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沈霧才是那晚的人
「沈楚楚,你敢……」
容笑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剛說了幾個字,就被許恆一腳踩住了胸口。
劇痛讓她瞬間窒息,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她看著許恆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還在滴血,是剛才撿香爐時被劃破的。
這個前幾日還在為沈楚楚擋箭的男人,此刻正用那雙沾著血的手,緩緩掐住了她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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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容笑的手指摳著他的靴底,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屑,「你明明知道她在利用你……」
許恆的動作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他的指腹粗糙,掐在頸間的力道越來越大,容笑能感覺到自己的氣管在一點點收縮,眼前的月光開始旋轉、模糊。
「別跟她廢話。」沈楚楚繞到容笑面前,蹲下身。
「容笑,要怪就怪你太聰明,什麼都想摻和。你以為你哥哥能護著你一輩子?」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一股劣質的脂粉味,容笑偏過頭想躲開,卻被她死死捏住了臉頰。
「你不是想知道當年的事嗎?」沈楚楚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那杯春酒,是我親手端給容復的。我就是要毀了他的前程,讓他只能留在宮裡,只能看著我……」
後面的話,容笑沒聽清。
許恆突然鬆開了她的脖頸,轉而抓住她的後領,將她往水邊拖去。
凍土上的石子劃破了她的衣袖,留下一道道血痕,可她顧不上疼,只是拼命蹬著腿,指甲在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放開我!救命啊!」她的呼救聲在空曠的湖邊迴蕩,卻被風聲吞沒。
許恆把她拖到水邊時,她的半個身子已經浸在了水裡。
湖水冷得像冰,瞬間浸透了棉衣,凍得骨頭縫都在疼。她看到水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還有沈楚楚那張放大的、猙獰的臉。
「下去吧。」沈楚楚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許恆的手臂肌肉緊繃,猛地將容笑的上半身按進了水裡。
冰冷的湖水瞬間湧進鼻腔和口腔,帶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容笑的四肢劇烈地掙紮起來,雙手在水面上胡亂揮舞,卻什麼也抓不住。
她能感覺到許恆的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頭骨按碎在泥里。
窒息感像潮水般湧來,肺部火燒火燎地疼。
她想張嘴喊哥哥,卻只吐出了一串氣泡。
透過模糊的水波,她看到沈楚楚站在岸邊,月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像個索命的厲鬼。
許恆的手還在用力,她的額頭撞到了水底的石頭,疼得眼前發黑。
意識開始渙散時,她突然聽到岸上傳來沈楚楚急促的聲音:「有人!快鬆手!」
按在頭上的力道驟然消失,容笑像條瀕死的魚,猛地從水裡竄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冰冷的空氣嗆進肺里,疼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口鼻里全是泥水。
「走!」沈楚楚的聲音帶著驚慌。
容笑趴在岸邊,咳得撕心裂肺,眼角的餘光瞥見兩個身影飛快地鑽進了旁邊的柳樹叢。
他們的動作極快,衣擺掃過矮灌木的聲音被風聲掩蓋,轉眼就沒了蹤跡。
她想抬頭看清楚,可後腦勺的鈍痛和肺部的灼痛讓她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湖水還在順著發梢往下滴,浸濕了身下的凍土,結成了一層薄冰。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兩個雜役的閒聊聲。
「這鬼天氣,巡邏都得凍掉耳朵。」
「快走吧,巡完這圈就能回去烤火了。」
容笑想喊,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她看到那兩個雜役提著燈籠走過來,燈籠的光在水面上晃了晃,照亮了她趴在岸邊的身影。
「哎?那是什麼?」其中一個雜役停下腳步。
另一個湊近了些,突然驚叫起來:「是人!有人落水了!」
他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容笑從水裡拖出來。
她的身體已經凍得僵硬,嘴唇發紫,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還活著。
「快!快去報官!」
「先把人抬回營房再說!」
雜役們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容笑的意識再次沉了下去。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她腦海里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哥哥,我找到證據了。
沈楚楚被許恆拽著鑽進柳樹叢時,心臟還在瘋狂地跳。
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鬆開我!」她甩開許恆的手,壓低聲音呵斥,「慌什麼!」
許恆沒說話,只是警惕地看著岸邊的方向。
燈籠的光暈在水面上浮動,雜役的驚叫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像針一樣扎在兩人心上。
「他們沒發現我們吧?」
沈楚楚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剛才太險了,再晚一步,他們就被撞個正著。
許恆搖了搖頭,遠處傳來了更密集的腳步聲,還有侍衛的吆喝聲。
顯然,雜役的報信已經驚動了巡邏隊。
「走!」沈楚楚拽了他一把,「從後門走,別被人撞見。」
兩人借著柳樹的掩護,貓著腰往汀蘭殿的方向跑。
沈楚楚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腹隱隱傳來墜痛,她捂住肚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活下去,必須嫁給容復,否則這一切都白費了。
許恆始終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
容復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他披衣下床時,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天邊泛著魚肚白。
「大人!出事了!」是府里的老管家,聲音裡帶著哭腔。
容復的心猛地一沉,推開房門:「什麼事?」
「二小姐……二小姐她……」老管家的手抖得厲害,「宮裡來人了,說……說二小姐在湖邊被發現,現在……現在在太醫院搶救……」
後面的話,容復沒聽清。
他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門框上。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笑笑怎麼會在宮裡?怎麼會落水?」
「老奴也不知道啊!」老管家抹著眼淚,「宮裡來的公公說,二小姐是被雜役發現的,當時已經……已經沒氣了,是太醫院的院判拼死搶救,才……才有了一絲氣息……」
容復沒再聽下去,轉身就往屋裡跑。
他胡亂地套上外衣,連腰帶都系錯了。
「備車!快備車!」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馬車在宮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格外刺耳。
太醫院的院子裡擠滿了人,看到容復進來,都紛紛讓開了路。
院判正從裡間出來,看到他,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容大人……」
「讓開!」容復一把推開他,衝進了裡間。
容笑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卻依舊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太醫正在給她施針,銀針刺進穴位,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笑笑……」容復走到床邊,聲音哽咽。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卻又怕弄疼她。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黏在額頭上,額角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滲出血跡的紗布看得他心尖發疼。
「她怎麼樣?」容復抓住一個正在換藥膏的小醫女,眼神里的紅血絲嚇人。
「回……回大人,二小姐嗆水嚴重,又受了風寒,還……還傷及後腦……」小醫女被嚇得結結巴巴,「能不能……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容復的手猛地垂落,砸在床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著容笑毫無生氣的臉,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竄起,瞬間燒遍全身。
是誰?是誰敢動他容復的妹妹?
