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風涼


  「你受了重傷?」司南譽的心向下一沉:「別急,讓我看看你。」

  說著,伸手探試老小子的經脈穴道。

  脈息若有若無,似乎感覺不到,穴道大部分不通,氣如遊絲,這是瀕死的徵兆,以老小子的能耐,怎會傷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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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腳有些發麻,頭腦也嗡嗡作響,一份深重的自責從心底湧起,如果不逼老小子安排斗江天尺,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個高年的老人如果就此結束晚年,此心何安。

  急急摸出一粒師門特製的傷丹塞進老小子口裡,然後坐下,雙掌心分別貼上「脈根」和「氣海」二穴,徐徐輸入本身真元,這種情形之下切忌操之過急,如果輸元過猛,一斷便回天乏術了。

  一般內家高手輸功救人,必須趺坐凝神,人氣一身,物我俱忘,是以必須有個護法,而他不必,這就是他的武功超凡逾常之處,江天尺可能還隱身在暗中,隨時可施突襲,所以他一方面輸元救傷,一方面還得注意防備。

  足足半個時辰,老小子終於有了生機。

  汗水使他的外衣都濕透,仿佛被雨淋過,當然,如果不分心警戒,他不會到這種程度,真是難為了他。

  又過了盞茶工夫,眼看就將功果圓滿……

  「唰!」空氣振盪,一樣黑忽忽的東西飛射而至,他連轉念的時間都沒有,急收手揮出,那東西被反震回去。

  「嘩啦!」一聲大響,那東西砸在石香爐上,碎落,是一片屋瓦。

  司南譽飈出,足尖稍沾香爐邊,從天井中筆直射起一旋,落在祠頂,目光掃視之下,只見—條黑影淡煙般消逝在十幾丈外的野林中,這種快速玄奇的身法,表示出對方的功力已到了相當驚人的境界。

  是江天尺麼?

  如果是江天尺,以他的身份名頭不可能一襲而遁,那會教人笑掉大牙,是什麼人逮到這機會出手偷襲?

  他正要追下去,突然想到老小子,這一岔後果很難想像,如果是有心人來個調虎離山,老小子可就……

  心念之中,他疾掠回去。

  老小子仍躺在地上。

  他惶急地伸手一探,手收不回來,人癱坐下去,腦海頓時一片空白,仿佛墜入了冰窟,全身冷透。

  老小子已斷了氣。

  不知過多久,他才稍稍回過神志。

  老小子竟然死了!

  又過了許久,他翻身改坐為跪,淚水嘩嘩而下。

  「老小子,是……我的錯,我是真正殺你的兇手。」他哀哀哭叫:「老小子,我現在該稱你一聲師父,雖然……說好了不計名份,但我們這間已經有了師徒之實,你已經教了我不少。老小子……我發誓要斗殺江天尺,讓普天下都知道司南譽是你的徒弟,我要為你造一座大墓,就在此地,刻上你的大號和我的小名……」

  月已沉。

  祠里已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老小子,你一定不會瞑目,可是……我無法回天,你就原諒我吧,逢年過節,我一定來墳頭燒紙插香,帶酒食來陪你共醉。」抽咽了一陣又接下去:「老小子,師父,當初相約稱呼不變是因為我已經有了師父,現在……我那師父在有生之年不容我再見,而你又走了……遺憾的是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的來路,托個夢告訴我好麼?」

  赤子之心,由衷之言,的確感人至極。

  他用手輕輕扶著老小子的遺體,像對一個至親的人。

  悲聲已止,淚卻不停。

  他跟老小子表面是沒大沒小,但經過這些日子,培養出來的感情是真摯的,沒有半點虛假,再加上自責,他的悲傷是回倍的。

  就這麼坐著,守著……

  遠處傳來村雞的啼唱,時近五更。

  司南譽忽然起了一個念頭,真正阻撓自己救人的不管是江天尺或是別人,有可能會回頭看結果,這是擒凶的一個機會。

  想著,開口道:「老小子,你生而為英,死必有靈,你把兇手引來,我要為你討公道。」

  說完,翻身拜了一拜,出祠門,飛身上了樹椏杈,居高可以望遠,任何會動的東西只要接近便無所循形。

  雞聲三唱,東方已現魚肚白。

  司南譽開始失望。

  突地,一條黑影遠遠飛閃而來。

  司南譽心頭大動,揉揉眼證明不是眼花,登時精神陡振,心裡暗道:「你終於逃不出我的神算送死來了。」

  人影很快地便到了老榕樹下,面對祠門。

  司南譽如飛絮般飄落,無聲無息地欺到來人身後,冷冰冰地道:「好小子,我等你……」話只出口半句,忽然覺得不妙,看身影是個女人。

  來人突地回身。

  「三郎!」

  「啊!」

  司南譽驚啊—聲,呆了,大出意料之外,來的竟然會是趙寡婦。

  在他的心目中,趙寡婦並不會武功,但從剛才的身法來看,她不但會武功,而且還是一流的高手,看來自己的江湖經驗太淺薄,竟沒看出來,對了,老小子叫碧桃,落腳在她家,彼此定有淵源,她會武功便不足為奇。

