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蛇毒、道歉
江笠討厭下雨天。
雨水會淋濕身體,衣服貼著肉,黏黏的,濕噠噠,讓人很不舒服。
天也暗下來,沒有陽光,昏昏沉沉的,視線受阻,只能看清身邊情況,看不清遠處。
山林層層疊疊無邊無際,雨霧在林間瀰漫,除了嘩啦啦雨聲、風吹過枝椏的聲音,她聽不見其他的聲音了。
作為第一次來到這片密林的人,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遑論她還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灌木叢比她人都要高,更容易迷失在這裡。
五月的雨水落在身上很冷,江笠如果這具脆弱的身體,活不到今晚,就會冷死在山林里。
那些小孩帶著天真的惡意,對待外鄉人,也只是將人丟在山上,任其自生自滅。江笠沒有發現這一點,應該這麼說,她完全沒想到同齡小孩會這麼惡毒。
她抱著以後都要在這個村子生活,與那些小孩接觸熟悉的想法。沒有將人往壞方面想,這也和她以往經歷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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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優渥,母親溫柔,父親雖酗酒,但對她也不差。她年紀小,也沒接觸過這樣的惡意。
江笠嘆了一口氣。
早說你們不是人啊,我就不把你們當人看了。
她內心僅剩的一絲善意也隨之煙消雲散。
江笠看向像小鹿般躲在樹後面,伸了半個腦袋出來,悄悄偷看她的舟聲。
舟聲沒有跟著那些人一起下山,像她的影子,一直跟在她身後,下雨了也不躲,保持著偷看的姿勢,江笠實在看不懂他,到底偷看她什麼?
她走過去,他就後退,她後退,他才往前靠近一點點。
他們始終保持著約莫三四米的距離。
江笠只能停下腳步,問他:「你知道怎麼下山嗎?」
舟聲聞言茫然地看著她。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應自己的時候,卻見他慢吞吞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不是聾子,也不是傻子。
江笠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冷得身體都有點麻了,活動了一下手腳,不再看他,抬腳往一個方向走去。
她知道下山的路。
山林里光線昏暗,到處是樹木與野草,讓人很難分辨方位。
江笠說自己記憶力好不是撒謊,每棵樹看似相似,卻很不一樣,通過仔細觀察不一樣的地方,就能做標記,藉此判斷下山的方向。
喜歡跟著她的小啞巴,也不用死在這座山上了,能跟著她一起下山。
江笠一邊握著棍子打前面的野草,一邊走。昆蟲多,代表蛇也多,踩到毒蛇被咬的話,她死得更快。
『窸窣』
身後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舟聲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江笠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她突然跑起來,將他甩掉,他還能找到她嗎?找不到下山路的他,肯定會死在山上吧。
討人厭的跟屁蟲,喜歡偷窺的地溝老鼠,死在山上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好的歸宿吧。
江笠這麼想著,腳踝處驟然傳來一陣刺痛。停下來,低頭看去,就看到一條通體漆黑的蛇死死咬住了她的腳踝,毒牙刺入血肉里,在她棍子打過去前,黑蛇眨眼間便鑽進草堆里,不知所蹤。
疼痛一陣陣襲來,江笠站都站不穩,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性命攸關之際,她甚至還在想自己為什麼這麼倒霉。
明明走路的時候用棍子敲打前面的野草,一般來說,蛇聽到動靜就會逃竄的。而那隻黑蛇竟一動不動,蟄伏在她必經之路上,在她路過時,狠狠咬上她一口,注入毒素。
早知道就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了,等娘回來。她一個城裡來的人,屈尊降貴跟那些小屁孩玩,他們竟敢這麼對她,江笠想著做鬼也不要放過他們。