他想起昨日沈楚楚派人送來的帖子,想起她那虛偽的關懷。
是沈楚楚。一定是她。
「去查。」容復對跟進來的影衛低語,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查清楚二小姐進宮後所有的行蹤,接觸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給我找出來!」
影衛領命而去,容復重新坐下,握住容笑冰冷的手。
她的手指蜷縮著,像是還在害怕。
「笑笑,別怕。」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哥哥在,哥哥一定為你報仇。」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容笑蒼白的臉上。
容復看著她,眼神里的悲傷一點點被狠戾取代。
沈楚楚,你欠笑笑的,我會讓你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這場戲,該收場了。
容復的手指觸到容笑額角的傷口,血液黏在指尖,燙得他心尖發疼。
……
沈楚楚是在容笑出事的第三日來的。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手裡提著個食盒,說是親手燉了燕窩,給容笑補身子。
容復坐在容笑的床邊,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也沒回頭。
「容復。」沈楚楚的聲音哽咽,「笑笑怎麼樣了?」
容復沒說話,指尖輕輕摩挲著容笑的手背。她的手還是那麼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沈楚楚走到床邊,看到容笑毫無生氣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怎麼會這樣……前幾日見她還好好的……」她抬手抹了抹眼淚,「都怪我,若不是我讓她進宮……」
「你讓她進宮?」容復終於回頭,眼神銳利如刀,「你讓她進宮做什麼?」
沈楚楚被他看得一哆嗦,隨即低下頭,聲音帶著委屈:「我只是……只是想跟她解釋清楚,我和你的事……沒想到她會誤會,還跑出去……」
「誤會?」容復冷笑,「她跑到湖邊也是誤會?她額頭上的傷也是誤會?」
「我……我不知道啊。」沈楚楚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我見她生氣跑出去,就讓許恆去追,可許恆說沒追上……」
提到許恆,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被淚水掩蓋。
容復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可沈楚楚的演技太過逼真,眼淚說來就來,委屈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軟。
「燕窩放下吧。」容復收回目光,聲音冷得像冰,「這裡不歡迎你。」
「容復,我知道你怨我。」沈楚楚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卻被他避開,「可笑笑也是我的朋友,我心裡也難受。讓我在這裡陪陪她,好不好?」
「不必了。」容復站起身,「公主還是請回吧,免得在這裡觸景傷情,動了胎氣。」
提到「胎氣」兩個字,沈楚楚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的模樣:「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孩子是無辜的……」
「是啊,孩子是無辜的。」容復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所以更該讓他認祖歸宗,不是嗎?」
沈楚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容復笑了笑,那笑容卻沒達眼底,「我只是覺得,該讓皇上和太后知道這個好消息了。」
沈楚楚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看著容復平靜的臉,突然覺得一陣恐慌。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容復,我們的事……能不能再緩緩?」她的聲音帶著懇求,「等笑笑好起來……」
容復走到門口,背對著她,「公主回去吧。」
沈楚楚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容復答應了賜婚,她暫時鬆了口氣。
只要成了親,生米煮成熟飯,容復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奈何不了她。
她提著食盒,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容府。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朱門,眼神里閃過一絲狠戾。
容笑,算你命大。
但你若敢醒過來壞我好事,我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沈楚楚走後,容復轉身回到床邊。他看著容笑沉睡的臉,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去盯著許恆。」他對影衛說,「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是。」
影衛離開後,容復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那是侍衛在湖邊撿到的,是他送給笑笑的那塊暖玉。
玉佩的邊緣沾著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
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指節泛白。
沈楚楚以為答應賜婚就能穩住他,卻不知他早已布好了局。
三日後,他會去面聖,以容家的名義,請求皇上徹查容笑落水一事。
他要讓沈楚楚和許恆的醜事,在全天下人面前曝光。
這幾日,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在搜集證據。
影衛傳回消息,說許恆這幾日頻繁出入一家藥鋪,買的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藥材,像是在給誰調理身體。
容復看著窗外的梧桐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楚楚想靠孩子穩住地位,那他就先從這個孩子下手。
他讓人去藥鋪買了同樣的藥材,又請了個擅長婦科的老大夫來辨認。
老大夫捻著藥材看了看,說這方子確實是給孕婦用的,但裡面加了一味草藥,長期服用,會讓胎兒變得孱弱,生產時極易夭折。
容復捏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沈楚楚竟然連自己的孩子都要害,心腸之狠,令人髮指。
他讓人把這方子收好,又去查了許恆的底細。
原來許恆是沈楚楚母親的遠房親戚,當年家道中落,是沈楚楚母親收留了他,後來被沈楚楚調到身邊做影衛。
他對沈楚楚的忠心,一半是感恩,一半是迷戀,哪怕被她當作棋子,也甘之如飴。
「真是個蠢貨。」容復看著許恆的卷宗,冷笑道。
