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桃樹、畫本世界


  江笠幾乎下意識抬起手,貼近他的額頭。

  溫度溫涼,並未發燒。

  只是少年在她手心靠近額頭後,面色越來越紅,溫度也逐漸升高,低垂著眼,睫毛微顫,乖乖蹲在她面前,任由她量體溫。

  江笠見他沒有發燒,才鬆了口氣。

  夢中夢都讓她有些懷疑人生了。

  懷疑眼前還身處於夢中。

  江笠收回手,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劇痛襲來。夢裡應該不會痛吧,她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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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離夢境,沒有改變的是屋外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煙雨,雨幕阻隔視線,薄薄霧水瀰漫。

  春分的話語也與夢中不同,「我也想去你家吃飯,我爹做的菜太一般,我想吃大河叔做的菜。」

  她爹的廚藝只能說一般,她不挑食的,但比起一般食物,人當然更願意嘗美味的食物。

  江笠夢裡前兩次都是和舟聲一起回家,現在有了改變,她當然樂意。反正繼父和娘都不在家,春分來也沒什麼關係。

  只是她想到夢中守在院子外滿懷惡意的三個外鄉人,江笠想著舟聲也沒有像夢裡一樣發燒,那三人或許也不會出現在她家院子外。

  「好啊,走吧。」江笠應著。

  在走到院子前的時候,江笠轉頭往夢裡出現三個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春分沒有注意到,一直關注著她一切的舟聲卻注意到了,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朦朧雨霧裡,什麼也沒有。

  江笠稍微鬆了一口氣,帶著人進了屋。

  繼父在出門前已經把中午的的飯做好了,放在鍋里蓋著,燒火熱一下就能吃。

  屋外是嘩啦嘩啦的雨聲。

  ……

  院子外。

  利用靈器探查屋裡動靜的三人,什麼聲音都沒能聽見,為首那人皺眉道:「不太對勁,我們親眼看著那三人進去的,這會兒怎麼可能什麼動靜都沒有?」

  有一人緊緊盯著院子裡那棵盛放的桃樹,桃花芬香,香味淺淡,在雨中逐漸凋零,風吹過,有一片似吹到他的眼前,明明是美麗的景象,他卻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

  忍不住道:「我們進來前,煉髒前輩和我們說了的,這個深淵,院子裡栽種桃樹的人家不要招惹,我們現在守在這裡,想要殺掉那個女原住民,是不是違反了規則……」

  為首的人聞言臉色不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總比我們身份暴露死在那些村民手裡要好吧。我已經查過,只有這些剛成年的少年們在家裡,家長都去後山了。只要我們趁那個女原住民落單,將她殺死,就不算違反規則!」

  而且那個女原住民很古怪,不對勁。他們都已經使用了替身稻草人,按理說他們的信仰是村子裡的人一樣的,可她還是一眼看出他們是信佛的。

  渡澤秦箏還有盛濯那幾個王室來的,有實力不擔心。他們不一樣,他們雖出生於王城,但根本比不上渡澤他們。

  「等著吧,等那個女原住民出來,你已經給她製造幻覺了,她很快就會一個人出來的。」為首的人篤定地道。

  製造幻覺的男生技能是精神類,【白霧幻境】,作用是藉助白霧,製造幻境。而正好在下雨,雨霧的加持,他的技能得到極大的增強。

  就在男生不停控制霧氣往屋裡慢慢湧入之時,他突然身上很癢,伸手去撓,卻撓到一片鬆軟黏膩。

  男生不由低頭看去,看到整隻手都被泥土覆蓋,雨水落在上面,泥混了水,唰唰從他指間流淌下去。

  哪裡來的泥土?

  男生疑惑地抓了抓手。

  身後忽而傳來一道驚呼聲。

  「孟朔你……」

  名為孟朔的男生聞言轉頭,撞見同伴看向自己驚恐的眼神。

  他心生不安,身上瘙癢讓他顧不得想太多,用力去撓,撓下一團團泥土。

  最可怕的是,他腳步控制不住地往桃樹那邊走去。

  穿過院門,來到桃樹下,不停地抓撓,抓撓,直至整個人如同快速燒燃的蠟燭,變成泥土,與桃樹旁的泥土融合。

  另外兩人看到這一幕,下意識想要逃,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身體也開始出現異樣,忍不住去撓,腳步往桃樹走。

