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喜歡、夜出


  繼父江大河都沒有他那麼高,個子或許是遺傳到他娘吧。說起舟聲的娘親,江笠從來沒聽繼父說過,她也問過幾次,繼父只是糊弄她說,舟聲的娘親很早就去世了。

  沒有嘗過母愛的舟聲,江靜待他從不偏心,也把他當親生兒子一般對待,可他從來不粘著江靜,反而一直粘著江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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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粘人的勁,哪怕是到現在,江笠都沒能徹底習慣。

  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上廁所,其餘時間都在一起。

  天要黑了。

  村口響起春分爹娘的聲音呼喊聲。

  「春分!春分回家了!!」

  叫喊聲劃破天際,清晰傳入他們的耳畔。

  這些天,不僅春分爹娘管得嚴,其他人的爹娘也如此,包括江笠的娘,身影漸行漸近,親自來叫她回家去。

  夜晚不安全。

  尤其是村外。

  所以傍晚,他們就要回家,回村子,不能待在野外。

  江笠在這個村子生活了這麼多年,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但也是第一次見村民們這般嚴肅,對夜晚的野外如此牴觸。

  江笠實在好奇,夜晚村外到底有什麼危險的?

  既然祭祀不讓她去,那調查一下村夜晚的村外應該是可以的吧?

  江笠不是喜歡作死的人,她也沒打算真的出村子看,只是想村子邊緣看看。

  有了這個主意,她不準備叫春分一起,主要是這個行動挺作死的,她不太想將春分也拉進來冒風險。

  與春分分別,跟著娘回家。

  路上。

  江靜邊走邊道:「笠笠,以後白天也別出村了,這幾天會有外來人來,不安全。」

  春分也說這段時間會有外鄉人來村子,江笠很想知道,這個村子藏在靈山的腹地里,四面環山,山林蔥鬱,枝繁葉茂,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人被拐進來,想逃都會迷失在林子裡。

  此地也不是什麼熱鬧城鎮,外鄉人來這裡幹什麼?

  真奇怪。

  江笠應了一聲好。

  江靜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很聽話乖巧的,不會想到女兒此時腦袋是在想今晚偷偷溜出家門去作死。如果知道,她肯定會把女兒鎖在家裡,不讓她出門的。

  快到家時,江靜想到什麼不由看向像影子般跟在女兒身後的少年。

  一年年過去,少年生得越來越高,如今站在女兒身後,將女兒身影籠罩得嚴嚴實實,比他爹都要高大,讓人很難想像他才只有十六歲。

  他們小時候的時候,江靜以為少年只是覺得有一個姐姐比較新奇,所以一直很在女兒的身後,可這麼多年了,他還跟小時候一樣,甚至變本加厲,一秒都離開不了女兒。

  好幾次,江靜看見女兒給他夾的菜,他都吃得一乾二淨。

  明明以前她給他夾菜,或是他親爹大河給他夾菜,他都一口不吃了,連碗都不想要。

  潔癖,衣服什麼都自己洗,別人碰了他的衣服,他衣服也不要了,水杯什麼的都有自己的,別人喝過的水,他都不會看一眼。

  唯有女兒在他面前是特殊的。

  江靜實在分不清他對女兒笠笠是一個什麼樣的感情。

  不過該說的她是得說。

  「笠笠,那些外鄉人都是年輕人,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紀,如果有看得上的男生,我和你繼父會讓他留下來入贅的。」

  又是肯定句。

  十分篤定。

  和春分一樣。

  仿佛江笠看上一個人,那個人就一定會留下來當她贅婿似的。

  他們村子是拐子村嗎?村民都是惡民嗎?不考慮別人的想法嗎?