第四日傍晚,影衛匆匆回來稟報:「大人,許恆去了汀蘭殿,似乎和沈楚楚起了爭執,還動手打碎了東西。」
「哦?」容復挑眉,「知道為什麼爭執嗎?」
「聽殿裡的小太監說,好像是為了……打胎藥。」
容復的眼神亮了。
看來沈楚楚也意識到這個孩子不能留,想趁賜婚前處理掉,可許恆未必同意。
「好戲要開場了。」
容復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卷宗,裡面夾著幾張紙——那是他讓人畫的沈楚楚和許恆在偏殿私會的畫像,雖然模糊,但足以辨認。
他將卷宗收好,對影衛說:「去請大理寺卿明日來府里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影衛領命而去,容復重新坐下,握住容笑的手。
「笑笑,再等等。」他低聲說,「二哥很快就為你討回公道。」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容笑的臉上,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容復的心猛地一跳,他湊近了些,輕聲喚道:「笑笑?」
容笑沒有睜眼,但眼角卻滑下一滴淚,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容復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知道,妹妹聽到了。
她在等,等他為她主持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明月。
沈楚楚,許恆,你們欠笑笑的,我會讓你們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
容笑躺在床榻上已有半月,太醫院的院判換了三撥方子,她依舊沒有睜眼的跡象。
炭火盆里的銀炭燒得通紅,映得容複眼底卻一片冰寒。
他握著妹妹微涼的手,指腹反覆摩挲著她手背上細小的針孔。
那是連日來湯藥灌不進,只能用銀針渡藥留下的痕跡。
「二弟。」容勉端著藥碗進來時,見他又維持著這姿勢坐了兩個時辰,喉結動了動,「該換藥了。」
容復沒回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大哥,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
「故意不醒。」他指尖猛地收緊,容笑的手指蜷了蜷,似有若無的痛意讓她眉心蹙了蹙,「她總說我做事太急,這次偏要我等著。」
容勉將藥碗擱在案上,沉默片刻道:「影衛查到,那晚雜役在湖邊撿到了半塊撕碎的帕子,上面繡著汀蘭殿的玉蘭花紋。」
容復猛地轉身,眼底血絲翻湧:「沈楚楚的?」
「是她貼身侍女碧月常用的款式。」
容勉從袖中取出帕子殘片,邊緣還沾著點湖泥,「但光憑這個,構不成證據。」
「證據會有的。」容復將帕子攥在掌心,布料粗糙的紋理硌得掌心生疼,「她既然敢對笑笑下手,就一定留下了尾巴。」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影衛回來了。
他單膝跪地,呈上一個油紙包:「大人,這是從許恆常去的藥鋪查到的。」
油紙包里是幾張藥方,容復展開細看,前幾張確實是尋常安胎藥,最後一張卻被人用墨點了幾處。
他湊近燭火,隱約能看出被塗改的藥材——是牛膝和瞿麥,都是活血滑胎的猛藥。
「許恆買這些藥做什麼?」容勉皺眉,「沈楚楚若想打胎,何必讓他去買?」
容復指尖點在藥方落款處:「藥鋪掌柜說,最後這張方子是三日前買的,當時許恆和一個小廝起了爭執,說這方子配錯了。」
他忽然冷笑一聲,「不是配錯了,是沈楚楚想換方子,許恆不肯。」
「你的意思是……」
「許恆想要這個孩子。」容復將藥方收起,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而沈楚楚,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他。」
這便是他們之間的裂痕。
容復要做的,就是把這道裂痕撕得更大,大到足以讓他們互相傾軋,露出最不堪的內里。
沈楚楚再來容府時,容復正在給容笑擦手。
她提著的食盒裡裝著燕窩粥,裊裊熱氣模糊了她精心描畫的眉眼。
「我聽宮人說笑笑還是沒醒,特意燉了些燕窩。」
她將食盒遞過去,語氣柔得像水,「太醫說她身子虧空,得慢慢補。」
容復沒接,只淡淡道:「有勞公主費心,府里的廚子比宮裡的更懂笑笑的口味。」
沈楚楚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也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她走到床榻邊,望著容笑蒼白的臉,眼眶慢慢紅了,「我總想起小時候,笑笑總愛追在我身後喊『楚楚姐姐』,怎麼會變成這樣……」
「公主不必自責。」容復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笑笑貪玩,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沈楚楚猛地抬頭,他語氣里的疏離像針一樣扎在心上:「你……你不怪我了?」
「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容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倒是公主,身孕漸穩,該多保重自己。前幾日見你臉色不好,可是孕吐得厲害?」
提到身孕,沈楚楚下意識撫上小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換上委屈的神色:「是啊,夜裡總睡不安穩,許是孩子知道我擔心笑笑,也跟著鬧脾氣。」
「該請個好大夫看看。」容復語氣忽然溫和了些,「我認識一位姓周的老大夫,專治婦人疑難雜症,明日讓他去汀蘭殿給你瞧瞧?」
沈楚楚心裡咯噔一下,她從不信容復會突然轉性,這突如其來的示好定是有詐。
可她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能強笑道:「多謝你費心,只是宮裡規矩多,還是不必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容復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尤其是……關係到孩子的事。」
他的目光像帶著鉤子,直直射向她小腹,沈楚楚被看得渾身發毛,倉促間福了福身:「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宮了,改日再來看笑笑。」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容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她猜忌,讓她恐慌,讓她在不知不覺中跳進他布好的網。
周大夫其實是大理寺卿的門生,最擅長的不是婦科,而是驗毒和辨藥。
容復讓他去汀蘭殿,並非要診脈,而是要查沈楚楚日常用的湯藥。
「大人放心,屬下定會辦妥。」
周大夫將一個小巧的銀質藥勺藏進袖中,「若是她的藥里真有問題,定能驗出來。」
容復點頭:「不必急於求成,摸清她用藥的規律即可。另外,盯緊許恆,他近日定會有異動。」
果不其然,當晚影衛就傳回消息,說許恆趁著夜色去了趟冷宮,與一個老太監偷偷摸摸說了許久。
「老太監是前朝的人,專替人處理些見不得光的事。」影衛低聲道,「屬下隱約聽到『藥』、『乾淨』幾個字。」
容復摩挲著下巴,許恆這是想繞過沈楚楚,自己動手保住孩子?
