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祭祀、外鄉人


  睡得板板正正的,跟一塊石頭似的。

  江笠困得要死,小孩本該覺就多,上完茅房這會兒躺床上,眼睛都睜不開了,五月份夜晚溫度偏低,她睡覺都要蓋被子,她體熱,蓋的是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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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舟聲身上涼涼的,她闔上眼,拉著被子往他那邊蓋,邊蓋邊道:「睡到早上就回自己房間知道嗎?不要被我娘發現了。」

  在這個時代,男女之間還是不能睡一起,即便他們現在還是小孩。

  她聲音黏黏糊糊,染著濃重的睡意,與白天樣子不一樣,這是舟聲第一次見她睡覺時的樣子。

  舟聲動作幅度極小,緩緩轉過身,面向著她,她喜歡側著睡,臉蛋壓著,呼吸均勻輕緩。

  白天偷看,大多時候只能看見她的側臉,現在不一樣,他黑溜溜的眼睛,倒映著她整個人。

  舟聲不肯閉上眼睛,他想要一直一直看著她。

  從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他就這樣想了。

  遇到她之前,他仿佛是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這個世界,灰暗、平淡、無趣。

  而她,是唯一的亮色。

  明明才第一次見,明明都沒有相處過多久。

  仿佛。

  他是因她而生的。

  她是他,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

  ……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江笠從還沒有桌子高的蘿蔔頭漸漸長大,十八歲,個子拔高,一米七六,頭髮長了剪,剪了又長,維持在及肩,樣貌遺傳了娘江靜,眉眼清麗,膚色是健康的麥色,眼睛熠熠發亮,充滿生命力。

  她和村里同齡的人都熟了,尤其是春分,要麼江笠去她家玩,要麼她來江笠家裡,真處成姐妹了。

  十多年來,江笠沒有出過村子,她只見那些村民出去過,包括她繼父江大河。而他們這些孩子,除了經常去附近那條小河釣釣龍蝦,爬山捉捉蝴蝶,沒去過其他村子,或是城鎮。

  食物和水,村子自給自足,肉多是去山上打獵,家裡養了幾隻野雞野鴨,剪到飛翅,圈養在家裡。

  最近不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那些村民也不怎麼出村了,江大河告訴他們,夜晚就要回村子,不能待在山裡,或是那條小河附近。

  江笠已經習慣了這個村子的古怪。村子裡的人,不像城裡的人那般信神佛,而是信地神,村里每年都會有祭祀,小孩不參加,這場祭祀是在山林深處舉行的。

  那一天,小孩們只能待在家中,大人都去了山林里。

  江笠曾嘗試過跟上去,但奇怪的事發生了,跟上去沒多久,林子就會起霧,濃濃的白霧縈繞在山林間,她便再也看不到前面村民的身影。

  往前走著,總會回到下山的路口。

  林子裡起霧很正常,但她每年都偷偷跟過去,每年山林那個時候都會起霧,好像是故意阻止著她跟上去似的。

  她和江大河還有娘說過,想要一起去,在這方面,兩位大人極其固執與堅決,說什麼都不允許她跟上去。

  明天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祀了,江笠滿腦子都是這件事,連和春分一起釣龍蝦都沒有什麼精神。

  春分看出來了,說道:「我也去不了。」

  春分去年就已經成年了,不過她爹娘也沒讓她參加祭祀。

  江笠問:「你爹娘為什麼不讓你去?」

  她大概能猜出繼父和娘為什麼不讓她參加。娘經常和她說,深山危險,不安全。是給地神的祭祀,江笠還沒到時間,等到了合適的時間,地神會讓她參加祭祀。

  地神,地神,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時間?

