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記憶、冷戰


  對於江笠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是相信這件事的。

  

  這也是她今夜決定出來見他的主要原因。

  白毛說什麼他們相知相愛,她純當放屁。她確定以及肯定,無論是有記憶的她,還是沒有記憶的她,都不可能喜歡他這樣的人。

  青年給她的感官太差了。

  江笠又問:「我怎麼才能恢復記憶?」

  比起現在一無所知,一切都需要從他嘴裡獲悉,江笠更願意恢復自己全部記憶。

  若他說的深淵、災變異世,覺醒者等等都是真的,那之前她的疑惑也都能解釋。

  怪不得這些外鄉人會半夜來到這個偏僻的村子裡,也怪不得他們會那般與眾不同,懼怕且戒備村子裡的人。

  也明白了為什麼她說青年信佛,他們的反應會那般激動。

  江笠對地神還有後山舉行的祭祀更好奇了。

  渡澤無能為力地搖頭:「我沒辦法讓你恢復記憶,你的記憶是祂親自抹除的。你似乎對祂而言很重要,我用技能潛入你的夢境中,你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祂的影響,而我還沒有在你夢裡待多久,就被祂察覺。我也遭到一些反噬。」

  他苦笑著,看她的眼神帶著濃重的探究。

  她被神盯上,這本不是一件好事。然而神並沒有傷害她,反而在保護她。這實在讓人好奇。

  江笠若有所思。

  幾秒後問:「所以,你的技能會讓我的夢境成真嗎?」

  渡澤搖頭又點頭:「只是演算將來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比如那三個守在你家院子外的人,也就是我的同伴,他們是真的對你起了殺心,想要殺掉你,至於其他……

  我只能將你內心最害怕發生的事演化出來。」

  夢裡舟聲死亡,是江笠最害怕發生的事。

  江笠不相信青年的話,她不覺得自己最害怕發生的事是舟聲死亡。

  在她看來,她並不屬於這裡,在意的人也只有娘江靜。過去十來年,她對舟聲的感情是深了一些,但沒有到這種程度。

  她更在意自己。

  江笠是自私的,比起舟聲,她更害怕自己死去才對。

  不再圍繞這個問題糾結,江笠說道:「那你們是不是有辦法上山參加祭祀,我想和你們一起。」

  之前江笠覺得自己無法參加祭祀是年齡問題,哪怕春分成年了也無法參加,也不覺得是自己的原因。

  現在看來,是她的問題沒錯。

  村民們,繼父江大河,娘江靜,以及這座山,不,應該說是地神,都在阻止她參加祭祀。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讓她參加?

  在聽完青年的話,江笠大概能猜到一些答案。

  如果她的記憶真是被地神抹除的話,那祂肯定是不願意她恢復記憶的。或許參加這個祭祀會讓她恢復一些記憶,總而言之,她必須參加祭祀。

  渡澤是有辦法參加祭祀,他來此目的,也是奔著地神祭祀來的。

  靈山寺建在深淵的另一邊,寺里的僧人無法靠近村落,只能隔段時間送來一些無信仰的普通人來村子調查,但都失去了聯繫。

  深淵裡的靈山寺,是渡澤災變異世時間段靈山寺的前身,裡面的僧人可以說都是他的老祖宗,時間跨越幾百年,靈山寺在幾百年後能成為災變異世與王城旗鼓相當的存在,除了後輩越來越強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土之心。

  然而幾百年後的靈山寺並沒有得到土之心。

  這麼多年來,也只是掠奪了一些土之心的力量。

  僅是一些力量,便讓靈山寺屹立不倒,可見土之心有多強大。

  而這個深淵,便是在土之心所在範圍里形成的深淵,時間倒回幾百年,這時的靈山寺也只是一個信仰籠罩幾個城鎮的寺廟,威望還不算高,只掠奪了一絲土之心的力量,得以在惡詭如春筍般冒出的世界艱難存活。

  寺廟香火是最重要的,只有越來越多的人信仰神佛,他們才能掠奪更多的力量。

  據他了解,世界之源不可怕,可怕的是圍繞在世界之源的爪牙,在他們出現在村子口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被那些爪牙,應該說這些村民盯上了。

