眼睛一亮,指著布老虎和劉老實說:「爺爺!是嬸嬸塞那個小哥哥嘴巴的布老虎!」

  「噓!」

  沈霧神情麻木,仿佛失了魂一般。

  手裡的布老虎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開了線,沈霧索性把內膽棉花掏空,結果見那棉花上糊著棕紅色的痕跡,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浸泡過。

  沈霧跪坐在地上,魔怔似的去抹布老虎表面上的泥土,那上面有無數密密麻麻的齒痕,都不過她手指那麼長,沈霧無法想像那孩子還未長好的乳牙,要廢多大的力氣才能在布料上刻下這麼又多又深的齒印。

  沈霧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的指尖撫摸著那些痕跡,眼淚終於簌簌掉了下來,就如現在正下的這場雨,飛快遍布沈霧整張臉。

  沈霧緊咬著下唇,將喉中憤怒和痛苦的嘶鳴死死壓制住。

  他真的在這裡待過!

  這個地窖,就是他被關起來的地方!

  「孩子……孩子……」

  這麼多年,他就是在這樣陰暗潮濕的地窖里,被當作「狗娃」,受盡了折磨嗎?

  許大海!葛花!許繼祖!

  你們對我的孩子做了什麼?!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幾乎要將她吞噬。

  在場所有人都被沈霧的情緒影響,雖不知她究竟為何反應如此之大,但都不約而同地垂首緘默。

  不知過了多久,眼看雨越下越大,已經成了瓢潑之勢,小升縮在劉老實懷裡悄悄打了個噴嚏。

  劉老實終於忍不住說:「大人,這雨太大了,孩子受不住要得風寒的,草民得先送孩子回去了。」

  沈霧聲音啞得厲害,但很平靜:「……好,多謝你帶路。現在雨大,山路不好走,霽風,你把里正和孩子送回去。」

  「可是公主……」霽風擰眉,一臉不贊同。

  容復手裡的傘撐在沈霧頭上,雨幕之中他淡淡對霽風說:「你去吧,我留下。」

  霽風眼皮狂跳,但見沈霧一言不發,幾息後他還是主動將劉老實和小聲等人送了出去。

  幾個跟來的衙役身上也被澆透了,見沈霧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們眼瞅著雨越下越大,也不想再留了,便陸續找了藉口離開。

  天色肉眼可見的暗下,沈霧雖有容復撐傘,但她執意坐著不肯起來,依舊被淋成了落湯雞,然而她依然不為所動,執著地撫摸著那個破得不能再破的布老虎,仿佛是什麼頂好的東西,愛不釋手。

  容復也不催促,即便此刻狂風驟雨,他的傘仍然不偏不倚地打在沈霧頭頂,他自己半邊肩膀都暴露在雨幕里,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打濕了粗布短打的衣襟,他卻像是毫無所覺,只垂眸看著跪在泥地里的沈霧。

  「你怎麼不走……」

  沈霧忽然說。

  她掀起眼皮,紅腫的眼睛望向容復,依舊是那樣強勢冷淡,容復卻能看穿她此刻的崩潰。

  「不必你可憐本宮。」沈霧悶聲說道,她低下頭。

  容復捏著傘柄的手指緩緩收緊,他蹲了下來,聲線融入雨聲,含蓄深沉卻又帶著一抹向命運妥協的溫柔,花緩緩道:「不是可憐。」

  「是心疼。」

  沈霧身體微微一僵,她有一刻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幻聽了。

  容復握住了沈霧的手,他的手掌冷冰冰的,掌心卻透來一抹溫熱,像一根針扎進沈霧脈絡,酥麻往全身蔓延。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容復的眼睛。

  這傢伙……難道真的……

  「先回去吧。」容復在沈霧的注視下,輕咳了聲,垂下了眸。

  眼睫閃爍,他故作鎮定道:「這裡不太安全,還是回鎮上住一晚。」

  沈霧任由他牽著起了身,容復替她撣了撣膝上的土,二人皆心神不寧地牽手往外走。

  眼看就要離開許家的破院,就在這時,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轟隆隆——」

  一聲巨響從山頂傳來,伴隨著刺耳的轟鳴聲,山頂上的泥土和石塊像是瀑布一樣滾落下來,飛快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砸來!

  地動導致山體滑坡了!

  「快跑!」

  容復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沈霧的手臂,丟了傘衝進雨幕中,可泥土和石塊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許大海家的廢墟,朝著他們奔騰而來。

  速度太快了!

  根本來不及跑!