意識漸漸模糊。
原本只敢離她四五米遠的男孩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朦朧視線里,他那張冷白精緻的臉上,滿是慌張與無措。
江笠死馬當活馬醫,艱難開口:「往這個方向一直走,去找我娘還有你爹,來救我!要快!」
她用盡力氣推了他一把。
舟聲背影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他走了,江笠又有點後悔。
蛇毒蔓延速度快,她根本挺不到他尋來人。比起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去,還不如讓他陪著自己一起上路。
何必給他指一條下山的生路。
明明她最後一絲善意都沒了的,她也要做個惡毒的人,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可是。
算了。
那個小啞巴是跟著她一起上山的,她如果這麼做,和那些小孩沒有什麼區別了。
江笠靠著旁邊樹樁子,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覺得好睏,想要睡覺。
她知道就這麼閉上眼,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可她真的好睏啊。
意識昏昏沉沉之時,耳畔忽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隔著雨幕,宛若幻覺一般。
「笠笠!笠笠!」
江笠眼皮艱難地睜開,隱約看到了她娘江靜還有繼父江大河。
江大河掀開她褲腿,看到她深青泛黑,腫成兩倍大的腳踝,立馬拿出刀割開皮肉,將創口變大,接著往傷口倒入藥。
倒完創口裡開始往外滲黑水。
江大河又去探她的手腕脈搏,好半天才鬆了口氣,道:「幸好我們來得快,蛇毒已經排出去了,沒有生命危險。」
驚慌失措的江靜聽到這一句,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
隔著衣服,江笠也能聽到娘胸膛劇烈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餘光里,站在繼父江大河身後的男孩,眼睛通紅,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淌下來,扁著嘴,擔憂地看著她。
統共也就相處了一天半,感情哪有那麼深啊……
江笠這麼想著,便暈了過去。
……
晚上她又開始起熱,高燒不退,被娘抱在懷裡喝藥,藥很苦,苦得她直皺眉,喝完,嘴唇觸及一片溫涼,緊接著嘗到糖塊的甜味。
在甜味里,她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江笠身體軟綿綿,使不上力,腦袋也暈乎乎,緩半天意識才清晰一些。
她看到趴在床邊熟睡的男孩。
他還攥著她一小截手指,江笠一動,他就醒了,揉揉腦袋睜開眼,與她褐眸對視一秒,便猛地起身,鬆開了手,往門口跑。
不一會兒,娘和繼父都進了屋。
娘給她餵粥餵藥,繼父檢查了一下她的腳踝,沒有發炎感染才放心下來。
娘問她和舟聲為什麼上山去了。
「我們回來看到你們不在家,你繼父在村里問了一下,我們這才知道你們還在山上,上山路上遇到了舟聲,才能及時救你。」
昨晚情況實在險峻,他們慢一步,女兒的命都會沒了。
江笠不是那種讓自己受委屈的人,直接告狀:「娘,是那些小孩叫我去山上捉蝴蝶,我一轉眼他們就不見了,是他們故意想要害死我的!我不想待在這裡了,我想回家。」
江靜聽了面色一白,驀地看向一旁的丈夫江大河。
江大河神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轉身大步往外走,氣勢洶洶。
江靜知道他是給女兒討要說法去了,捏著她的手,眼淚流下來,哽咽地道:「都怪我,如果我昨天能留在家裡陪你就好了。笠笠,我們回不去了,這裡是我們的家,娘保證,再也不會讓你遇到這樣的事了,好不好?」
江笠也只是那麼說一句,知道娘不會走。聽到哭聲,後悔那麼說了,抬手給她擦眼淚,無奈地道:「我知道了,娘你別哭了。」
娘真的比她還愛哭。
江靜哭得更大聲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情緒才緩和下來,出去給她熬藥了。