  他們在這個深淵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

  深淵的規則對村民的限制會慢慢減少,到時候祠堂附近的屋子夜晚就不再是安全屋,他們的人會死得越來越多。

  世界之源不在村子裡,那就很大可能藏在後山里,村民們一年一度舉辦的祭祀上。

  他們必須潛入祭祀現場。

  只有渡澤知道這些,知道這個深淵藏有世界之源。

  那十多個人都不知道,他們進深淵,只是為了靈器,還有任務獎勵來的。根本不知道,這裡還藏著一件放出去足以顛覆一個普通家族的神物。

  是靈山寺幾百年來,不停追逐尋找的神物。

  他不知道神為什麼如此在意江笠。

  甚至抹除她的記憶,同那些原住民一般,還真跟村民似的,安然無恙、無憂無慮地活在這個村子裡。

  還矇騙自己那些守護者。

  如此處心積慮,渡澤實在想不到江笠到底是什麼得到祂的偏愛。

  要知道靈山寺這些年來,什麼法子都用過,當然包括使用美人計。

  但神之所以稱作神,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再漂亮的女人在祂面前,也如同草木、泥土山石般普通。

  渡澤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在他心中,她是特殊的,不可取代的。

  空無鳴、喻清濁兩個馬甲與她相處點點滴滴,都清晰印刻在渡澤的腦中,他原本就打算結束這個深淵,再換個馬甲前去找她的。

  正因為特殊,所以他在這個深淵,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認出了她。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他對她的感情也是複雜的。

  有興趣、好奇、探究,毀滅,占有……還有喜歡。

  他想著下一次見到她,一定要將她囚禁在身邊,她要跑,就打斷她的手腳,廢掉她的技能……而他會保護她,不會拋棄她,生生世世不分離。

  只是想一想神經便興奮得顫抖。

  可惜。

  她現在,是他接近並得到土之心的重要存在。

  渡澤幾乎沒有猶豫,便選擇了土之心。

  土之心不僅是靈山寺,也是他一直想要的世界之源。

  有了土之心,那他的神佛,就能直接降臨災變異世,到那時,整個世界,都是祂的囊中之物。

  渡澤微笑地道:「好啊,你和我們一起去參加祭祀吧。」

  江笠敏銳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微不可察的惡意,惡意極淺,淺到她都不太確定那是不是惡意。

  江笠眯了眯眼。

  他目的不純,是打算利用她的。

  江笠目的也不純,對於他們這些外鄉人的生死,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是自己的記憶。

  她猜想,自己作為覺醒者,進入這個深淵,也是懷有目的。青年說他們是為了上品靈器來的,還有豐富的任務獎勵,江笠顯然不是為了這些來的,她有其他想到的。

  面前青年也還有很多事情瞞著她,沒有詳盡告知她全部。

  江笠問不出其他也不再問,準備回家。

  卻見渡澤緊蹙著眉,全身緊繃,防備到了極點,深深地注視著她身後的黑暗。

  江笠見狀回頭看去,透過夜色,隱約看見了牆後站著的人影。

  少年身影隱沒在黑暗裡,看不清神色,背脊挺直,一動不動,宛若一座雕塑。

  江笠意外地抬眼,直接走了過去。

  走近才看清,少年面色病態蒼白,然而鼻尖眼眶都是紅的,不知站這裡哭了多久,哭得臉上都是淚水,淚水浸沒領口,眼皮低低覆著,沒有看她,無聲地流著淚。

  江笠神色微愣,連忙抬手去給他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問:「幹嘛哭?有人欺負你嗎?」

  才分別一點時間,有誰欺負他?