  融化的喉嚨發出最後的慘叫,卻無法穿破雨幕。

  ……

  把飯菜端到堂屋餐桌上。

  江笠早就餓了,盛滿滿的飯,剛落座準備大快朵頤時,陡然抬眸,往屋外看去。

  春分見她遲遲不動筷,又看她緊盯著屋外,不由問道:「怎麼了?大河叔,靜姨回來了嗎?」

  江笠問:「你們剛才有聽到慘叫聲嗎?」

  春分搖搖頭:「沒有啊,好大的雨聲……」

  她目光越過門,看到了院子裡栽種的桃樹,正值桃花盛開的時節,即便經歷大雨的洗禮,桃花也沒有怎麼凋零,反而盛放的愈發鮮艷旺盛。

  在雨中,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不過你家桃樹種得太好了,整個村子,只有你家桃樹長得最好。」

  春分說著大口吃飯。

  江笠也這樣覺得。

  繼父和娘也沒有怎麼照顧院裡的桃樹,任由它自生自滅的。但它反而生得極好,夏天長出來的桃子也格外香甜。

  「等夏天,我們摘桃子吃。」

  春分頗為期待,恨不得明天就是夏天。

  臨近傍晚,春分撐傘回家了。

  繼父和娘風塵僕僕地歸家。

  披著蓑衣的繼父在經過桃樹時,倏然停下腳步,站在樹前看了許久。

  進屋脫下蓑衣問江笠:「小笠,今天有客人來嗎?」

  江笠在洗腳,盆里是熱水,旁邊貼著擺了一張椅子,舟聲坐著,腳不放自己盆里,偏要放她盆里,盆里的水很燙,她便故意把自己的腳壓在他上面。

  聽到繼父的聲音,頭也沒抬地回答:「春分來家裡玩。」

  她注意力還在泡腳盆里,這個遊戲並不好玩,舟聲不怕冷,更不怕燙,他兩隻腳被她壓著浸泡在水裡,也不覺得燙,任由她壓著,發出一陣傻笑。

  真是死豬皮。

  她抬起頭,問繼父:「大河叔,怎麼了?」

  「沒事,叔就問問。」江大河笑笑糊弄過去,沒有告訴她——

  他早上走的時候,那棵桃樹的桃花都快掉完了。可他傍晚回來,院裡桃樹竟重新盛放,桃花熱烈如雲霞,香味都變得濃郁起來。

  像被人施了肥。

  ……

  入夜。

  雨水砸落在窗戶上,聲音並不刺耳,反而是很助眠的白噪音。

  祠堂附近的房屋。

  秦箏深吸了口氣道:「有三個人沒有回來,也聯繫不上他們。」

  那三人現在的情況是什麼,不言而喻。

  坐在豪華大床上的盛濯幸災樂禍:「那三人沒有聽從渡澤的命令,擅自行動,死有餘辜。」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秦箏沒有說話,他說話時,她看都沒有看他。

  那三人之所以會擅自行動,是因為盛濯在後面推波助瀾。不然以那三人的膽子,又怎麼會去提醒過的不該去的院子栽種桃樹的危險地方。

  盛濯是這種人,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喜歡看著別人去送死。

  被他間接害死的人,數不勝數。

  和他待在一個房間裡,秦箏感到極其噁心。

  當然這其中還有昨晚那場噩夢的原因。

  盛濯總算發現她的不對,從床上下來,皺起眉,陰沉地看著她問:「我白天就想問你了,秦箏,你現在和我說話,為什麼不看我?」

  她從未在他面前隱藏過,她厭惡他的事實。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說話看都不看他,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盛濯不去注意都難。

  在他靠近之時,秦箏猛然起身,走到渡澤旁邊,冷淡地回。

  「看到你,我就想吐。」

  盛濯不滿意她的回答,正要不依不饒追問,渡澤突然開口。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秦箏兩人幾乎同時問。