他忽然有了個主意,對影衛道:「去告訴那個老太監,就說有人願意出十倍的價錢,買他手裡和許恆交易的東西。」
影衛愣了愣:「大人是想……」
「我要讓許恆以為,他的事已經被人盯上了。」容複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人在慌不擇路的時候,最容易做錯事。」
兩日後,周大夫從宮裡回來,臉色凝重地呈上一個小瓷瓶:「大人,沈楚楚的安胎藥里,確實加了東西。」
瓷瓶里是些灰褐色的粉末,周大夫用銀勺挑了一點,兌在水裡:「這是藏紅花的粉末,少量長期服用,不會立刻滑胎,但會讓胎兒越來越弱,最後自然夭折。」
容復捏緊了瓷瓶,指節泛白:「沈楚楚好狠的心。」
「更奇怪的是,」周大夫補充道,「許恆這幾日總趁沈楚楚午睡時,偷偷給她換一杯參茶,那參茶里加了保胎的藥材。」
一邊拼命想打掉孩子,一邊拼命想保住孩子,這對男女之間的拉扯,比他想像的還要激烈。
容復將瓷瓶收好,對周大夫道:「明日你再去一趟,故意在沈楚楚面前說漏嘴,就說……許恆托你打聽保胎的方子。」
他要讓沈楚楚知道,許恆已經不再完全聽她的話了。
沈楚楚聽到周大夫的話時,正在給窗台上的蘭花澆水。
青瓷水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她猛地轉身,臉色煞白,「許恆托你打聽保胎的方子?」
周大夫裝作慌亂的樣子,連忙擺手:「是屬下多嘴了,公主恕罪!」
「他還跟你說什麼了?」沈楚楚步步緊逼,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周大夫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麼,就問了些尋常的安胎法子……」
沈楚楚死死盯著他,忽然笑了:「周大夫是容復介紹來的吧?他讓你來查什麼?」
周大夫心裡一驚,面上卻依舊鎮定:「公主多慮了,容大人只是關心您的身體。」
「關心我?」沈楚楚冷笑,「他是關心我肚子裡的孩子吧。」
她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你回去告訴容復,想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讓他自己來問我。」
周大夫不敢多言,匆匆告退。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沈楚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
許恆竟然敢背著她做這種事,看來是她太縱容他了。
當晚,許恆回來時,迎接他的是一杯冰冷的茶水。
沈楚楚坐在窗邊,月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今日周大夫來,說你托他打聽保胎的方子。」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許恆握著劍的手緊了緊:「公主身子弱,屬下只是想……」
「只是想保住這個孽種,好讓你許家有後?」
沈楚楚猛地打斷他,聲音尖厲,「許恆,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我身邊一條狗,也配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許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只是覺得這是一條性命……」
「性命?」沈楚楚站起身,一腳踹在他胸口,「當年你爹娘餓死街頭的時候,怎麼沒人跟你說性命?若不是我娘收留你,你早就成了路邊的枯骨!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討價還價了?」
許恆被踹得咳出一口血,卻依舊不肯抬頭:「屬下知錯,但求公主留下這個孩子……」
「留下他?」沈楚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留下他讓容復知道,我懷了自己影衛的孩子?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笑話我?」
她的話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許恆心上。
他猛地抬頭,眼底布滿血絲:「公主就那麼想嫁給容復?哪怕他根本不愛你,哪怕他心裡只有長公主?」
沈楚楚被問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放肆!我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屬下不敢。」許恆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但屬下知道,容復根本不會娶你。他接近你,不過是為了查容笑落水的事。」
沈楚楚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死死盯著許恆:「你怎麼知道?」
「屬下……屬下看到他派人去查湖邊的雜役了。」許恆的聲音越來越低,「他還查到了藥鋪的事……」
沈楚楚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原來容復的溫和都是裝的,他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她自投羅網。
「看來,不動真格的是不行了。」她緩緩站起身,走到許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是想保住孩子嗎?那就按我說的做。」
許恆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公主想做什麼?」
沈楚楚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既然容復想查,那我就給他看點『真相』。」
容復收到許恆的消息時,正在給容笑讀詩。
許恆說,沈楚楚已經知道他們在查藥鋪的事,打算今晚動手除掉那個賣藥的掌柜,永絕後患。
「大人,這會不會是個圈套?」影衛有些擔心。
容復放下書卷,眼神深邃:「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
他看向床上的容笑,輕聲道,「笑笑,二哥這就為你找出兇手。」
當晚,容復帶著影衛悄悄來到藥鋪附近。
藥鋪掌柜早已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裡不過是個空殼子。
他讓人在周圍布下埋伏,只等沈楚楚和許恆自投羅網。
三更時分,兩個黑影果然出現在藥鋪門口。
是許恆和一個蒙面人,看身形像是沈楚楚的侍女碧月。
「動作快點,別留下痕跡。」碧月的聲音壓得極低,手裡還拿著一把匕首。
許恆點點頭,正準備推門,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冷笑:「這麼晚了,二位來藥鋪做什麼?」
許恆和碧月猛地回頭,只見容復站在不遠處的巷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線下,他的臉冷得像冰。
「容……容復?」碧月嚇得匕首都掉在了地上。
許恆卻很快鎮定下來,擋在碧月身前:「容大人深夜在此,莫非也想買藥?」
「我想買的藥,你未必有。」容復一步步走近,「比如,能讓人閉嘴的藥。」
許恆的臉色變了變:「大人說笑了。」
「我從不說笑。」容復的目光落在碧月身上,「尤其是對傷害我妹妹的人。」
碧月嚇得渾身發抖,躲在許恆身後不敢出聲。
