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息壤、地神
一旁繼父江大河見了,雙眼暴起,沉著臉大步走到她身邊,一把拎起她的後頸衣領,像拎狗崽子一般,拎起就往外走。
他那架勢,像是要狠狠給春分一點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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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也被嚇到了,嚇得大哭起來,兩腳亂蹬,發出殺雞般的慘叫。
「啊啊啊我錯了……大河叔……」
江笠:「……」
她立即開口叫住繼父:「叔叔。」
江大河腳步一停,因憤怒而陰沉的臉在面對她時,又恢復以往的溫和,輕聲道:「笠笠,交給叔叔,叔叔不會放過所有傷害你的人。」
江笠搖搖頭道:「可我和娘以後還是要在這裡生活的,叔叔。」
便宜繼父為她出頭要說法是好事,但再怎麼也沒辦法真的對這些小孩造成實質性傷害。
比如江笠想要他們償命,繼父能殺掉他們嗎?答案顯然是不行。這些都是村子裡村民的小孩,如果真對他們造成傷害,那些村民肯定會愈發埋怨憎恨她們這些外鄉人。
道個歉就得了,沒必要讓事情變得更糟糕。江笠不在乎旁人看法,但她在意娘的處境。
江大河聽懂她話里的意思,不由朝她投去意外的神情。
他沒想到江笠六七歲的小孩,思想會這麼成熟,會想這麼多。眼前因腳傷,只能坐椅子上的小孩神色平靜,全然沒有半點這個年紀的樣子。
他忽然想到靜妹和他說的,江笠這孩子,從小就很安靜,不吵不鬧,想法也和同齡不一樣。
現在看來,是真的。
小孩早熟不太好,想的事情多,容易多憂多思。
江大河有些擔憂,又有些心疼地看著她,點點頭道:「是叔叔考慮不周,叔叔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你遇到這種事的。」
江笠略一頷首,對他的態度,也不像以前那般冷漠。
繼父鬆了手,落在地上的春分踉踉蹌蹌地跑了。
江笠起身跟上去。
江大河還有娘都想跟上來,江笠回頭說道:「我不會有事的,我只是去問一問,舟聲會跟著我的。」
繼父和娘只能停下來,看著她跟著春分走了,舟聲不近不遠地墜在後面。
江靜看著舟聲的背影,疑惑地問:「舟聲那孩子,怎麼一直跟著笠笠?」
他們相處時間短暫,按理說沒有那麼深厚的感情。可舟聲現在就像一條尾巴,對女兒緊跟不舍,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一樣。
江大河也是一臉困惑,目光深沉又凝重。說的話不知是安慰妻子還是安慰自己:「也許是舟聲很喜歡笠笠吧這個姐姐吧,他從小一個人的,有個姐姐,感到新奇。」
……
江笠跟上了春分。
春分跑出村子,來到一條河流前,坐在河畔,抱著膝蓋哭得全身顫抖。
聽到她的腳步聲靠近,春分轉過頭,梗著脖子,瓮聲瓮氣地道。
「跟來幹嘛?不怕我害你啊?」
江笠腳走得都有點痛,停在她不遠處,兩手抱臂,抬著下顎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冷聲道:「我沒有得罪你,你為什麼要害我?」
其他小孩都說是春分讓他們來害她的,始作俑者是春分,是她哄騙她上山,然後故意把她丟在山上,任她自生自滅。
春分紅著眼恨恨地瞪她:「我討厭你,討厭你們城裡的人!我唯一的姐姐,就是被城裡的人騙了,死了,都回不來,埋不進息壤,得不到地神的護佑。」
江笠恍悟。