  「你去哪?」

  渡澤微微一笑,「就在外面,你們要跟來也可以。」

  兩人自然不會願意夜晚離開這間房屋。

  去過不少深淵的他們,深知深淵夜晚的恐怖。

  尤其是深層深淵。

  而這間屋子,既然是村長分配給他們的,那就代表,只要他們夜晚不出去,惡詭受規則限制,也無法真正進入,對他們發起攻擊。

  不過,離開屋子就不一定了。

  不受規則保護,那他們等於踩著鋼絲熱舞,哪怕他們是煉骨,也容易喪命。

  似乎料到了他們會拒絕,渡澤不再說什麼,推門出去,門吱嘎再次關上。

  在渡澤離開後,秦箏心情愈發焦慮。

  她有啃手指甲的習慣,指甲遞到嘴邊,用力地啃了起來。

  昨晚噩夢太過嚇人,她對盛濯本就不信任,經過那場噩夢,她總是懷疑他已經被惡詭取而代之,現在的盛濯其實是披著人皮的惡詭。

  ……

  門外。

  三月份的夜間溫度,堪比隆冬。

  如今已是半步煉髒的渡澤,陰冷晚風吹在身上,依然能感覺到冷意,冷滲入皮肉,鑽進骨縫,讓人很不舒服。

  屋裡的溫度和屋外截然不同。

  黑暗如實質,侵蝕他的視覺。

  渡澤沒有點油燈,而是站在原地,低聲念起佛經。

  誦經時,那股強烈不適,逐漸淡去。

  江笠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她拎著燈籠,燈籠光線不怎麼亮,照亮的範圍不遠,也不容易被村裡的人發現。

  她獨自來見外鄉人,如果被發現了,不太好收場。

  走近見渡澤嘴唇微張,聽到他念經。

  「你真不怕死。」江笠給出評價。

  渡澤聽出她言外之意,不再誦經,而是微笑地看著她:「你擔心我?」

  江笠:「………」

  忍不住翻白眼。

  她聽到這句話,真的很想轉身就走。

  她也很佩服這個人,這種話也能隨便說出來,一點臉都不要的。

  渡澤凝視著她臉上流露出的熟悉神情,笑意越發真切起來,不再虛假。

  「失去記憶,你還是以前那個樣子,沒有變。」

  江笠眉頭微挑,「我以前?」

  渡澤輕聲道:「不著急,和我說說你在這裡待了多久吧。」

  江笠轉身就走。

  毫不猶豫。

  渡澤見狀連忙喚住她的身影:「我說,我全部告訴你。」

  江笠打暈舟聲,甩開他,來到這裡,不是來聽這個傢伙說一些廢話的,她耐心實在有限,尤其是面對眼前這傢伙,她是一點耐心都沒有。

  停下腳步,江笠冷冷地看他:「快點說,我還要回去睡覺。」

  她也沒有那麼想聽,畢竟他所說的話,她並不相信。

  渡澤無奈一笑,「這裡很冷,我們找個空屋說吧。」

  江笠沒有拒絕。

  他們進了白天消失變成桃樹肥料的那三人屋子。

  看著明明身形高大,在屋外夜色下,卻瑟瑟發抖的青年,江笠撇了撇嘴。

  真夠虛的。

  這都三月天,夜晚溫度在她看來並沒有那麼低,她穿一件單薄長袖外套,便足以禦寒。

  而他穿得並不薄,冷得就不行了。

  江笠對他身體不關心,關心的是白天,他所說的夢境。

  她進入夢中夢。

  親眼見舟聲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說,她很在意舟聲,所以才會做那樣的夢。

  事實上,江笠並沒有那麼覺得。

  在她心中,舟聲沒有娘江靜重要。

  她覺得那個夢境是他一手操控的。

  渡澤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將自己與她在災變異世的接觸告知她。

  「第一次我們相遇,我叫空無鳴……」

  「第二次相遇,我叫喻清濁……」

  江笠聽了半天,等他說完問道:「你怎麼那麼多名字?」

  假名字那麼多,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渡澤嘆了一口氣道:「我是神佛在人間的代步行者,只能藉助旁人的身軀,在人間代步,因此我的名字很多。」

  江笠:「被你附身的身體,原主人去哪了?」

  渡澤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自然是永登極樂,去往神佛的身邊……」

  「那就是死了唄。」江笠直接打斷。

  這人太會粉飾太平,偽善虛假罪惡。

  看來那什麼神佛也不是好東西。

  江笠還震驚在他話里的世界裡。

  倘若他所說都是真的,那就代表,她身處的世界,只是一個充滿虛假的世界,如同她看過的小人畫本故事。

  而她只是畫本故事裡的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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