許恆深吸一口氣:「容大人有什麼證據,不妨直接說出來。」
「證據?」容復笑了,「我當然有。」
他拍了拍手,兩個影衛押著一個人從巷子裡走出來——正是那個冷宮的老太監。
「老東西,說說吧,許恆找你買了什麼。」容復語氣冰冷。
老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道:「他……他讓我找一種能讓人假死的藥,還說……還說要用來對付容二小姐……」
許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老太監急忙道,「你還說,等容二小姐『死』了,就把她偷偷運出府,讓她永遠不能回來……」
容復的眼神越來越冷,他看向許恆:「這就是你想保住孩子的代價?為了討好沈楚楚,連一條人命都不放過?」
許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碧月忽然尖叫一聲:「救命啊!容大人殺人了!」
容復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不好。
果然,遠處傳來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
「快走!」許恆拉著碧月就想跑,卻被影衛攔住。
雙方瞬間纏鬥在一起,許恆武功雖高,但影衛人多勢眾,很快就落了下風。
碧月想趁機溜走,卻被容復一把抓住。
「說,是誰讓你們來的?」容復死死攥著她的手腕。
碧月疼得眼淚直流,卻咬緊牙關不肯說。
就在這時,許恆忽然大喊一聲:「住手!都是我的主意,跟別人無關!」
容復看向他,只見許恆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是他自己捅進去的。
「許恆!」碧月失聲尖叫。
許恆卻看著容復,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容大人,你贏了……但你永遠也查不出真相……」
說完,他頭一歪,沒了氣息。
容復看著許恆的屍體,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許恆死得太蹊蹺了,像是在刻意掩護什麼。
許恆的死讓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沈楚楚在皇帝面前哭得梨花帶雨,說許恆因嫉妒容復與她的關係,故意陷害容笑,如今畏罪自殺。
皇帝雖有疑慮,但沈楚楚畢竟是公主,又懷著身孕,只好先將此事壓了下來。
容復卻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
許恆的死,分明是沈楚楚殺人滅口。
他讓人仔細檢查許恆的屍體,果然在他的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異樣,是一種罕見的香料,只有沈楚楚的汀蘭殿才有。
「大人,現在怎麼辦?」影衛問道。
容復看著窗外,眼神堅定:「去見沈楚楚。」
汀蘭殿裡,沈楚楚正在焚香祈福,看到容復進來,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你來了。」她語氣平靜,仿佛許恆的死與她無關。
「許恆為什麼要死?」容復開門見山。
「他罪有應得。」沈楚楚淡淡道,「害死笑笑,還想污衊我,死不足惜。」
「污衊你?」容復冷笑,「他指甲縫裡的香料,你怎麼解釋?」
沈楚楚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復如常:「許恆在我身邊多年,沾染上我的香料,有什麼奇怪的?」
「那這個呢?」容復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枚玉佩——是許恆的貼身之物,背面刻著一個「楚」字。
「這是……」沈楚楚的瞳孔驟然收縮。
「許恆對你倒是一片痴心。」容復將玉佩扔在桌上,「可惜,你只把他當棋子。」
沈楚楚看著那枚玉佩,忽然笑了:「是又怎麼樣?他願意為我死,我有什麼辦法?」
「你以為他死了,就沒人知道孩子的事了?」
容復步步緊逼,「周大夫已經告訴我,你的安胎藥里加了藏紅花。你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你只是想用他來要挾我。」
沈楚楚的臉色越來越白,她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讓你告訴我,笑笑到底是怎麼落水的。」容復的聲音冰冷,「我想讓你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沈楚楚看著他,忽然笑得癲狂:「代價?我最大的代價,就是四年前那一夜!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沈霧手裡了!你現在反過來逼我,你對得起我嗎?」
「四年前的事,我欠你的,我可以用任何方式補償。」
容復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但你傷害笑笑,這是我絕不能容忍的。」
「補償?」沈楚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要的補償,你給得起嗎?我要你娶我,你肯嗎?」
容復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不可能。」
「我就知道。」沈楚楚的眼神瞬間變得絕望,「你心裡只有沈霧,只有那個長公主!我在你眼裡,什麼都不是!」
她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的小腹上:「容復,你要是敢把孩子的事說出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容復沒想到她會如此極端,一時竟有些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厲喝:「住手!」
只見皇帝帶著一群侍衛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容勉和大理寺卿。
「臣妹參見皇兄。」沈楚楚嚇得連忙扔掉剪刀,跪在地上。
皇帝看著地上的剪刀,又看了看容復,臉色鐵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容復上前一步,將所有證據一一呈上:「啟稟皇上,沈楚楚懷的並非臣的孩子,而是許恆的。她為了嫁入容家,不惜設計陷害臣,甚至傷害舍妹容笑。許恆的死,也是她一手策劃的。」
皇帝看著那些證據,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沈楚楚,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太讓朕失望了!」
沈楚楚癱在地上,淚水直流:「皇兄,我是被冤枉的……是容復他陷害我……」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大理寺卿上前一步,「臣這裡還有一份供詞,是碧月招認的,說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沈楚楚看著那份供詞,徹底絕望了。
她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皇帝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失望和痛心:「沈楚楚,你身為公主,卻如此心狠手辣,不知廉恥。朕今日就廢黜你的公主之位,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來!」