  「三郎,結果如何?」

  「老小子,他……」喉頭哽住,說不下去。

  「他怎麼啦?」

  「死啦!」司南譽眼睛又濕。

  「什麼?他老人家已遭到……不幸?」

  趙寡婦驚震,但明顯地沒有悲傷之情,像是聽到一個不相干的人的死訊,聲調如此,臉上的表情並不強烈。

  司南譽的反應是相當敏銳的,立即感覺到異樣。

  「我不知道大娘有這麼好的身手。」

  「我曾經向人說過,刀馬旦出身,會那麼幾下把式。」無憂 .

  「能有這麼幾下把式的並不多!」

  「你說笑了。」

  「老小子跟大娘到底是什麼關係?」

  司南譽目泛精光,直照在趙寡婦臉上,想測定她將要回答的有幾分可信。

  趙寡婦沉吟了—下。

  「三郎,坦白告訴你,他是我大師伯。」

  「啊,難怪。」

  「我大師伯他人呢?」

  「在神座邊!」

  「我們進去看看。」

  兩人奔了進去。

  老小子仍是那麼直挺挺地躺著。

  司南譽不吭聲,他要再觀察趙寡婦的反應。

  趙寡婦蹲下身去用手探了探直起身來。

  「三郎,我看你非常傷心?」

  「當然,人非草木。」

  「放心,老小子死不了。」

  「什麼?」司南譽是真正地震驚了:「人都已斷了氣還說死不了,大娘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預先的—著不死棋,以防萬一。」

  「不死棋?」

  「對!」趙寡婦點點頭:「他跟江天尺並沒正式交過手,不清楚對方的深淺,為了怕你吃虧,所以有必要先試試手,而江天尺是出手無情的,不得不預先作最壞的打算,臨行前他交付我一粒『迷魂丹』,要我在天亮前趕來此地,如果情況正如所料,這步棋便沒白下,當然,這粒『迷魂丹』也可能是為你準備的。」

  司南譽明白過來,心裡大為感動,著實佩服老小子的老謀深算,人既然死不了,心裡的悲痛便—掃而空。

  「那現在就給他服下?」

  「唔!」

  趙寡婦從懷裡摸出「迷魂丹」,納入老小子的口中。

  天色已經放亮老榕樹上雀鳥吱喳不停。

  「嗯!」一聲長喘,老小子四肢伸張、睜眼、起坐。

  「喲呵!」司南譽歡叫了一聲。

  「這滋味不好受!」老小子開了腔。

  「老小子,佩服之至!」

  「怎麼?」

  「想不到你還有這麼驚人的招數。」

  「什麼招數?」

  「裝死呀!」

  老小子吹胡瞪眼。

  「好小子,我老人家為了你拼老命,你居然還說風涼活。」

  「是事實嘛!」「大師伯,你鬥不過江天尺?」趙寡婦插口問。

  「差—點點……」

  「三郎!」趙寡婦偏過臉:「如果換作你……」

  「嘿!我不興裝死,我會溜之大吉。」

  「哼!」老小子站起身來:「小子,你以為你的武功天下無敵?告訴你,在江天尺手下你休想溜得脫,不死便算命大,再說,你打江天尺的目的是想一舉揚名武林天下,這—溜你還有什麼搞頭?」

  「我不在乎,一次不成功還有第二次第三次,總有一天撂倒他,反正我年紀還輕,有的是機會,嘿嘿嘿!」

  「小子,別盡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只有一條命,只能死一次,現在聽我老人家說正經的,我在跟江天尺動過手之後,從他的招式我忽然悟出了—套治他的辦法,回頭我仔細琢磨之後傳給你,保證你能打敗他。」

  司南譽聳聳肩。

  「老小子,你自己為什麼不打敗他找回面子?」

  「哈!由你小小子打敗他我老人家的面子更大。」

  「可是你敗過。」司南譽可是一點也不放鬆。

  「沒人看到,也沒人知道。」

  「我老人家的寄名弟子打敗了他,他還有臉張揚?就算他厚臉皮說出來,會有人相信麼?哈哈哈哈,我們走!」

  「嗨!本來打算風風光光給你老小子辦後事,現在吹了!」

  「小子,你有這份心意遲早會如願的,不必急在此時!」

  這是句玩笑話,但卻有嚴肅的道理,人不能永遠不死,尤其是夕陽無限的老人,雖說是自然的法則,但說出口仍有一份對命數無奈的悲哀。

  又回到趙寡婦家。

  司南譽暫時拋開了尋找小翠的念頭,專心勤練老小子悟出來的一套掌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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