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黑夜之間
無人機懸停在和視線平行的高度,手裡捏著「要麼走,要麼留,」的字條,不遠處停車場傳來喧鬧。
隔著明顯大了許多風雪,大巴車剛要起步忽然被餐廳里衝出來的服務員攔了下來,緊接著陸續從遊客接待中心跑出來一群人,全都是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其中夾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老頭被從雜物間放了出來,跟著上了大巴車。
停車場的出口要路過姜芋所在的屋檐,趁著駛來的空隙,無人機快速升到半空,隨即伴隨一腳剎車聲,換了的司機打開車窗心急火燎問道,「你走不走?暴風雪馬上來了,山頂上不是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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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芋沒有說話,只搖了下頭。
乾瘦的酒店導遊也從車窗探出腦袋,「你先和我們下山,晚一點我讓酒店再派車上來!」
「你們走吧,」姜芋露出固執的神情,「不用管我。」
從車內隱約傳出,「快走!快走!」「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等他後悔去吧!」
司機是位四十多歲的大哥,朝姜芋最後問道,「你確定要留下?」
姜芋重新點了下頭,望了一眼滿車迫不及待下山的人,「路上慢點。」
司機不再多言,嘆了口氣一腳油門朝下山的路駛去,隨著在第一道拐彎尾燈亮起又熄滅,大巴車消失在雪花翻卷的盡頭。
忽然一下天地間無比寂靜,猶如置身一座大型墳場,除了風揚起漫山遍野的雪,呼嘯著刮過身後鋼架結構的建築物,彩鋼瓦發出「嘩啦嘩啦」的震響。
無人機重新降了回來,與剛才有些許不同,主機腹部多出一個攝像頭,依舊和剛才一樣與視線平齊,隔著深邃高清鏡頭後是一雙時刻注視的眼睛。
「紙條,還有另外一面,」手裡的對講機突然在發出「沙沙」聲後傳來一個男人的嗓音,大約三四十歲年紀,有被菸酒沾染過的沙啞聲。
姜芋舉起手裡捏著的紙條翻個面,上邊依舊是六個字,「想要見人,喝掉。」
喝掉應該指的是一直握在手心裡的小玻璃瓶,裡邊盛著僅僅打濕嗓子的棕色液體,從可就受的顏色來說,至少不是綠色、藍色或者紅色。
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無人機,高清攝像頭咄咄逼人,任何細微動作都會被實時攝錄,通過無線網絡傳遞到遙控器的顯示屏上。
姜芋沒有一絲猶豫,扭開瓶蓋,全都倒進嘴裡,揚起手的瞬間,目光落在無名指米老鼠的卡通戒指上,入口微涼,沒有特殊的刺激味道,除了淡淡的苦澀。
「張開嘴讓我看一下,」對講機傳來指示,「瓶子也一起舉起來。」
姜芋照做,展示自己無保留,同時使用給自己的對講機按下通話按鍵,「你是耿鬼。」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不愧是大小姐看上的男人,我自認為從來沒在你面前出現過,你應該更沒聽過我說話的聲音,怎麼猜到是我?」
「不重要,」胃裡突然傳來一陣灼心的痛楚,勉強壓下,「你的大小姐在哪?」
「好吧,跟我來,」話音剛落,無人機平行飛了出去,繞過房屋屋檐飛進空蕩蕩的停車場內。
沒有回到室內有些意外,此刻露天溫度保守估計零下四十度,哪怕穿得再保暖,透過衣物流失的熱量會逐漸增大,直到產生失溫前的一些症狀,若是繼續停留會加劇寒冷入侵直至產生溫暖的幻覺。
無人機在幾米外引路,飛到停車場中間時儘管勉強保持姿態仍被一股股打著旋兒的疾風吹得東倒西歪,穿過停車場盡頭是往景區最後一處高台「星門」所在的步梯,此刻被圍欄、警戒線等攔著。
雪地上雜亂的腳印里出現淺淺一道往星門的鞋印,不用再靠無人機所謂的「帶路」,消失的女孩自己往最高點走去。
與此同時胃裡的灼燒感在蔓延,影響到四肢不由自主的顫抖,兩者並不是一起發生,先是兩隻手帕金森般抖動再是手臂,直至擴張到半邊身子一路順著大腿小腿傳遞到腳心,好在這輪生理性顫動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分鐘時間。
眼前不知為何湧起一團霧氣,像是打了哈欠後淚腺分泌的眼淚,卻明明處於上風口,眼球就算是分泌液體會瞬間風乾,但此刻望向紅黃相間的警戒帶模糊一片。
與身體上突如其來的症狀相比,突然湧出來的絕望占據腦海,不由自主聯想到不好的場景,卻突然在下一秒又化為極度厭惡,完全不明白此刻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跨過圍欄抬頭望了眼看上去有些陡峭的階梯,目測有兩百多台階,兩側掛著防護鎖鏈,一旁警示牌上標明任何心臟或者呼吸疾病或慢性病,以及12歲以下60歲以上小孩和老人禁止攀登。
忽然從山澗里湧出一團旋風,懸停在半空的無人機立即被拉扯到半空又猛地朝地上砸去,儘管操作者勉強調整滯空墜機的角度,仍有一組螺旋槳被堅實的地面輕易折斷,翻了幾個滾後徹底不動。
「靠!」對講機里忍不住傳來一句髒話,「怎麼會有這麼邪門的風。」
「很正常,」姜芋勉強壓住胃酸倒流,心灰意冷盯著完全無用的無人機,「從山腳上升到山頂的負氣壓,無人機本來也不能在大風天氣放飛……所以,你給我喝的是——」
粉色過家家似的對講機傳來耿鬼的回答,「和前邊幾個死的一樣,調節心情用,你不是知道嗎?」
感覺到胸口忽然有些喘不過氣,腳下開始爬樓梯,多層膠合板耐潮防蛀耐腐蝕,除了在極端寒冷天氣下容易發生裂紋,雖然並不會斷裂,不過從視覺方面顯得非常隨意危險。
在極度嚴寒環境中,當身體上的不適趨向心理上時,最初猶如蒙上一塊灰布,隨著向上台階慢慢加深,整個人浸入進一缸濃稠發黑的黏液中,負面情緒接踵而至——
憤怒、焦慮、憂鬱、恐懼、羞愧、厭惡……
姜芋從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顫抖著撕開包裝一股腦吞了下去!