  舟聲沒有說話,第一次躲開她伸過來的手,後退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背影孤寂可憐。

  如果忽略他餘光時不時往身後看,看她有沒有跟上來,她沒跟,他就會停下腳步——江笠真會以為他不管不顧生氣了。

  江笠腦袋困得很,問他又不說,只能拎著燈籠,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少年始終走在面前,與她保持著五六米的距離。

  她一跑,他就跑,她停他也停。

  江笠很無奈。

  到了家裡。

  悄悄開院門進了屋。

  臥房門沒關,她躺床上,沒熄燈,就看到門口站著的身影,影子拉長,落在對面牆面上。

  江笠想了想還是起身,走過去問:「你進不進來睡?」

  回應她的是,背影消失在他房間的舟聲。

  門輕輕關上。

  隨即一點動靜都聽不見。

  唯一留下來的是地上點點滴滴的眼淚水漬。

  江笠大概猜到他為什麼這麼傷心。

  她擔心自己起來,他又跟上次一樣偷偷跟上,所以把他打暈,力度不算重,足以讓他好好睡一覺。

  沒想到他還是醒來了,還跟著她去,不知道在牆後站了多久,哭了多久。

  他小時候就是一個沒有安全感,患有分離焦慮症的小狗,長大後並未漸好,反而愈演愈烈。

  稍微離開她一會兒,就會像見不到主人的狗,焦慮地在附近到處尋找。

  今晚她背著他出門,他醒來沒見到她,肯定難受。

  只是她沒想到他會哭的那麼傷心。

  在牆後看到他的時候,江笠內心都莫名出現一絲心虛。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心虛些什麼。

  總不能是夜會其他男人,被他發現心虛吧。

  睏倦的江笠看著他臥室的門許久,才抬手準備關門,但想到他會半夜睡她門口,還是沒有關上門,回到床上闔上眼入睡。

  她不知為何,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都是舟聲滿眼悲傷委屈地看著她,他眼眸烏黑清澈,浸泡在水裡,固執地遠離她,不和她說話。

  十來年來,有他睡在旁邊,江笠都習慣了,現在他不在,她居然還不習慣。

  旁邊位置空蕩蕩的,沒有面向著她睡,睜著黑溜溜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她的少年。

  江笠心裡嘆了一口氣。

  早知道一開始就不該讓他睡旁邊的。

  明明困得要死,江笠硬是窗外快天明的時候才睡著,等外面廚房傳來繼父做早飯的聲音,她睜著布滿血絲的眼醒來。

  很困,但已經睡不著了。

  她掀開被子,揉著眼睛下意識去看床旁邊的位置,依舊空蕩蕩。

  江笠收回目光,下床去外面洗漱。

  洗漱完也沒看見舟聲的身影。

  她來到緊閉的一間臥室前,抬起手,手指沒有碰到把手,門開了。

  少年低垂著頭,黑髮遮住眼帘,看也不看她,從她身邊越過,往外走。

  江笠:「?」

  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從眼前消失了。

  餐桌上。

  一家四口落座。

  即便是一貫粗心大意的繼父江大河也看出了她和舟聲之間的不對,張口想要詢問,被旁邊妻子江靜踢了一下腳,看過去,就迎上她制止的目光。

  江大河把話語咽下去,埋頭吃麵。

  今天早飯是雞蛋面,還有糖餅,煎湯包。

  家裡的早飯很豐盛,比城鎮裡一些家庭吃的都要豐盛,都是江大河親手做的,他做的煎湯包多汁鮮美,糖餅炸得酥脆。

  江笠卻沒有什麼胃口。

  旁邊的舟聲一眼都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她身上的,極少移開。吃飯的時候也是一樣,看她喜歡吃哪一個食物,就會往她碗裡夾。

  此時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江笠有些疑惑。

  只是夜晚打暈他沒帶他出去,他至於這麼生氣嗎?

  不過也是夠稀奇的。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生氣。

  以前以為他是一個不會生氣的泥娃娃呢。

  說給春分聽,春分恐怕都不會相信。

  江笠不習慣歸不習慣,她原本就對旁人目光很是敏銳,他不看自己,她還能樂得自在。

  最好也別跟著她。

  江笠吃兩口就不想吃了,不是因為舟聲的事沒胃口,是昨晚沒睡什麼覺。

  她吃兩口就和娘、繼父說,她回屋補覺。

  她一走,堂屋更乾淨了。

  原本還勺子舀著喝麵湯的舟聲也停了下來,放下勺子,起身回自己屋了。

  兩人一走,江大河才大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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