沈楚楚尖叫一聲,被侍衛拖了下去。她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
……
容笑醒來時,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落在床沿,像一層薄霜。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溫熱,是容復的手,他竟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墨染過。
「二哥……」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剛一出口,容復便猛地驚醒。
他抬頭時眼裡還帶著濃重的睡意,看清她睜眼的瞬間,那睡意便被狂喜沖得一乾二淨。
他攥緊她的手,指尖抖得厲害:「笑笑?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渴不渴?要不要叫太醫?」
一連串的問句湧出來,容笑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忽然笑了,眼淚卻跟著滾下來:「二哥,我沒事。」
容復連忙用袖口給她擦淚,動作笨拙得像個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等她喝了些溫水,氣息漸漸平穩,容笑才輕聲道:「二哥,我有話跟你說。」
容復見她神色鄭重,便屏退了屋裡的侍女,俯身道:「你說,二哥聽著。」
「四年前的花朝節,」容笑的目光落在床幔上,聲音輕得像嘆息,「你還記得嗎?」
容復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他對沈楚楚所有愧疚的源頭。
他點頭:「記得。」
「那天,我一直跟沈楚楚在一起。」容笑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從清晨去相國寺祈福,到午後在湖邊賞柳,再到傍晚回府,她半步都沒離開過我。」
容復的瞳孔驟然收縮:「你說什麼?」
「我說,那天沈楚楚根本不可能去找你。」容笑一字一頓,「你……你是不是記錯了?」
容復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床柱上。
四年來的畫面瞬間在腦海里炸開,沈楚楚梨花帶雨的哭訴,她一遍遍說「那天晚上的人是我」,他信了,所以縱容她的驕橫,容忍她的算計,甚至在她傷害笑笑後還試圖為她找藉口……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那夜明明……」
「那夜的人是誰?」容笑追問,「你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容復閉上眼,那晚的記憶模糊而混亂,只有零碎的片段——淡淡的冷梅香,腰間被攥出的紅痕,還有她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有來日……勿要相認。」
冷梅香……沈霧最愛的就是冷梅。
腰間的紅痕……他後來在沈霧的腰側見過相似的印記,當時只當是巧合。
「勿要相認」……她從一開始就打算瞞著他。
容復猛地睜開眼,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看著容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是……是長公主?」
容笑點了點頭,眼淚也跟著掉下來:「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的。那年花朝節,長公主也去了相國寺,她還賞了我一支梅花簪。我記得她那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披風,跟你描述的……很像。」
容復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狂喜和懊悔同時湧上心頭。狂喜的是,他與心愛的人早已結下不解之緣;懊悔的是,他竟被沈楚楚矇騙了四年,甚至因此誤會沈霧,讓她獨自承受了那麼多。
「小福寶……」他忽然想起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眉眼間與他有七分相似,「小福寶是……」
「嗯。」容笑含淚笑道,「二哥,你有兒子了。」
容復再也忍不住,蹲在床邊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是哭,也是笑。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第一次見到小福寶就忍不住想親近,為什麼看到他和沈霧在一起時,心裡會既酸澀又溫暖——那是血脈相連的本能,是他作為父親的天性。
可這份遲來的認知,帶來的更多是刺骨的愧疚。小福寶已經三歲了,他從未抱過他一次,從未陪他讀過一本書,甚至連一句「爹」都沒聽過。他該怎麼面對沈霧?怎麼面對那個被他虧欠了這麼多的孩子?
「二哥,」容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長公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容復搖搖頭,又點點頭。沈霧那麼聰明,不可能看不出小福寶像他。可她從未說過,甚至在他試探時,還故意冷淡疏遠。她是在保護他,也是在保護自己。
「我對不起她。」容復的聲音哽咽,「更對不起小福寶。」
「現在知道,還不晚。」容笑道,「你總得告訴他們真相。」
容復沉默了。他不敢。他怕沈霧不肯原諒他的遲鈍,怕小福寶認生,更怕自己笨拙的父愛會驚擾了他們平靜的生活。
「先不說這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裴謹言,那個頂著「前駙馬」身份招搖撞騙的女人,她不僅算計過高芹,還間接讓他錯認了沈楚楚這麼多年。如今想來,她當年能順利頂替沈霧的位置,恐怕也用了不少見不得人的手段。
「去查裴謹言。」容復對剛進門的影衛道,聲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尤其是最近京城裡那幾個女子自殺的案子,我懷疑跟她有關。」
影衛領命而去,容復重新坐回床邊,握住容笑的手:「笑笑,謝謝你。」
若不是她拼死醒來,他恐怕要被蒙在鼓裡一輩子。
容笑搖搖頭:「我們是兄妹啊。」
窗外的月光漸漸移到床中央,照亮了容笑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她知道,二哥心裡的結終於解開了,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齷齪,也該一一揭開了。
裴謹言最近過得很「安穩」。
自從用柳如煙等人換來了暫時的太平,她便躲在府里很少出門。季琪和那些商人果然信守承諾,沒再來騷擾她,只是偶爾會派人送來一些銀子,算是「分紅」。
她用這些銀子打點了府里的下人,又買了些名貴的首飾,試圖用物質填補內心的空虛。可每當夜深人靜,蘇綰卿絕望的眼神、林婉兒瘋癲的哭喊、柳如煙臨死前的咒罵,就會像鬼魅一樣纏上她,讓她徹夜難眠。
「公子,外面有人求見。」貼身小廝進來稟報,語氣有些猶豫。
裴謹言正在銅鏡前試一支金步搖,聞言皺眉:「誰?」
「說是……容府的人。」
裴謹言的手猛地一頓,金步搖掉在梳妝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容府?容復找她做什麼?