「巧克力?」手裡的對講機露出一絲詫異,「這麼多?酚乙胺嗎?能促進多巴胺分泌,不過問題是大腦基底核里的黑質被阻斷了,只有少量可以從腹側被蓋區漏出那麼一點。」
沮喪、痛苦、孤獨、失落、嫉妒、憎恨、無助……
心裡的壓抑猶如黑洞,從沒有哪一刻對眼前一切充滿憎惡。
「你還能看見?」姜芋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舉起對講機問道,同時在儘量用眼前的事轉移心底雜亂無章的各種惡念。
對講機隨後傳出耿鬼的聲音,「馬上要看不到了,等你登頂時,沒想到突如其來的暴風雪,用的望遠鏡是地攤貨,一直想下單個軍用級的,我的。」
懷疑、緊張、疲勞、飢餓、疼痛、焦躁……
從外套包里拿出可樂,扭開蓋子「咕嘟咕嘟」一口氣喝掉一半。
對講機接著傳出,「可樂?你還什麼都有,又是想靠糖和咖啡因嗎?碳酸也同樣有點用處但是並不多。」
姜芋抬頭望瞭望向上的階梯,走了差不多一半,不知道苓雲怎麼樣,為什麼要一個人上去,擔心被無限放大,一度蓋住其它負面情緒。
「姜芋,」對講機繼續傳來,「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我可以視作對保護自己的一種行為機制,你剛剛喝下去的藥水作用比想像中要強大,足夠摧毀任何所謂堅定的意志。」
「我不打算對抗,」姜芋掏出黃紅色的易拉罐,拉開拉環加上可樂站在原地全倒進嘴裡,隨後繼續攀登。
壓力、偏執、多疑、遲鈍、猶豫……
「紅牛?」對講機里耿鬼聲音甚至透著一絲興奮,「咖啡因、牛磺酸、賴氨酸、維生素B群,儘管依舊沒什麼用……好吧,心理作用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第四人?」姜芋覺得胸口猶如貼著一塊燒得火紅的烙鐵,頭暈目眩,心理上的種種黑暗情緒又反哺似地撕扯著大腦,如同一隻手伸進腦袋裡不停攪。
對講機那頭毫無保留,「你是相對從東京來的三個人來說?第四人?不,我是一個人,而不是第四人。」
自卑、消沉、悲觀、抑鬱、絕望……
靠著鐵索,最後從兜里摸出香菸和打火機,以前從未接觸過,不出所料勉強在大風中點燃吸入第一口時反嗆進胃裡,終於再也支持不住嘔吐起來,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吐出來的大部分是胃酸和膽汁,翻來覆去吐乾淨後續上第二口煙,這一次沒有咳也沒有吐。
「你是在……抽菸?」對講機傳來不確定聲音,「該死的看不太清了,一團白色霧氣?是在抽菸嗎?未成年人不得吸菸,好吧,尼古丁確實在引人快樂方面是把好手……等等!你提前準備了嗎?」
姜芋靠在欄杆上大口喘氣,捲起的白煙瞬間被風吹散,抽第三口時又被嗆到,好在只咳嗽沒有吐,抬頭望向剩下幾十個台階,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續上。
頭頂上黑壓壓的烏雲仿佛伸手可觸,突然想起一個概念,對「暴風雪」而言,越低海拔受到的風雪襲擊越劇烈,當身處於四千多米已超過雪線以上的高山來說,要相對「溫和」許多,但也僅僅是相對而言。
眼前視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越來越黑,掏出剩下一把巧克力強迫自己全部吃下,距離登頂剩下最後一小段距離,麻木抬起腿機械似的往對高點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