因為她的姐姐,所以她恨城裡人。在知道江笠也是城裡來的後,春分便要害她性命。
也正常,對小孩而言,她們不會想那麼多,只在意一件事。重要的姐姐被城裡人害死了,那自然整個城裡人都是她的敵人。
江笠沒有興趣去聽她姐姐是怎麼被城裡人害死的,唯一有興趣的是她懷中的息壤與地神。
越偏僻的山區村落,對神明的信仰就越深,到了病態的程度。
顯然這座村子是信仰地神的。
地神是什麼?江笠從來沒有聽說過,在城鎮裡,都是信佛的,連她那個親爹,還有娘家那些人,都是信佛,城鎮裡都建了許多的廟宇,家家都擺著佛像,每天一早都要拜佛。
而城鎮裡,家家都會在夜晚給僧人布施,僧人們凌晨會結伴遊街,每家門口地上會放陶碗,碗裡放食物。
江家以前也是這樣,江笠有一次凌晨醒來了,趴在窗口在樓下看,就看到幾個穿著僧袍的人步伐平穩,行至門前,念著誦詞,從地上陶碗拿了一些食物到懷裡的缽中,再將一串佛珠放進去,慢慢離去。
夜晚時分,城鎮家家戶戶都不能出門的,說是夜晚有惡鬼出沒,僧人是護佑城鎮的守護者,有僧人在,惡鬼就無法進入家裡。
而佛珠能夠驅散惡鬼。
城鎮每個人都戴了佛珠。
除了江笠和娘。
江靜從來不戴佛珠,因為這件事,親爹常常和她爭吵,說她不敬神佛。
平常親爹喝酒,去外面亂混回來,娘都不會和他爭吵,但在信仰這一方面,娘會時常和爹吵架,很是固執。
江笠有時候甚至在想,或許娘離開親爹,不是因為爹家裡惹了事傾家蕩產,而是因為信仰不同。
江笠不信神佛。
也不信春分說的什麼地神。
「息壤是什麼?為什麼人死了要埋進去?」江笠問。
春分知道她是城裡人,不知道息壤很正常。提到息壤,春分稚嫩、小小的臉上滿是虔誠與敬仰。
「那是地神賜予我們的神地,我們村子裡的人生活在這片息壤上,村子從來沒有過水災、泥石流。
我阿娘說,我們死了都要埋進息壤里的,息壤會保護我們靈魂,讓我們回到地神的身邊,神歸淨土,永登極樂。」
最後一句話很熟悉,信神佛的也是這一句,神歸淨土,永登極樂。
所以這村子裡的人——
「你們信佛?」
春分聞言瞬間炸毛,情緒比得知她是從城裡來的都要激動。
「那是惡佛邪神!!你要死啊,敢在村里說這個,要是地神降罪,你就永世不得超生!」
惡佛邪神都來了……江笠看她哭都停下來了,一雙眼睛瞪得圓鼓鼓,這下不是恨意了,是憤怒,暴躁,焦慮……
江笠抬手:「行行行,惡佛邪神。那我選擇信仰地神,你還會討厭我嗎?」
春分立馬搖頭。
「當然不會,那我們都是地神的孩子,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姐姐,我不會討厭你,你也不是城裡人了。」
變得太快了吧。江笠看她變臉速度,堪比城裡過年過節的變臉表演。
江笠點點頭:「那行,以後你不要再害我了。」
信仰而已,嘴上說說,她誰也不信,哄哄小孩罷了。
春分拭去臉上的淚水,起身走到她身邊,鄭重其事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騙你上山,把你丟在山上的。」
比起之前的心不甘情不願,這次很是認真與誠懇。
江笠看她身上不輕不重的傷,臉上都是淤青,看得很是驚人。也不知道她遭受了怎樣的毒打,搖頭道:「沒關係,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大度。」
說完又問了一句:「這是誰打的?」
指著她身上的淤青。
春分低頭看去,手碰上去都痛得嘶了一聲,癟嘴道:「我阿娘阿爹打的,大河叔很生氣,也要把我丟山上,我爹娘跪著道歉,求他留我一條命,所以狠狠打了一頓,讓我去道歉,如果你原諒我,我就能活下來。」
江笠聽著有點糊塗。
這是什麼跟什麼?
便宜繼父真要殺了這些小孩啊?
