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謀殺自殺者
這會兒應該是下午三點過,黑壓壓的雲層下目之所及如同入夜前的昏暗,搖曳卷層的雪花使得可視度幾乎降為零,原本巍峨的高山被風雪遮掩,只隱約露出烏青的地平線痕跡,像是用黑色水筆隨意塗抹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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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芋大口喘著粗氣,只剩下最後二十來個台階,放在平時一個箭步竄上去,但是此刻,仿佛雙腳深陷沼澤泥濘中,連抬起一步都猶如雙腿壞疽的病人,更別提大腦發出針扎的刺痛,位置在腦幹和大腦皮層,分別來源於分泌多巴胺的基底和內啡肽的腦下垂體。
咽喉被胃酸和香菸雙重灼燒,四肢因持續暴露在低溫中產生僵硬,小腹中心靠下的肝和脾臟猶如吊著重物產生持續的疼痛和下墜感,最難以忍受的還是在大腦,仿佛處於微波爐里持續加熱,由內而外,產生隨時會爆掉的錯覺。
「嘔!」
一灘綠色混合黑色的粘稠液體被吐在潔白的雪地上,姜芋扶著欄杆一度以為自己下一秒會窒息,大口呼吸冰冷空氣對抗逐漸模糊的意識,足足過了許久才讓瞳孔視線重新對焦。
「嘖嘖,撐不下去了嗎?」對講機里的耿鬼沒有絲毫擔心用擔憂的口氣問道,「幹嘛非要上去呢?餐廳里這會兒還有熱乎的開水,喝一口下去整個人會舒展開。」
姜芋用袖口抹了下嘴角,連抬起手中對講機都顯得有些吃力,「所以你是在餐廳的天台嗎?」
「是啊,」耿鬼沒有掩飾,「一早就到了,為了不引起注意,我把車停在半山腰,十多公里冒著風雪走上來,順著防火梯爬到樓頂,一等就是四個多小時。」
姜芋把腳跨上一步,「為什麼從衛生間把苓雲帶走又放任她一個人爬到山頂,她可能會被凍死。」
「這是沒辦法的事,」對講機惋惜說道,「你以為我不想嗎?誰讓你和我家小姐都是『後選』,昨晚喝多了的老頭不是和你說了嗎?『後選』只能有一個,其它的都要死。」
「他們?」呼嘯的風聲太大,把對講機湊得很近,「他們到底是誰?為所欲為?隻手遮天?」
「這麼說吧,」透過對講機耿鬼沙啞的聲音中帶著電子雜音,「你剛剛喝掉的那一小瓶液體,是他們在瑞士一家自有藥廠生產的……這家藥廠全世界的糖尿病病人都知道——15ml的量,研發了整整三十年,只是為了用在十幾個人身上,這麼做並不是規避所謂法律風險,而是需要足夠簡單直接,不會引起不必要的後續麻煩。」
「麻煩嗎?」姜芋輕輕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嗤笑的弧度,儘可能口齒清楚問道——
「他們;」
「他們執行人;」
「行會和株式會社;」
「各個城市中的謀殺自殺者小組;」
一口氣說完,「這是『他們』的垂直結構嗎?東京來的三人組是『執行人』身份,你也是『執行人』,只是服務於不同的『他們』?」
「還有一層,」對講機里的聲音毫無保留,「在『他們』和『他們執行人』之間還有一層,你可以把他們理解成『影子』——『他們』的影子。」
「影子?」姜芋踏上一節台階,距離登頂還有十步,「他們,影子,執行人,行會和株式會社,城市小組?這麼說的話,『影子』是他們的代言嗎?」
「不是,」耿鬼解釋道,「你可以把『影子』理解成觀察者,無眼觀察者,我並不清楚他們是怎麼做的,拿比如說這次挑選的『後補』,是『影子』的提及的人選,當然也通過了『他們』的選擇。」
姜芋停頓了下問道,「你說的這些和老頭一樣是自己的推測臆想?還是實際情形如此?」
「多少有些主觀的成分參雜,」耿鬼直白回答道,「不過對你來說——還重要嗎?」