她定了定神:「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容復的貼身影衛,面無表情地遞上一張紙:「我家大人想請裴公子去府里一趟,問問關於蘇綰卿、林婉兒和柳如煙的事。」
紙上赫然列著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死亡或失蹤的日期,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問號。
裴謹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強裝鎮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與這幾個人素不相識。」
「是嗎?」影衛冷笑一聲,「可有人看到,蘇綰卿死前見過你,林婉兒失蹤前跟你在相國寺『偶遇』,柳如煙更是被你請到府里『做客』。裴公子,這些你都要解釋一下吧?」
裴謹言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沒想到容復竟然查得這麼細。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又如何?不過是尋常交往,難道她們出事,就要賴到我頭上?」
「是不是賴你,去了容府就知道了。」影衛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我家大人說了,裴公子若是不肯去,我們只好『請』你去了。」
裴謹言看著影衛腰間的佩刀,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她深吸一口氣:「我去。」
坐在去容府的馬車上,裴謹言的腦子飛速運轉。蘇綰卿的死是季琪和那些商人做的,林婉兒和柳如煙也是他們害的,她最多只是個幫凶。只要她咬死不承認,容復沒有直接證據,總不能憑空定她的罪。
可她心裡清楚,容復不是好對付的。他既然敢抓她,手裡肯定握了些什麼。
到了容府,影衛直接把她帶到了書房。容復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本卷宗,見她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裴公子,請坐。」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裴謹言在他對面坐下,手心全是冷汗:「不知容大人找我來,有何貴幹?」
容復終於抬頭,目光像X光一樣,仿佛要把她看穿:「我想問你,蘇綰卿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裴謹言避開他的目光,「我只是跟她喝過一次酒,之後就再沒見過了。」
「是嗎?」容復把卷宗推到她面前,「可有人證稱,你在煙雨樓給她下了藥,之後她就被季琪和幾個商人帶走了。三天後,她的屍體就被從湖裡撈了上來。」
裴謹言看著卷宗上的證詞,手開始發抖:「這是污衊!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陷害?」容復又拿出幾張紙,「那林婉兒呢?你騙她說要娶她,把她引到城外別院,讓季琪他們……你敢說這也是陷害?」
紙上是林婉兒貼身丫鬟的證詞,說小姐失蹤前,曾興奮地說要去見一個「能給她幸福的公子」,還拿出了裴謹言送的定情信物——一支和蘇綰卿死前戴著的一模一樣的髮簪。
裴謹言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還有柳如煙。」容復的聲音越來越冷,「你假裝生病騙她去你府里,趁她睡著時讓季琪等人闖進去……她性子剛烈,寧死不從,最後被你們活活打死,屍體扔進了亂葬崗。這些,你也要否認嗎?」
最後這句話像驚雷一樣炸在裴謹言耳邊,她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柳如煙死了?」
她以為季琪他們只是教訓一下柳如煙,沒想到竟然把她打死了。
容復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裴謹言,你為了自保,不惜把一個個無辜女子推進火坑,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裴謹言癱在椅子上,渾身冰涼。她知道,自己完了。
「我……我也是被逼的。」她忽然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哭喊起來,「是季琪!是他威脅我!他知道我的秘密,逼我幫他做事!我不答應,他就會把我是女兒身的事說出去!」
「你的秘密?」容復挑眉,「你是女兒身,還有什麼秘密?」
裴謹言猶豫了一下,咬著牙道:「我……我曾是駙馬!是皇上的人!」
容復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裴謹言能頂著「前駙馬」的身份在京城立足,原來她真的跟皇上有過牽扯。
「就算你是被逼的,也不能成為你害人的理由。」容復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蘇綰卿、林婉兒、柳如煙,還有那些被你牽連的女子,她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裴謹言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知道,自己罪無可赦。
「把她帶下去,交給大理寺。」容復對影衛道,「好好審審,看看她還有沒有別的把柄。」
裴謹言被拖下去時,突然尖叫起來:「容復!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皇上的人!你這樣做,皇上不會放過你的!」
容復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冰冷。就算她是皇上的人,犯了這麼多滔天罪行,也該受到懲罰。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上面還記載著另外幾個女子的名字,都是最近自殺的。他隱隱覺得,這些案子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陰謀。
「繼續查。」他對影衛道,「查清楚季琪和那些商人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指使。」
影衛領命而去,書房裡只剩下容復一個人。他看著窗外,眉頭緊鎖。裴謹言落網了,但這只是開始。他要做的,還有很多。
大理寺的牢房陰暗潮濕,裴謹言蜷縮在角落裡,身上的錦衣早已被污泥染髒。自從被關進來,她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喝過一口乾淨水。
獄卒對她非打即罵,因為他們知道,她是容大人親自下令關押的,肯定沒什麼好下場。
「喂,該吃飯了。」一個獄卒端著一碗餿掉的粥進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裴謹言看著那碗散發著惡臭的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可實在咽不下去。
「不吃?」獄卒冷笑一聲,「不吃就餓死你!像你這種毒婦,死了才幹淨!」
說完,他轉身就走,還故意踢了一下裴謹言的腿。
裴謹言疼得蜷縮起來,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以前就算是和長公主和離,也依舊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一陣噁心,胃裡像有東西在翻騰。她捂住嘴,劇烈地乾嘔起來。
「怎麼了?」旁邊牢房的一個女囚問道,她是因為偷了東西被關進來的。
裴謹言搖了搖頭,說不出話。這種噁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忽然想起,自己這個月的月信已經推遲了十幾天。
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她可能懷孕了。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震,隨即又燃起一絲希望。如果她真的懷了孕,而且這個孩子是皇上的,那她是不是就有救了?