她很快搖頭,肯定是誇大了說辭。都是一個村子的,哪裡真會為了她這個外來人鬧出人命來。
不過大人打小孩能打這麼重,大河叔在這個村子的地位很高啊,那些村民對他言聽計從的。
江笠看她像沒事人一樣,不由問:「不痛嗎?」
春分搖頭:「還好,我爹媽脾氣不太好,他們也經常打架的,打起來更嚇人,我這點傷不算什麼,過兩天就好了。」
江笠:「………」
真是一個奇怪的村子。
江笠有點累了,說道:「回去吧,下次還去捉蝴蝶的話,記得叫我。」
上次上山,林子裡的蝴蝶是真的多,各種各樣顏色漂亮的蝴蝶飛來飛去,宛如人間仙境,江笠感到新奇,她以前都待在家裡,很少出門,自然沒見過這些。
春分露出驚訝的表情:「你不怕我又害你啊?」
江笠:「你剛才也說了我是你妹妹,你還害妹妹嗎?」
春分連忙搖頭,「當然不會。」
江笠聳肩:「那就得了。」
她有點走不動了,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一直跟著她的男孩,說道:「舟聲你來背我,我腳痛了。」
舟聲比她高一個頭,可以背起她,這一周,也是他把她背來背去的。
舟聲走過來,熟練地蹲在她的面前,把她背了起來。
春分見狀,一臉意外:「他為什麼這麼聽你的話?」
都是一個村子裡的人,春分自然知道舟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們這些小孩找他一起玩,他都裝聾作啞,不理人的,像木頭樁子。
更別提讓他聽話了。
江笠臉趴在他頸側,感受著他溫涼的體溫,說道:「可能是因為我是他姐姐吧。」
春分不服氣:「我比他大,也是他姐姐啊,他咋一點也不聽我的話。」
江笠笑了笑道:「那他是我的小狗。」
被喚作小狗的舟聲臉頰紅了紅,因為她說話的時候,熱氣都吞吐在他的臉上,脖子上,痒痒的,又熱熱的,他手要摟住她的腿,沒辦法去撓,只能側著腦袋想要避開。
江笠看到他躲,有點生氣:「幹嘛,叫你小狗你不高興啊?」
舟聲腦袋晃了晃,學著小狗,小聲地「汪」了一聲。
江笠聽了趴在他背上笑出聲。
春分笑得前仰後合,牽扯到臉上的傷,一邊笑一邊嘶的疼。
畢竟看一個漂亮的瓷娃娃學狗叫,真是很好笑。
舟聲知道江笠在嘲笑自己,唇角卻也跟著翹了翹。
五月份的陽光溫暖,落在身上,將影子拉長。
……
日子一天天過去。
過去大半個月,江笠的腳總算痊癒了,夜晚被屎憋醒,她掀開被子起來,開門去外面茅房。
一開門就看到蜷縮在門口躺著的舟聲,舟聲睡得淺,她一開門他就醒了,迷茫地睜開眼,坐起身揉了揉,抬頭看向她。
江笠夜晚沒開過門,小便的話,房間放了尿桶,直接裡面拉就行了,上大的話,就要去外面的茅房。
肚子痛,是拉肚子的前兆,才爬起來去外面。
所以她之前根本不知道舟聲是睡在她門口的。
晚上洗漱完,她是看著舟聲回自己屋子睡覺的,她也以為他在屋裡睡,沒想到他會睡這裡。
江笠腦子都清醒了,皺眉看他:「你以前也睡我門口嗎?」
五月的夜晚也冷,睡地上容易生病,遑論農村的房屋地面沒有地板,只是水泥地。
舟聲以為自己睡覺說夢話把她吵醒的,抬手捂住嘴巴,小聲說:「對不起。」
江笠看他想錯了,抬手把他拉起來道:「我是問你,為什麼要睡我門口?」
白天偷看她,她就隨他偷看了。可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要睡她門口,真像小狗了,離不開人,患有分離焦慮症的小狗。
舟聲一個字都不說,低著頭,就像她問他為什麼偷看她一樣。
江笠直接投降,長嘆了一口氣。
她也發現了,男孩和正常人不一樣。
「我去茅房。」
她也問累了,從他身邊越過,往茅房走去。
身後跟著尾巴,舟聲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要跟著她去茅房。
農村的茅房很臭,江笠用廁紙塞住鼻子,拉完人都有點虛脫,出來看到他蹲在茅房前面,腦袋時不時往下點,啄木鳥似的。
「回去了!」她說。
舟聲連忙站起來,晃了晃犯困的腦袋,跟上她的步伐。
回到屋裡。
江笠看他往自己屋裡走,知道自己一關門,他又會輕手輕腳過來睡門口。
她索性道:「和我一起睡吧。」
拉著他進屋。
床很大,足夠兩個小孩一起睡。
舟聲小心翼翼地進了屋,唯恐她又改變主意把他趕出去,躺在床上,兩手交疊放在腹部,姿勢乖巧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