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多年前的迴旋鏢扎中了自己


  容復沒想到她在屋裡,看看她,又看看那個衣架,眼神從迷茫轉為溫和。

  「看什麼看!本宮……在那兒吹吹夜風……」

  「嗯。」

  容復雖是笑著,沈霧卻覺得那笑容滿是戲謔。

  遭了,有些丟人,有損她長公主的威名。

  容復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沒事就好。」

  沈霧一怔,隨即湧上一股火氣:「本宮有事沒事關你什麼事?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幸好霽風來得快,不然你以為你還能睜開眼睛!」

  她嘴上罵著,手卻已經拿起桌上的藥箱,蹲下身解開他的綁帶。

  鮮血再次湧出來,染紅了沈霧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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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霧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沾了烈酒的棉布擦過傷口時,容復疼得渾身繃緊,她卻頭也不抬地說:「知道疼就安分點。」

  容復看著她,眼睫低垂著,寡而無力聲線帶著些委屈說:「讓公主為難了。」

  沈霧身子一頓,一臉無語地抬起頭。

  容復柔弱無骨地趴在床上,耷拉著眼睛說:「那時微臣真以為自己要死了,說了些冒犯公主的話,公主若是要因此處罰微臣,微臣認罰。」

  沈霧的手猛地一頓,藥險些撒偏。

  她低下頭,故作鎮定地繼續給容復上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容複眼里的笑容越發像狐狸,一步步誘導獵物自己跳進陷阱。

  「公主要罰微臣嗎?」他追問。

  沈霧不說,他就繼續問,仿佛不要個回答就不甘心。

  給他纏好了綁帶,沈霧站起身,沖他挑了挑眉頭,「你跟本宮說什麼了?本宮那會兒嚇壞了,被救回來之後睡了一覺,發現什麼都記不清了,就記得你哭著求本宮,別殺你父親來著。」

  容復笑容頓失,有些哀怨的看著沈霧。

  沈霧忍著笑,收拾好藥箱站起身:「安分趴著,再敢亂動,本宮就讓人把你捆成粽子。」

  說完轉身就要走,手腕卻被容復攥住了。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皮膚:「別走。」

  沈霧掙了一下沒掙開,回頭瞪他:「放開!」

  「公主……」容復的聲音帶著懇求,眼神里的脆弱幾乎要溢出來。

  沈霧看著他蒼白的臉和染血的繃帶,最終還是沒再掙扎。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別過臉看向窗外:「看在你之前快死了的份上,本宮就陪你一會兒。」

  容復側頭枕在胳膊上,就這麼看著沈霧的臉,一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牢牢攥著沈霧的手腕不放。

  這是個難得的,叫人心安的一晚。

  ……

  容復的傷勢比預想中恢復得快。

  或許是求生欲強,或許是沈霧盯得緊,他竟真的熬過了最危險的前三天。

  能勉強坐起身時,沈霧已經能在他面前自如地處理公務了。

  這日午後,沈霧正在看周明送來的公文,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動靜。

  她回頭,看見容復扶著牆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件外袍,臉色依舊蒼白,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你怎麼起來了?」沈霧放下公文站起身。

  「躺得骨頭都快散了。」容復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腳踝上,「還疼嗎?」

  「早好了。」沈霧別過腳,拿起桌上的藥膏丟給他,「自己換藥。」

  容復接住藥膏,卻沒動,只是看著她:「你在看什麼?」

  「渡縣的戶籍冊。」沈霧重新拿起公文,「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

  容復走到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名冊上:「還在找那個孩子?」

  沈霧的指尖頓了頓,點了點頭。

  「我覺得……他可能還活著。」不知為何,沈霧竟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主動說了出來。

  容復沉默片刻,道:「等我好了,便和公主一起找。」

  沈霧抬起頭,對上他認真的眼神,心中感動,又不知出於什麼心態,笑著問了句:

  「那可是本宮和別人的孩子。」

  「那是你的孩子。」

  沈霧喉中隱隱作哽,失去多年的良心竟然在此刻痛了起來,垂著的視線在容復看不到的地方,不停瞟著他襠下。

  怪自己當時太不好惹,一氣之下就把容復給宮了。

  可那會兒她也想不到,多年後這把迴旋鏢會扎進她自己的身體。

  不對,難道她就默認,自己會和這個死太監在一起了嗎?