  江笠知道他們不是說著玩的,娘和繼父真會逮住一個外鄉人來給她當贅婿。

  她不想結婚,不是說現在年紀太輕才不想結婚,而是她這輩子都不準備結婚。

  江笠難以想像自己和一個男人結婚生子的畫面,只是想一想,便倍感惡寒。

  她還沒說什麼,身後一整天難得說一句話,啞巴似的寡言少語的舟聲突然開口。

  「阿笠,不結婚!」

  話一落。

  江靜和江笠都朝他投去驚詫的目光。

  尤其是江靜。

  她下意識問道:「小舟為什麼這麼說?」

  等等,舟聲比女兒小兩歲,見面時,也和他說了,她是姐姐,他是弟弟。他現在姐姐也不叫了,直接叫名字,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舟聲固執又認真地回答。

  「阿笠,嫁給我,我們結婚。」

  語氣堅定。

  江靜:「………」

  江笠看到娘親面色變得蒼白,舟聲這番話給她娘帶來不小的衝擊。

  畢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姐弟的關係,現在舟聲又說他們要結婚,娘肯定接受不了的。

  江笠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舟聲說道:「我們是姐弟關係,是不能結婚的,而且你不知道什麼喜歡,以後這種話不要再說了。」

  舟聲聞言眼睛驀然一紅,下一秒就落下淚,大豆般的淚水湧出眼眶,一顆接一顆,整個人像下起了悲傷小雨。

  「誒不是……」江笠見狀都手足無措了,抬手想要解釋,又不知道解釋什麼。

  總不能說他們能結婚,明天就去結婚吧。

  這傢伙明明對結婚這件事一竅不通,卻因為她一句不能結婚,哭得不想活了一樣。

  江靜更是震驚。

  她還沒見過少年哭成這樣過,這孩子從小情緒就淡淡的,不笑不鬧,和尋常小孩不一樣。這會兒哭得這麼傷心,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到了家,江靜連忙去找丈夫江大河去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江笠抬起手,手指捏著袖子,貼近他的臉,給他擦眼淚,袖口都被他眼淚浸濕了,可見他哭得有多悽慘,

  他一直哭,江笠也不懂怎麼安慰,有點不耐煩了,皺眉說:「不准哭,再哭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舟聲驟然停下來,眼睛微睜,漂亮如玻璃珠般的黑眸像浸在水中,清澈透光,倒映著她的臉,扁著嘴巴,要哭不哭的樣子。

  江笠見此,多了幾分耐心,開口問道。

  「結婚是需要兩個人互相喜歡的,舟聲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你現在只是依賴我,把我當做支柱,但喜歡不是這樣的,你能明白嗎?」

  舟聲抽噎了一下,帶著哭腔地問。

  「那喜歡,是什麼?」

  他迫切想要知道喜歡是什麼。

  想要讓阿笠知道他的喜歡,那樣他們是不是就能結婚了。

  事實上,江笠也不太清楚什麼是喜歡。她沒喜歡過人,這份情感她也不需要,對她而言沒什麼好處。

  她只能將娘和爹之間的感情大致說出來。

  「喜歡就是……想要一輩子對那個人好,想和他永遠在一起,不見會想,見了又會想要擁抱想要身體接觸……最重要的是,這裡會跳,看到喜歡的人,這裡會跳得特別快。」

  江笠指著右胸心臟的部位,點了點。

  點完,她把手放在舟聲的右胸上,隔著薄薄衣服,感受著他心臟的跳動。

  他沒有心跳。

  或者說,他沒有心臟才對。

  這是不正常的。

  江笠很早就知道。

  沒有心臟的人怎麼可能是人類,又怎麼可能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舟聲是例外。

  他除了沒有心臟,其他都和人類一樣,會臉紅,會哭,會笑,也需要吃飯和睡覺。

  江笠已經習慣了他沒有心臟這件事。

  所以。

  沒有心臟的他,又怎麼喜歡一個人呢。

  舟聲愣在原地,面色褪去所有顏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眸色陷入絕望的灰暗之中。

  他無法反駁阿笠的這番話。

  如果說心臟跳動才代表喜歡的話,那他就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阿笠。

  可為什麼是這樣呢。

  他明明除了心跳,她說的其他那些喜歡,他都有的。

  他想要一輩子對她好,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只是短短几秒不見,他就會感到無比焦躁與不安,血液像注入了硫酸,疼痛時刻灼燒著他的,煎熬到痛苦的程度。

  見了他也想和她牽手,想要更多的身體接觸,他猶如患了重度的皮膚焦渴症。

  可他沒有心跳。

  舟聲很傷心。

  傷心自己居然不喜歡阿笠。

  就因為不喜歡,他不能和阿笠結婚,沒辦法和阿笠永遠在一起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

  舟聲不再難過阿笠不同意和他結婚,而是難過自己居然不喜歡阿笠。

  「對不起……」舟聲抬起被淚水覆蓋的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流,「阿笠,對不起。」

