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至少，公主會一直記得我
他沒說完，沈霧卻懂了。
可她心裡沉甸甸的，地動引發的山體滑坡威力巨大，外面必定一片狼藉，他們被埋在這深山裡，真的能被找到嗎？
「在想什麼？」容復察覺到她的沉默。
「沒什麼。」沈霧搖搖頭，「就是在想，我們何時才能被找到，你的傷要趕緊處理，不能拖。」
容復輕笑：「放心，我還能撐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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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霧看不到的地方，容復的唇已經沒了任何血色，不說話唇瓣都打哆嗦，但說出來的話，卻依舊那麼溫柔。
沈霧情緒驀地低落。
「早知道便不讓你來了，否則你也不會遇上這場災禍。」她低聲道，「若是我和你都……」
「不會的。」容復打斷她，語氣異常堅定，「我不會讓你有事。」
明明看不到他的臉，沈霧眼前卻能想像到容復說這話時的樣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別過臉，埋進胳膊里：「還是想想怎麼撐到獲救吧。」
……
雨漸漸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霽風已經瘋了整整一夜。
他將劉老實送回村里，剛轉身就聽見山體滑坡的巨響，回頭時只看到漫天煙塵，許大海家的方向徹底被碎石吞沒。那一刻，他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公主！」
他瘋了一樣衝過去，可滾落的石塊還在不斷增加，根本無法靠近。
直到天蒙蒙亮，餘震終於停止，他才帶著影衛們開始瘋狂挖掘。
「快！都給我快點！」霽風的聲音嘶啞，手上已經磨出了血泡，「一寸一寸地找，不許放過任何縫隙！」
影衛們沉默地揮動工具，石塊與泥土碰撞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眾人忙了大半天，依舊是一無所獲，霽風眼裡滿是血絲，咬著牙說：「人還是太少了……再找人來！」
「老大，怎麼找人啊，我們一共就來了這麼多。地動渡縣也受災，鹿角村好幾個民房也塌了，官道裂開，百姓都在搶修躲災。不然還是稟明京城吧。」
有人說：「稟告京城也來不及了，若公主福大命大，被壓在能呼吸的位置，最多也就能撐兩天。」
霽風：「我已經給周明傳信，他最遲晌午就到。都別說了，繼續挖！」
「老大，這山滑下來的石頭太多了，會不會……」
「閉嘴！」霽風紅著眼吼道，「公主一定還活著！誰再敢說這樣的話，我先殺了他！！」
影衛們低下頭繼續挖了起來。
其實霽風心裡也清楚，希望渺茫。
那麼大的滑坡，就算有巨石遮擋，被埋在地下這麼久，缺醫少藥，恐怕也……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機械地指揮挖掘。
太陽升起又落下，一天過去了。
挖掘範圍越來越大，卻連一點布料碎片都沒找到，影衛們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眼神里的絕望越來越濃。
周明帶人也趕來了，可地毯式搜索也沒能找到沈霧的影子，容復的手下也是一無所獲。
霽風呆呆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碎石，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周明道：「大人莫急，我已經向其他幾縣和州府請求人手，很快就會到的。」
來不及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霽風深吸一口氣，來到鹿角村祠堂，這會兒鹿角村的村民都集中在這裡，擔心還有餘震，他們都不敢回家。
霽風當著眾人撩起衣擺，雙膝下跪。
「鄉親們，我名叫霽風，是長公主手下的侍衛。我家長公主來渡縣微服私訪，遇到山洪，現在下落不明，我們急缺人手，請各位鄉親，若有體力的一同來幫忙，解救出公主，必重重有賞！霽風在此先謝過！」
「長公主？」村民們譁然。
他們從未想過，從前只能在戲文和說書里聽到的人，竟然就這麼出現在他們眼前了！
長公主肅清中州，聲名在外，祠堂里的青壯年全都站了起來，自發拿上鐵鍬跟了出去，連一些老人都拿起了工具，消息很快傳開，附近幾個村子的百姓也陸續趕來，山腳下的挖掘隊伍越來越龐大。