  春分搖頭又點頭:「我不知道啊,我問了我阿爹,他打了我一頓,我不敢問了。」

  江笠無言以對。

  對於春分爹娘經常打春分這件事,江笠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面的習慣與麻木。

  這個村子裡的大人都愛打架,不僅打小孩,他們夫妻互相之間也打架。

  打得特別狠,江笠第一次去春分家裡的時候,春分爹娘就在打。

  不是簡單肉搏,而是用刀,用凳子,用石頭。

  常常是春分娘占據碾壓。

  那一次,江笠見她娘都把春分爹腦袋都給砸爛了,血啊肉塊啊,腦漿啊都流了一地。

  這樣情況,正常人都活不了的,但春分爹活了,他見春分帶她來了,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地上一團爛肉重新塞進腦袋裡,站起來說道。

  「是大河家姑娘來了啊,春分你也不早點說,都讓人家見笑了。」

  春分娘一改方才的狠戾與瘋狂,笑容溫柔地放下手上的磚頭,去洗了個手,換了一身衣服出來,把招待小孩的零食端出來,給她吃。

  「我們鬧著玩的,看著嚇人,其實都是假的,小笠啊,你和春分在家裡玩,我和她爹出去辦點事,廚房有飯菜,餓了你們就吃哦,別客氣。」

  江笠之前還以為,因為春分把她丟山上,她繼父來這裡要說法,春分爹娘對她這個外鄉人,肯定很牴觸很討厭的,沒想到會這麼熱情。

  她都有點受寵若驚。

  春分爹娘走了,空氣里還縈繞著一股血腥味。江笠看了眼地上的血跡,再看向一旁見慣不怪的春分,忍不住發問。

  「你爹娘經常這樣嗎?」

  春分抓起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說:「是啊,你來了他們才不打,如果你沒來,他們肯定要打到晚上才會停的,到時候我爹東一塊西一塊,我還要幫著收拾,不知道多麻煩。」

  東一塊西一塊……江笠驚愕。

  是她想的那種意思嗎?

  江笠問:「你爹真的不會死嗎?」

  春分聞言一愣,反而疑惑問她:「小打小鬧而已怎麼會死呢?」

  說完反應過來,誇張地哦一聲:「我知道了,大河叔和我說過,你們外鄉人身體脆弱,和我們不一樣,容易死掉。」

  什麼叫你們外鄉人身體脆弱啊。江笠一陣迷茫。

  她不由想到她姐,既然村里人不容易死亡,那春分的姐姐怎麼死在城裡的人手裡的?

  她也把這個疑問直接問了出來。

  春分嘆氣道:「我們離開了村子,就不再受地神保護,很容易死掉的。」

  江笠對這個地神真的越來越好奇了。

  後來,慢慢的,江笠也就習慣了。

  村裡的人命是真的硬。

  他們夫妻經常打架,打得頭破血流都算好的,通常都是不成人形,腦袋都沒了,還能活得好好的。

  他們肢體分離的話,就需要埋進土裡,很快就會恢復,就跟蚯蚓一樣,斷掉的手會重新自愈。

  很神奇。

  江笠的世界觀直接重組。

  她想到之前看到春分來向她道歉,身上都是淤青,現在想一想,春分爹娘是真的手下留情了,和他們對彼此的暴打比起來,那真是撓痒痒。

  村子裡沒有一家不打架的,但除了江笠的家裡。

  江大河和她娘江靜從來不打架,也不吵架。娘性子軟,溫吞,不容易生氣,江大河也從來沒做過讓娘生氣的事,兩人感情好得沒話說,幾乎如膠似漆,十來年了,感情依然沒有淡過。

  江笠便問娘。

  「你們既然這麼相愛,為什么娘你還要嫁給我親爹?」

  娘聽到這番話又開始流淚了,她真的很愛哭,哭起來就停不下來,眼淚嘩啦啦,水人做的一樣。

  「我那時候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聽從爹娘的話,自己沒辦法決定嫁人。

  最重要的是,那時候娘並不喜歡你現在的繼父。少年時他來我家裡住過一段時間,人不怎麼愛說話,悶葫蘆,因為一些事,他對我的影響很多,我只把他當哥哥。」

  說起她與繼父江大河的事,娘便發了狠忘了情了。

  江笠坐凳子聽,聽了半天他們的愛情故事,聽得都困了。

  到最後,娘才說:「笠笠,娘不強迫你一定要認他為新的爹爹,但娘不希望你恨他,你大河叔為我們做了很多,如果不是他,我們也許……」

  後面的話她沒說,抽泣不止。

  江笠那時候以為娘說的是,繼父江大河在她們走投無路時,給她們一個家而已。

  ……

  時間回到現在。

  江笠晃了晃手裡的釣竿。

  旁邊站著的舟聲端著水到她嘴邊,要餵給她喝。

  春分一見,揶揄道:「舟聲弟弟,我也渴啊,你怎麼不給我喝啊?十來年我們一個村子的,再怎麼我也是你姐姐啊,你太偏心了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笠笠的丈夫呢。」