她記得很清楚,上個月皇上還召見過她,那晚他們……
裴謹言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她必須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懷孕了,必須想辦法把這個消息告訴皇上。
「獄卒大哥!」她突然對著門外喊道,「我有要事稟報!我要見大理寺卿!」
獄卒不耐煩地走過來:「喊什麼喊?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要事?」
「我……我懷了龍種!」裴謹言大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獄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瘋了吧?就你還懷了龍種?我看你是想活命想瘋了!」
「是真的!」裴謹言急道,「我上個月見過皇上,這個孩子就是皇上的!你要是敢耽誤了,皇上不會放過你的!」
獄卒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雖然不信裴謹言的話,但也不敢賭。萬一她說的是真的,那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你等著!」獄卒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跑了出去。
裴謹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既緊張又期待。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她必須抓住。
沒過多久,大理寺卿果然來了。他皺著眉看著裴謹言,眼神里滿是懷疑:「你說你懷了龍種?可有證據?」
「我……我還沒來得及請太醫診脈。」裴謹言道,「但我月信推遲了,還總是噁心,肯定是懷孕了。大人,求您讓太醫來給我看看吧,若是真的,也是大功一件啊。」
大理寺卿猶豫了一下。裴謹言是容復關進來的,他若是貿然請太醫,萬一只是一場鬧劇,恐怕會得罪容復。可若是她真的懷了龍種,他耽誤了,罪過就更大了。
「好吧。」大理寺卿最終還是決定賭一把,「我讓人去請太醫。但你若是敢騙我,我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謹言連忙點頭:「多謝大人!我絕不敢騙您!」
太醫很快就來了,他給裴謹言把了脈,又問了些情況,最後對大理寺卿點了點頭:「回大人,這位姑娘確實懷孕了,已經快兩個月了。」
裴謹言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有救了!
大理寺卿的臉色卻變得複雜起來。他看著裴謹言,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把她放了?容復那邊不好交代。繼續關著?萬一傷了龍胎,他擔當不起。
「大人,」裴謹言看出了他的猶豫,連忙道,「求您把這件事告訴皇上吧,只要皇上知道了,定會救我的!」
大理寺卿嘆了口氣,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他能做主的了。他對身邊的人道:「備車,我要進宮。」
皇宮裡,皇帝沈括正在批閱奏摺,聽到大理寺卿的稟報,不由得愣住了。
「你說什麼?裴謹言懷了朕的孩子?」
「是,皇上。」大理寺卿低著頭,「太醫已經診脈確認了,確實是龍胎。」
沈括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裴謹言沒什麼感情,當初召她進宮,不過是一時興起。他沒想到,竟然會弄出個孩子來。
「她現在在哪?」沈括問道。
「還在大理寺的牢房裡,是容大人下令關押的,說她涉及幾樁命案。」
沈括沉默了。他知道容復做事一向嚴謹,裴謹言若是沒罪,他絕不會輕易關押。可裴謹言懷了他的孩子,這又是事實。
「把她轉到天牢,好生看管,別傷了龍胎。」沈括最終道,「至於那些案子,先放一放,等朕想清楚了再說。」
「是,皇上。」大理寺卿領命而去。
沈括看著窗外,眼神複雜。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結束。容復那個人,認死理,絕不會因為裴謹言懷了龍胎就放過她。
而他,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天牢比大理寺的牢房乾淨一些,也安靜一些。裴謹言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摸著自己的小腹,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容復,季琪,那些曾經欺辱過她的人,你們等著吧。等我出去了,定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她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孩子。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來,她就能母憑子貴,重新過上以前的生活,甚至比以前更好。
想到這裡,裴謹言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她一定會活下去,一定會。
容復得知裴謹言被轉到天牢,還懷了皇上的孩子時,正在給小福寶挑選玩具。
他手裡拿著一個木雕的小老虎,那是他親手刻的,刻得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卻看得格外認真。
「大人,皇上把裴謹言轉到天牢了,還說……要保住她肚子裡的孩子。」影衛低聲稟報,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容復拿著小老虎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皇上知道她犯的罪嗎?」
「應該知道。」影衛道,「大理寺卿都跟皇上說了。」
容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沒想到,皇上竟然會因為一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就放過裴謹言這樣的毒婦。
「看來,皇上是想保這個孩子。」容復的語氣冰冷,「但我不會讓裴謹言就這麼逍遙法外。」
「那大人打算怎麼辦?」影衛問道。
容復沉默了片刻,道:「繼續查那些案子,找到更確鑿的證據。就算皇上想保她,我也要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
「是。」影衛領命而去。
容復看著手裡的小老虎,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了小福寶,那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是他和沈霧的結晶。
他還沒有告訴沈霧真相,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怕自己的突然出現,會打破他們平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