耳畔終於消停下來,江笠平躺在床上,知道自己以後都不能再說回家這種話了。
她觀察到娘的表情,在她說出這句話時,娘瞬間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
對於江家,江笠也不是一知半解。江家重男輕女,知道江靜生了一個女兒後,便急著催她生二胎,她那個便宜老爹付家都沒催。
她和娘回娘家的時候,娘家那些親戚,對她並不好,當然也沒有說親爹的親戚對她就好了的意思。
親爹很少在家,平常除了喝酒,就是玩樂,回家身上也是一股濃郁的胭脂味,他一回家,娘心情就不好了。
經過昨晚,便宜繼父救了她的命,江笠對這個繼父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至少和她親爹比起來,算是一個人。
她親爹反正不像人類。
江笠睡了很久,也睡不著了,躺床上發呆。
熟悉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江笠想要無視都不行。她轉過頭,看向門口,男孩又扒著門沿,露出半個腦袋,偷看她。
在她看過去時,他立馬縮回腦袋。
過十來秒才重新伸出來。
像烏龜,奇奇怪怪的。
剛才都趴在她床邊睡覺,現在又縮回去了。
江笠命令他:「你過來。」
舟聲裝聾作啞,像沒聽到她說話一般,一動不動。
江笠眸光微閃,故作難受地呻吟。
「唔……頭好痛……嗚嗚嗚……」
還裝哭。
果然。
男孩連忙跑進來,查看她的情況。
江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狡黠一笑,「嘿嘿,被我抓到了!」
觸感溫涼,襯得低燒的她體溫更高了。
舟聲躲不掉,只能低著頭像雕塑般杵在床邊,身體無比僵硬。
「幹嘛一副我欺負你的樣子……」江笠撇了撇嘴,鬆開了手。
舟聲沒有縮回門口,而是站在床邊,悄悄抬眼偷看她。
江笠這次沒有去管他偷看自己這件事,而是舔了舔嘴巴,說道:「我想吃糖。」
剛才喝了藥,苦味還殘留在舌根上,讓人不喜歡。
舟聲走出了屋子,不久去而復返,手裡捧著玻璃罐,打開罐子,從裡面拿出一顆冰糖,遞到她嘴邊。
江笠張口吃下。
和昨晚吃到的糖味道一樣。
所以昨晚那顆糖也是他遞到她嘴裡的。
「好甜。」她被甜味齁得皺了皺眉。
只有這種窮苦村裡的人才會把冰糖當做糖來吃。
她以前吃的糖,都是水果糖,牛奶糖,還有洋人賣的巧克力糖。
抬眼見舟聲抱著玻璃罐,也沒有要給自己餵一顆的意思。
「你也吃啊。」江笠又不是強勢霸道的人,玻璃罐的冰糖都自己霸占,一顆都不留給他吃。況且這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她嗜甜,也不太喜歡吃冰糖。
昨晚的經歷,她不討厭他,對他的態度稍微溫和了一些。
小孩子嘛,討厭來得快也去得快。
舟聲搖頭,聲音如清泠泠的水,很好聽。
「我不吃。」
原來他會說話啊。江笠以為他是啞巴呢,聲音明明很好聽啊,為什麼不愛說話?也是三個字往外面蹦,話少裝高冷是吧。
她淡淡地「哦」了一聲。
行吧,那她也裝。
過一會兒,舟聲手伸進罐子裡,又拿出一顆遞過來。
江笠搖頭:「我不吃了。」
吃一顆只是為了取代嘴裡的苦味。
她見他把玻璃罐蓋起來,不由問道:「你為什麼一直偷看我?」
原本還能說話的男孩又恢復之前的樣子,變成啞巴,一個字都不說了。
江笠:「……」
故意的是吧。
他不說,那她也不說,看誰能憋過誰。
……
腳上的傷過了一周才能下地走路。
走路也一瘸一拐的,那隻腳踝稍微用一點力,就會痛。
繼父江大河一大早出門,回來身後跟著一群蘿蔔頭。
就是那些哄騙她上山捉蝴蝶,又把她丟在山上的小孩們。
小孩們皮膚上還有淤青,是一周前被揍的,淡化了一些。縮著腦袋,排成隊走到她面前,低著頭小聲地道歉。
「對不起……」
有幾個還在哭,哭得鼻涕亂流,江笠看著很噁心。
直到女孩春分走到她面前,她背挺得直直的,身上傷最多,更像是被壓著到她面前道歉,不是自己心甘情願的。
「對不起!」語氣生硬,帶著不甘心。
回想到上山時春分的熱情友好模樣,再看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春分看她的眼神都帶著怒氣。
是很討厭她的眼神。
江笠有點疑惑。
自己又沒得罪春分這個女孩,她為什麼這麼討厭自己?
是因為江笠告狀,導致她被爹媽揍嗎?可明明是她故意要害她的。
這份討厭,顯然是很早之前就積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