  容復一把將沈霧拉進懷裡,閃身躲到了最近的一塊巨石後,山體在沈霧的注視下如洪水般急速而來,沈霧平生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攸關,但沒有哪次比這次的天災更令人絕望。

  一雙大手將她的腦袋往下按,是容復。

  不等沈霧反應,山洪襲來,山石崩裂,耳邊呼嘯的風聲和石塊撞擊的巨響,巨大的衝擊後,沈霧的眼前徹底陷入了黑暗,隨後不管是雨聲還是其他聲音,都仿佛一瞬間消失了。

  她只能感覺到一雙手死死抱著他,將她護在懷裡,冰涼的皮膚貼在她耳畔。

  「容復……」沈霧顫抖著喚道。

  他似乎動了動,鼻尖輕蹭她的耳朵,微弱的聲線吐出一句:「我在,別怕……」

  黑暗像潮水般將沈霧吞沒,她唯一的知覺就是腰間那隻鐵鉗般的手。

  容復將她死死按在懷裡,後背撞上巨石的瞬間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無數碎石砸在他背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沈霧被他壓在身下,鼻尖縈繞著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驟然瀰漫開的土腥味,形成一種詭異的安寧。

  「咳——」

  容復的咳嗽聲在頭頂響起,帶著壓抑的痛楚。

  沈霧想抬頭,卻被他按得更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耳後:「別動。」

  地動的餘波還在持續,石塊滾落的聲音如同催命符,四周的樹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終咔嚓斷裂。

  不知過了多久,震動終於平息,只剩下雨水敲打碎石的滴答聲,以及兩人近在咫尺的心跳。

  「你怎麼樣?」

  容復努力讓聲線變得平靜,但在安靜的環境中,一點顫音都會被無限放大。

  沈霧這才意識到,他整個人都壓在自己身上,後背完全暴露在落石之下。

  她掙扎著想推開他,卻被他按住肩膀。

  「別亂動,上面還不穩。」他喘著氣,指尖撫過她的額頭,「有沒有哪裡受傷?」

  沈霧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可那指尖的溫度卻燙得驚人。

  沈霧喉嚨發緊,這是第一次,有人將她護在身後,用身體為她撐起一片安全區。

  過往那些針鋒相對、爾虞我詐,在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我沒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你呢?剛才那麼多石頭砸下來——」

  「皮外傷。」他輕描淡寫地帶過,手卻在她身上仔細摸索,確認沒有傷口後才鬆了口氣,「幸好這石頭夠結實,還有幾棵老樹撐著,暫時沒危險。」

  沈霧向後伸手想去摸他的後背,卻被容復按住了。

  「容復!」

  「噓。」他按住她的手,聲音忽然放柔,「別慌。現在我們得省點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適應了地下的光線,沈霧終於看清了眼前的處境。

  他們被困在一個僅能容納兩人的狹小空間裡,頭頂是橫七豎八的斷木和碎石,唯一的支撐來自那塊巨大的岩石,四周的樹木殘骸交錯,形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沈霧執意要看容復的傷勢,可她被容復壓在身下根本沒法動彈,容復像壓著個小孩兒似的,怎麼也不肯鬆手,被她弄煩了就蹭她的頸窩,拖著調子說:「公主,我們能不能老實點,省點力氣,否則拖不到霽風找到我們。」

  「那你先告訴我,你傷到哪兒了!」

  沈霧也不傻,空氣中蔓延著血腥味,而她被容復護的好好的,只是胸口疼扭傷了腳,那流血的就只有容復了!

  「哎……真拿您沒辦法……」

  容復輕笑一聲,把手掌伸到沈霧眼下。

  他掌心上扎著各種木屑石塊,胳膊上有一道極長的劃傷,正汩汩往外滲血,血順著手腕滴進泥土裡,沈霧眼圈頓時就紅了。

  「沒事的公主,就是皮外傷。」

  「這叫皮外傷?」沈霧的聲音發顫,指尖觸到他的傷口時,他身子一僵,卻硬是沒哼一聲。

  「總比被砸成肉泥強。」容復竟然還能笑得出來,溫熱的喘息打在沈霧耳畔,竟有種驚心動魄的溫柔,「你看,至少我們還能喘氣。」

  沈霧別過臉,眼淚滴進地里,無聲無息。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容復,褪去了所有陰鷙和算計,像個普通男子一樣,在絕境裡笨拙地安撫著她。

  「省點力氣吧。」她低聲說,儘量撐起身子,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下乾淨的布條,「我先幫你止血。」

  布料觸到傷口時,容復的身體緊繃起來,沈霧的動作很輕,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抖,直到將傷口草草包紮好,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二人依舊重疊伏在地上,這裡幾乎沒有能讓他們動彈的空間,山洪可不是鬧著玩的,姿勢雖然尷尬,沈霧卻不敢輕易變動,生怕再引起新一輪山洪,二人只能就這麼躺著,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這裡空氣流通,應該能撐一兩天。」

  容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周明知道我們來鹿角村,霽風也一定會帶人來找。只要救援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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