可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希望也在一點點被消磨。
……
京城，乾清宮
「皇上——皇上——」
陳旺慌慌張張闖進乾清宮，撲跪在御案前，沈括瞧見他這副模樣心就怦怦跳，撂下筆就問：「又出什麼事了！」
「中州城傳來消息，長公主……在渡縣遇到地龍翻身，被卷進山洪里了！容督主也一樣，二人現在都下落不明。」
「真的！」沈括的笑剛咧開就意識到不合適，他木著臉說：「知道了，你下去吧。」
陳旺退下後，沈括一躍而起，直奔壽康宮和竇太后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竇太后歡喜之餘還不忘謹慎叮囑沈括：「可絕不能讓她被救回來。皇兒，你打點打點那個新上任的知府，中州若沒有知府幫忙，只靠沈霧帶去的那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是，兒子這就去寫摺子，讓人快馬加鞭送去中州。」
說罷，沈括又道：「這容復竟然和沈霧一起去了中州，看來母后之前的推測是對的，他果然背叛了朕！」
竇太后：「你先不必動怒，他若真因天災而死，反倒更好，省了你與容慎起齟齬。容慎若進宮尋你，你切莫失態。」
「母后放心。」
……
容府
容夫人得到消息短暫地暈厥了片刻，醒來時報信的宮人已經走了，容慎一臉愣怔的坐在主位上，兩眼放空。
容夫人捂著心口撐坐起來，容笑忙上前扶她，「娘……」
「笑笑，你二哥呢？」
容夫人拉著容笑的手，「剛才那個太監說什麼？他說你二哥，被壓在中州渡縣的碎石底下了？」
「他去中州做什麼呀！津南府的案子了了，他不是回來了嗎！」
「娘……娘您別急，現在還沒找到人，信傳回來不也得一陣子嗎，說不定現在已經找到了，報信的人正在路上呢！」
容夫人哪裡聽得進容笑的勸，哭的肝腸寸斷。
「這幾年就沒有過一天安生的日子！我的老二啊！怎麼救你受的罪最多啊！」
她起身就要往外沖，口中喊道：「不行，我得去中州接你哥，我得去救你哥——」
「娘您別胡鬧了！您冷靜冷靜好不好？爹，您快來勸勸啊！」
老大容勉不在，容笑只能一人拉扯容夫人，容慎平時一直在容家的頂樑柱，這會兒竟然失魂落魄地呆坐著，直到被容笑叫了兩聲，才大步起身走了過去，將哭鬧的容夫人抱進了懷裡。
「都怪你都怪你！」容夫人邊打邊罵，「要不是你非讓皇帝派老二去，他就不會有這一災了！你心裡就只有皇家嗎？你明知那皇帝——你還讓老二去——」
容慎眼眶微紅，他抱著妻子堅定道：「我一定把兒子帶回來，你好好的，等著我。」
容笑驚道：「爹，難不成你要去中州找二哥？」
「嗯，我現在就進宮請皇上旨意。」容慎一臉堅定，將容夫人交給容笑，「爹不在，照顧好你娘。」
夫妻倆握著手對視了片刻，容慎大步朝外走去，容笑看著他的背脊，後知後覺父親的脊背竟然佝僂了。
容笑一邊安慰容夫人，一邊將她往院子裡領。
「沒事兒的娘，我聽說長公主也在中州，她和二哥應該是一起被卷進去的。他們兩個都會武功，相互照應，一定不會出什麼事的。」
容夫人低頭抹眼淚，母女倆剛到院門口，一個丫鬟從廊下跑了過來。
「夫人，十二公主來了。」
……
鹿角村
沈霧已經不記得這是遇難的第幾個時辰，她不敢大喊大叫，怕浪費氧氣，也怕身體喊得虛脫，真等到霽風他們搜到這裡的時候，反而不能出聲提醒。
她活動的範圍和部位都有限，身上壓著一個，只能動動胳膊，還得注意著不碰到傷患的胳膊。
沈霧第一天的時候摸索到一片大樹葉，放在石塊底下，等一會兒就能搜集到一小口水，雖然也混著砂礫，但好歹是一口續命的東西。吃的，便剝頭頂上橫著的那顆大樹的皮。
兩人時不時會聊幾句，就算睡也不會睡太久，畢竟在這種地方，睡著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沈霧盯著那片樹葉，等上頭的水續夠了，便小心翼翼拿起來，送到背上。
「容復，你喝口水吧。」
過了幾息，背上的人才有反應，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似乎歪頭碰了一下樹葉，沈霧感覺到頸上濕了。
葉子掉在沈霧面前，辛辛苦苦等了幾個時辰的水餵了泥。
「對不起……」容復輕聲道。
沈霧許久沒有回答。
不對勁。
容復的聲音雖然極其在掩飾，可依然泄露出幾分有氣無力，而且從剛才到現在，除了沈霧主動搭話，他幾乎沒有主動開過一次口，只是靜靜地伏在沈霧背上。
沈霧聲音顫抖：「容復……你的傷只有胳膊上一處嗎？」
「……」
