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前輩
確切地說是「公蜂」,一隻準備離開蜂巢的公蜂騰空前一刻,振翅欲飛的定格畫面。
紅色信封和黑色信封蜜蠟封印的標識,以及面前白頭髮老頭舉著紅酒杯併攏的虎口文身,烙印在記憶里的蜜蜂圖案。
姜芋眼神收斂中透著犀利,眨眼間又恢復常態,面對隔著三張空著的桌子後,酷似日本動畫大師的銀髮老人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其中血液般顏色的液體,露出一抹愜意的神態。
老人面前僅有一盤透著艷紅的白灼南極甜蝦,每一隻個頭雖然看起來不大但卻異常飽滿,除此之外還有三個蘸碟,分別是入鄉隨俗的薑絲香醋、稍微重口味的蒜蓉香油,以及習以為常的芥末魚露。
老頭依舊還是在機場見到的一套裝束,白色襯衣陪牛仔背帶褲,工裝外套搭在椅子背後,藍色碎花袖套和黑框老花眼鏡,鳥窩般的銀色亂發,撥蝦的手微微顫抖並不影響全神貫注下一隻裸露帶著蝦籽的甜蝦如藝術品般呈現。
隨後老頭虔誠地準備選擇一種蘸碟的口味,沒有猶豫按照雨露均沾順序輪到蒜蓉香油,但卻在投入的最後一刻擦著浸入芥末中,隨後投入嘴裡眯著眼睛細細咀嚼,露出無比享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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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一人」而是「二個」?
姜芋穿過桌椅間隙走到老頭所在的餐桌前,拉開椅子坐在對面,把端著的玻璃杯隨手放在一旁。
面對突如其來的拼桌打斷老頭的味蕾感官,透過厚實鏡片後露出微微詫異的表情,尤其是身邊不少桌子是空著。
姜芋沒有下一步動作,視線落在對面白頭髮老頭右手虎口上,這會兒處於放鬆狀態,蜜蜂的文身一分為二。
緊接著老頭突然露出一絲笑意,仿佛此刻才看清來者何人,絲毫不介意般從盤子裡拈起另一隻甜蝦,仔細地剝起殼。
姜芋瞄了眼還剩下小半盤的蝦子,對於一個典型的工薪家庭來說,當媽的最多偶爾從市場稱一斤要死不活的基圍蝦,烹飪的方法僅限於以蔥姜油燜為主,多少可以掩蓋一些運輸途中沁入的消毒水氣味。
所以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不同蝦類品種,反而激發了一些興趣,從盤子裡取出一隻,按照過往的經驗去掉蝦殼,發現蝦子腹部有一團晶瑩剔透的蝦卵,隨後囫圇丟進嘴裡。
純淨海鮮特有的甜味在口腔中瀰漫,尤其是當齒頰輕輕磕破蝦籽時充斥的鮮美很難用語言形容,古人常用鳳髓龍肝來形容珍饈美味,但此刻來看,被一隻小小的蝦子完全比擬下去。
既然如此,不如其它的事情先放在一旁,「偶遇」的兩人你來我往對一盤甜蝦下手,沒要一會兒盤子空空如也。
老頭吞掉最後一隻甜蝦後朝姜芋擺了擺手,轉身從背帶褲的前包里掏出一包香菸,指了指身後通往陽台的推拉門,示意要不要一起抽一根。
姜芋搖了下頭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意外發現和海鮮最配的是微微酸甜的檸檬水,目送對面老頭連外套都沒披,直接拉開門走進滴水成冰的室外,只因為掛著一張「吸菸處」的牌子和一個豎立的菸灰缸。
一支煙,沒要到一分鐘,隔著茶色的玻璃,瑟瑟發抖的老頭幾乎是不停重複吸入吐出的動作,或許只有幾十秒,就在以為吸完準備回來時,借著點著的菸頭重新又續了一根。
第二支要緩慢一些,也僅僅是稍微慢了半分鐘左右,直到回到室內,空氣中帶入濃厚的香菸氣味。
老頭拿手朝半空扇了扇,周圍沒有其它人,意猶未盡過完菸癮後,老頭回到原來座位上,望著對面的少年露出溫和的笑意,突然想起什麼,從背後的工裝外套里掏出一隻半個手機大小的語言翻譯機。
這麼看來——和這會兒沉入瀾江江底的青草香水味的男人,翻譯機都是標配。
姜芋對黑色的小機器晃動了下手指,從大衣兜里掏出京都牛郎仔留給烏賊娘的眼鏡,開口說道,「不用機器翻譯出聲,我們可以正常交流。」
白頭髮老頭聽見坐在對面少年說話,迷你的翻譯機很快給出譯文,再看向姜芋點了下頭,或許是認出對方的眼鏡也不是普通的眼鏡,一口純正的大版京西腔,「いいか,」接著是詢問的語氣,「いつ著いたの?」
眼鏡內側微型屏幕上立刻給出對應的釋義,「眼鏡不錯」,「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姜芋望向提問者特有的注視說道,「今天下午4點左右,天氣不好。」
「はい(是)」老頭鄭重點了下頭表示同意,「閣下は現れないと思っていた(原本以為閣下不會出現)。」
姜芋點開自己手機里的相冊,找出五個月前接到黑信封時拍下的一張封面照片,放大其中蜜蠟戳印的蜜蜂細節,把整個手機推到二人桌子正中。
老頭這會兒把手放在桌面下,不過還是很清楚看清屏幕上圖片細節,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而是帶著很有懷念感的語氣說道,「ああ、そう言えばギルドはずっと使い古されていて、的元の人たちは伝統的な技術が好きです(噢,這麼說行會一直沿用的老一套,老傢伙們還是喜歡傳統的手藝)。」
聽到從老頭嘴裡說出「ギルド」字眼,在日語裡有「組織」、「公會」、「舉辦協會」等釋義,AI眼鏡直接給出最貼近答案「行會」的翻譯。
「手藝?」姜芋望著充滿鬆弛感的老頭,生出一種錯覺……如果不是得知對方身份,或許是個不錯的可愛老頭,如果學的是小語種,會很輕鬆陪著練習一下午的聽力和口語。
老頭沒著急回答,大方地把紋著蜜蜂圖案的手從桌子下拿出來,並緊後放在和手機緊挨著的桌面,一個是實物一個是放大的照片,當二者重疊在一起時,完全沒有任何差異瑕疵。
「我剛進行會時,」老頭用日語低沉開口說道,眼裡的釋文同步出現在眼鏡的縮微屏幕上,「已經用了很久這種很原始的信封傳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