「確實不重要了,」姜芋喃喃說道,「所以包括到皇龍溝……黑水小組最後兩名成員只是釣餌,為了是處理我和苓雲的選擇才是主要。」
「嗯,」耿鬼誠實說道,「我接到了『影子』的消息,東京來的三人……應該也收到了相同的要求。」
姜芋皺了下眉頭,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夏半,夏蘭秋的兒子,他是『影子』嗎?」
「不是,」對講機里很直接否定,「你可以把夏半理解成影子的影子,這麼說吧,執行人可以有很多,『他們』是獨一無二,『他們的影子』也是獨一無二,而「影子的影子」同樣可以有很多,夏半屬於後者。」
還有最後五步階梯,感覺到渾身溫度下降的厲害,已經是強弩之末,「胡前呢?他的死也是你們執行人所為嗎?」
對講機里耿鬼的聲音猶豫了一下,否認道,「不是,他患有雙相障礙,結婚的妻子是殺死他未出生孩子的兇手,他自己也同樣有份,刺激一直都在只是相對提前了,他是自殺,稻草是收到我找馬來西亞的朋友寄出的真相。」
「好吧……」姜芋深呼吸一口氣,還有最後兩個台階,早在剛剛能看清露台上情形時發現——根本沒有人,苓雲不在上邊。
「太遠了……該死的水貨望遠鏡,」耿鬼聲音透著不確定,「你是爬上最高處了嗎?」
「嗯,」姜芋回答了一聲,最後一步樓梯踩在腳下。
面對的是方方正正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人工搭建的平台,正中有個半人高石台,隔得稍遠看不清刻著什麼,沒猜錯得話大約是某個名人的題字和此地海拔高度等等,四周一圈用圍欄攔住,懸空朝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
「很好,」耿鬼的聲音透著一股欣賞,「原本以為你會有一些過激反應,這麼說來你能理解?」
胸口發堵,海拔四千多米對一個年輕人來說不該會有缺氧症狀,姜芋靠在最近的圍欄上,眼前是打著旋兒的雪花被時不時突然湧出的大風毫無目的拉扯的景象,手腳早已麻木,身子還能勉強站立全靠帶女孩離開的信念,而這會兒,僥倖被打破反而如釋重負。
「我能理解,」姜芋呼出一口白煙,「無論是我自願還是你故意——只要苓雲沒有事。」
「嗯,抱歉了,」耿鬼壓低聲音誠懇說道,「等她醒了我會原原本本告訴她發生的一切,如果她想讓我償還,我會和你做同樣的事。」
姜芋背對著風點著一根煙,深呼吸一口,「我發現兩個有趣的點。」
「什麼?」耿鬼有些意外問道。
姜芋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當人體生理機能降到一定程度時,所有負面情緒全都會消失不見,類似在溺水時不會有什麼好壞心情,只想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如同我此刻的情形。」
「還有,」姜芋朝著對講機說出最後一句話,「你不是耿鬼,你是可達鴨,幫我轉告苓雲,既然開始了,要留在最後,成為『他們』中的其中之一。」
說完順手一揚,粉色的對講機劃出一道弧線掉入山崖下,接下來該輪到自己。
勉強扶著欄杆走到正對深澗的一面,用盡全身最後力氣跨越出去,整個人懸在圍欄外,身下是深不見底垂直高度達到接近一千五百多米深淵,猶如一張巨口隨時等待吞噬。
還有最後一件事情,伸出顫抖的手放在嘴邊咬下手套,外套的上沿第一顆紐扣被置換過,用力摳動其中壓力按鈕,通過手機的遠程連接反向定位在當爹的手機上。
做完這一切,重新戴好手套,在身後透過山寨望遠鏡抱歉的雙眼中,以及自始至終瞄準在後背的紅點瞄準鏡中,鬆開了掛在圍欄上的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