黑暗中，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沈霧數著滴落的水聲，聽著容復已經輕得需要認真去辨認的呼吸，心裡越發慌亂，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在一點點下降，原本滾燙的呼吸也變得微弱起來。
「容復？」她試探著喚他，「你說話啊。」
沒有回應，只有環在腰間的手臂，還保持著最後的力道。
沈霧的心猛地一沉。
她猛地掙扎了起來，硬是在窄小的縫隙里翻過了身，抬手探向他的後背。
指尖剛觸到粗布衣衫，就被一片黏膩的溫熱包裹——是血。
黏稠的、帶著鐵鏽味的血，已經浸透了他的衣料，將米色的短打浸成了紅褐色，半干不乾的血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
「容復！」
沈霧的聲音瞬間變調，指尖瘋狂地在他背上摸索，「你受傷了？！哪裡傷了？！」
她的手觸到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右肩斜斜劃到左腰，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顯然是被巨石劃出的貫穿傷。
沈霧的指尖猛地一顫，那道傷口比她想像中更深，更寬，她甚至能摸到骨頭的輪廓。
「你這個蠢貨！」沈霧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紅如血，咬牙切齒地吼道：「你為什麼不早說？！流了這麼多血……你是不是想死？！」
容復這才低低地咳嗽一聲，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我不想死啊……」
他的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可聲音又那麼輕，仿佛隨時就能消失。
「你等著出去我再跟你算帳。」
沈霧胡亂地摸索，想找到可以包紮的東西，摸到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裙擺，她猛地攥住裙擺用力一扯，撕裂的布料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布料貼上傷口的瞬間，容復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可這反應還沒一個未斷奶的小貓崽大，種種情況都在給沈霧傳達一個最不好的消息，眼淚無聲滑落。
容復伏在沈霧身上，安靜的他突然收緊了環在沈霧腰間的手臂，那力道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再忍一忍，堅持一會兒。」沈霧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你一定要撐住……」
容復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進她頸窩。
沈霧能感覺到他的重量在一點點變沉，像是隨時都會徹底垮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沈霧感覺容復的呼吸已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慌了神，反手拍著他的背，拔高了聲音：「容復！你醒醒！不准睡！聽到沒有！」
「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會的……」
沈霧摸到一塊石頭，她使出渾身解數，用石頭敲打身後的巨石塊，發出砰砰的動靜。
快來人吧……快來人聽見吧……
容復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沈霧……」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別費力氣了。」
「閉嘴！」沈霧指尖死死摳著他的衣襟，「你給我撐住，我可不想讓一具屍體趴在我身上！你要是真敢做出這種事，本宮出去就把你挫骨揚灰！」
容復低低地笑了，吐息撲在她頸間，滾燙得灼人。
「那樣也好。」他喘著氣，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至少……公主會一直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