  沈霧猛地醒悟,飛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揮出了腦袋。

  接下來的幾日,沈霧和容復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連雙方的影衛都各自發現了,並達成互不侵犯的默認條約。

  不久後,容復的傷勢養的差不多了,回京的前一日,沈霧正在收拾東西,容復忽然來敲門。

  他手裡拿著個布包,走到她面前遞過來:「給您的禮物。」

  沈霧挑眉:「什麼東西?」

  「您看看就知道了。」容復的眼神有些閃躲。

  沈霧打開布包,裡面竟是那個在地窖里找到的布老虎,只是此刻已經被清洗乾淨,破口處被仔細縫補過,雖然依舊陳舊,卻比之前整潔了許多。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的齒痕,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誰讓你亂動本宮的東西?」她嘴上說著,卻把布老虎緊緊攥在手裡。

  「看它髒了,就找村裡的大嬸幫忙補了補。」容復笑道,假意要拿回來,「您若不喜歡,我去改回來。」

  「還行。」沈霧打斷他,把布老虎放進隨身的包袱里,「算你有點用。」

  回京的馬車緩緩駛離渡縣時,沈霧掀開帘子,回頭望了一眼。

  遠山如黛,村落炊煙裊裊,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簡陋的土屋,看到那個趴在床上蒼白著臉卻依舊笑著的人。

  她的指尖摩挲著包袱里的布老虎,眼前經過一個高大的身影。

  不愧是東廠督主,短短半月從之前下不了地,變得連馬都能騎了,容復故意駕馬走在帷幔旁,問道:「公主在看什麼?」

  「看這個村子,其實還不錯。」

  「公主喜歡,以後每年都可以微服出巡,來這裡住幾月。」

  「勞民傷財。本宮的銀子得留給百姓。」

  「那微臣的給您。」容復回答的竟十分流利,一點不臉紅,「微臣是宦官,奸臣,銀子就是要留給公主的。」

  帷幔被甩下。

  沈霧悟出一個道理。

  原來假正經的男人,動心之後也會孔雀開屏。

  她輕笑了聲,嘴角揚起一抹輕鬆的弧度。

  ……

  離京兩月,沈霧終於回了京城,此行斷了津南府和中州城的貪官污吏,了結了科舉和賑災兩個大患,沈霧心情大好,只有流心看到她哭的稀里嘩啦,怎麼哄也收不住聲。

  「奴婢還以為您真出事了……您若真出了什麼事,奴婢、奴婢……」

  「行了,擦擦。」沈霧掏出絹帕遞了過去,「事兒都過去了,便別再提了,晦氣。」

  聽了這話,流心趕緊把眼淚擦了。

  「公主,您說您去中州幹什麼啊?還跑到渡縣去,那兒挨著山,地動後最容易被卷進去,以後能不去的還是不要去了。」

  沈霧神色一沉,她看著流心:「本宮去渡縣遇險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了?」

  「這倒沒有,奴婢是從宮人嘴裡問出來的。您想啊,皇上本就不想公主多攬政績,百姓知道您在中州,不就知道那許護的案子是您辦的,那皇帝還有什麼威望可言啊。」

  「他的確沒用。」沈霧冷聲道:「所以也是時候該滾下來了。」

  流心瞪大了眼睛。

  「我走這幾日沈珉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他非要纏著三七,讓小福寶住到他那裡去,好像很喜歡小福寶一樣。」流心頓了頓,「不過奴婢覺得小福寶有些害怕他,奴婢讓三七私下裡問過,小福寶卻不肯說。」

  流心:「公主,還是別讓玉翡和葛花她們跟著小公子了,小公子之前在許家不知被教了些什麼,奴婢怕他現在心裡存著壞心思,咱們得儘快給他扳回來才行。」

  沈霧看向流心,正想把真相告訴她,便被屋外的聲音打斷。

  三七牽著小福寶從隔扇後走來,兩月多不見,小福寶個子開始抽條,比之前長高了些,依舊白白嫩嫩的,像煮熟了的湯圓,兩個圓滾滾的大眼睛特招人稀罕,對著這雙眼睛沒人捨得說一句重話。