  她就是故意這麼說。

  果然,聽到『丈夫』兩個字的舟聲臉唰地紅了起來,子夜般烏黑的眼眸閃爍不定,手裡的杯子都差點拿不穩。

  十來年過去,舟聲也有十六歲了,對於丈夫這個詞,他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春分平常愛瘋玩,除了玩,還有一個能讓她覺得有趣的事,那就是逗一逗這個平日裡除了在江笠面前有點人味,其他時候都像石頭一樣,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小弟舟聲。

  她最近發現了一件事。

  他這些年,像尾巴一樣跟著江笠,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隨著他們長大,近日來,村口最八卦的劉婆婆,調侃他們說,他們站在一起就跟少年夫妻一般,很是相配。

  江笠聽了沒什麼反應,只是一味糾正,「劉婆婆,他是我弟弟呢,別這麼說。」

  而始終站在她身後的舟聲,一張臉紅得燒開水一般,頭頂都在冒熱氣,站都有點站不穩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瞧給他樂的,嘴角都壓不住啊。

  春分平時大大咧咧,但也觀察力敏銳,一眼看出他的不對勁。這傢伙一直像白開水寡淡無味,這會兒像沸騰了似的。

  再回憶一番,以前他和江笠的相處模式,一下樂了。

  不會吧,他真把自己當童養夫了啊?

  江笠還在想祭祀的事,聽到春分的聲音,有點無奈。她回頭見舟聲臉紅,也是覺得他臉皮薄,他從小到大一貫如此,臉容易紅,春分說這種話捉弄他,他臉紅也是正常的。

  「好了,春分。你別對他說這種話了,他腦袋笨,容易當真的。」

  舟聲一根筋,不是正常人的腦袋,他或許都不知道丈夫是什麼意思。

  春分看出江笠沒有那方面的意思,這些年,她也是徹底把江笠當親妹妹看待。也後悔以前自己做的,把她帶到山上,丟在上面,差點害死她的事。

  春分那時候並不知道外鄉人會那麼脆弱,她以為所有人都和他們村子裡的人一樣,哪怕打得頭都沒了,也能活下去,她那時只是想給城裡來的江笠一點教訓。

  直到大河叔來家裡告訴她,她才知道城裡的人,只是被山裡的毒蛇咬一口就會喪命。

  怪不得大河叔會那麼生氣。

  現在的春分都無法共情以前的春分。

  「知道啦,不過我聽我爹娘說,再過兩年,就要給我說親了,你應該也是,村子裡的人我一個也看不上,我娘說,可以找外鄉人,還說過段時間,就有外鄉人進村了,讓我到時候選一選,笠笠,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江笠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外鄉人?什麼時候來?哪裡來的外鄉人啊?」

  在村子裡待了這麼多年,江笠已經習慣了春分說到時候選一選,語氣像選妃子一樣隨意,好似她選中了,那個外鄉人就是她丈夫一樣。

  江笠沒有覺得春分這番話不對勁,在這個村子,她見了太多古怪離奇的事。

  春分將河裡釣到的龍蝦丟進桶子裡,把餌重新放進河水裡,說道:「應該就是這個月吧,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我不喜歡城裡的人,希望他們不是城裡來的,不然我要給他們一點教訓的。」

  說著,春分眼裡划過一抹惡毒。

  教訓不是簡簡單單的捉弄,春分話中的教訓,普通人承受不住。

  江笠仰起頭,看向天空,太陽要落山了,橙紅的霞光鋪滿了整個天,美不勝收。

  也鋪在身旁的少年臉上。

  這些年過去,變化最大的就是舟聲了。

  他像吃了激素般個子猛長,竄到一米八多,接近一米九,骨架變大,褪去了幾分青澀稚嫩,那張臉更是出色,如同女媧最完美的作品,極其俊美,眉眼稠麗,瞳仁濃黑,她每次看都會被驚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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