  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此刻卻像犯了滔天過錯的人一樣,不停說著對不起。江笠莫名地,心口襲來一絲刺痛,那一絲輕易被她忽略掉,皺眉道:「行了,不要哭。我不怪你,聲聲,不要再哭了。」

  舟聲點點頭,努力平復心情。抬手擦眼淚,眼角都被他擦得通紅,冷白皮膚襯得紅得驚人,宛若綻放在雪地里的紅梅。

  江笠一直知道他很漂亮,抬手習慣性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舟聲感受著她的手指穿過自己的發間,舒服地眯著眼,骨頭都酥麻了下來。

  像小狗似的,一下子就哄好了。江笠笑了笑。

  夜晚。

  飯桌上。

  江大河聽了江靜說的話,在知道舟聲說的那些話後,他臉色不太好,不是憤怒那種不好,是另一種,更古怪的表情。

  江笠看不出來這個繼父是什麼心情。

  只聽江大河故作無意地說道:「舟聲啊,你現在年紀還小,結婚是一輩子是大事,你還是要多多想一想。小笠也是,你娘還是說早了,你們都太小了。」

  江笠點頭應一聲:「叔,我明白的。」

  江大河對小笠這個女兒一向放心,她心智比同齡人成熟許多,腦子也聰明,懸起的心鬆了松,笑著道:「吃飯吧,外鄉人來了你們不用和他們接觸,他們找你們問話,你們也不用搭理,這些天最好是待在家裡,那些人我們會招待的。」

  江笠咽下嘴裡的飯,不禁問:「叔,那些外鄉人是從哪裡來的啊?為什麼來我這裡?」

  江大河額頭冒汗,眼神也開始閃爍起來,含糊其辭地說:「就一些從很遠地方來的,不是我們這邊的人,不是什么正常人,會說一些怪話,你們把他們當腦子有問題的人就行了。」

  江笠看出來,這個繼父是不想和他們說這些。有秘密,她有點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被江大河這麼說。

  飯很快吃完了。

  洗漱完躺床上。

  江笠很快起來,打開房門,看到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的少年。

  她已經習慣了,這些年,他每晚都會來,隨著他們年齡增長,江笠和他說了,男女授受不親,是不能躺一張床上的。

  他聽話走了,半夜江笠起來開門,便看到他蜷縮在門口。

  這傢伙。

  一根筋。

  江笠沒辦法,只能每天晚上給他開門,讓他進來一起睡。

  她對男女睡一起這種事並不介意,在她眼裡,舟聲是她弟弟。

  她在意的是,娘。

  如果娘知道她每夜和舟聲睡在一起,那娘肯定要胡思亂想,偷偷哭的。

  這個時代的人都封建。

  女性名聲重要,比命還重要。

  這件事傳出來,對江笠的名聲不好。娘所以很在意。

  舟聲眼睛亮晶晶,抱著枕頭進屋,熟練地脫下外衣,然後鑽入被子裡,只露出半個腦袋,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江笠躺回去。

  現在還不到出門的時候,時間還太早,爹娘或許睡覺了,但村子裡的其他人還不知道有沒有睡,她要等凌晨再出門。

  等舟聲這傢伙先睡吧,不然她出去,他又得跟上來。

  她是去作死的,不想再帶一個人。

  江笠熄了燈,閉上眼裝睡。

  一般來說,都是她先睡,舟聲後睡的,他躺旁邊也愛偷看她。

  等到凌晨,舟聲就徹底睡著了。

  江笠睜開眼,屋裡黑咕隆咚,她眼睛慢慢適應黑暗,輕輕掀開被角,隨即下了床。

  三月份,夜間溫度低,她披上一件外套,腳步極輕,緩緩打開門,走了出去。

  剛出院門,便聽到身後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江笠驀然回頭,就看到揉著眼睛,困得打哈欠,卻像遊魂一般跟在她身後的舟聲。

  仿佛跟著她這件事,是鐫刻在他靈魂深處的底層代碼。

  哪怕睡著了,也要跟在她。

  江笠感到深深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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