  他顛顛跑到沈霧面前,抱著她的腿說:「姨姨終於回來啦!」

  小福寶的聲音沙沙的,糯糯的,小小年紀就是煙嗓,沈霧又想笑心裡又莫名的沉重。

  她把小福寶抱到膝上。

  「乖乖嗓子已經好全了嗎?」沈霧問三七。

  三七說:「好的差不多了,可太醫說藥不能斷了,而且還是不能說太多話,否則嗓子負擔重。」

  沈霧斂下眸,笑容散了散,太醫這話是在隱晦的告訴她,小福寶的嗓子一輩子都得小心的養。

  被熱油灌過,還能活著,還能開口說話已經是老天寬容了,如何奢求好的和常人一樣。

  沈霧想起她的孩子,抱著小福寶的手收緊了些。

  小福寶乖乖坐在她膝上,就算被勒疼了也不吭聲,他抬起頭,蒲扇似的眼睫上下忽閃,見沈霧紅了眼睛,焦急的抬起手,「姨姨,不哭~」

  「姨姨沒哭。」

  沈霧調整好心情,聞著小福寶身上的奶香,平靜了許多。

  「姨姨不在過得還開心嗎?和三七姨姨都做了什麼?」

  「開心。」小福寶掰著指頭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告訴沈霧,其實無非是吃了什麼好吃的飯,發現池塘里漂亮的金魚,抓到了蝴蝶……諸如此類,但沈霧還是聽得十分認真。

  二人周圍仿佛升起一道屏障,流心和三七對視了眼,默默退到了隔扇後。

  三七捏著手指,表情猶豫,流心朝她看來,問:「你想什麼呢?」

  「沒什麼……」三七頓了頓,將她拉到角落,「流心,你有沒有覺得小福寶長開之後,和公主有些像了?」

  「是嗎?」

  三七用力點頭,她是貼身照顧小福寶的,這些日子她越看小福寶,越覺得像沈霧。

  流心:「說不定真是和公主有緣,不是說誰養大的,便長得和誰像麼。」

  她叮囑三七:「這話不能往外說。」

  沈珉和公主的相似度可不高,若是讓玉翡聽見,保不准又跟沈珉說什麼不好的話。

  流心嘆了口氣。

  傍晚的時候,沈珉也來看了沈霧,他的變化也不小,身上沒有了鄉野窮酸氣,錦衣華服,已經像個矜貴的小少爺了。

  沈霧聽他說了兩句太學的事,便將他打發走了。

  玉翡忙道:「公主!還是讓小公子陪您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不必了,他明日還要讀書,早些回去睡吧。」

  玉翡還想說什麼,沈霧已經叫流心送人,她只能不甘的牽著沈珉離開。

  流心將二人送到院門口,等二人走遠,便轉身進去了。

  玉翡停了下來,對沈珉道:「世子,您等奴婢一會兒。」

  她折返回院門口,掏出一包銀兩交給護院,「哥,和你打聽打聽,公主回來之後都見過什麼人?」

  護院擰起眉頭,把銀子推了回去,「公主的行蹤不是你能打探的!」

  「不是我,是小世子擔心公主,所以問問。」

  玉翡搬出了沈珉,護院猶豫了一瞬,說:「上午三七帶著琢玉公子來過。和公主用完午膳才走。」

  果然!

  玉翡咬緊牙關,把銀子遞過去,轉身牽上沈珉大步離開了。

  二人前腳剛走,後腳流心就從拐角走了出來。

  「她問了你什麼?」

  「流心姑娘!」護院一驚,連忙跪地請罪,把話重複了一遍。

  流心臉色陰沉,轉身進了院子。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容復回到容府後,容夫人抱著他哭了一上午,容復的衣肩都被哭濕了,好不容易才讓她冷靜下來。

  「母親,喝口水。」容復倒了杯茶遞過去。

  容夫人接了過來,喝完後總算停下了哭嚎。

  容復換下了被淚水浸濕的外衣,容夫人問他:「你還沒跟娘說,你辦完津南府的案子,又跑去中州做什麼。你父親知道你出事,本想請皇上准他去找你,皇上卻不肯,知道你無事之前,我和你爹都快急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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