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059 莫斯科的命運(下)
庫圖佐夫自己有五個女兒,但是有六個女婿。
他想起來在奧斯特里茨英勇犧牲的三女婿蒂肯豪森,有時候也想要流淚。
眼前的四女婿庫達舍夫親王,他看起來很有出息,就像是那不幸的三女婿,但願不要有那不幸的命運。
老年人到了這個歲數,多少在預感方面,也有些邪門的准。
他派遣副官們去叫人,自己卻在逗房東家的小女孩瑪拉莎,給她本來要加在紅茶里的方糖。
雖說瞎了一隻眼,那隻眼睛看起來很是恐怖,不過庫圖佐夫對小孩還是很慈愛的,這個形象怎麼看,都是個慈祥和藹的老爺爺,不是個狡滑的老狐狸。
索洛維約夫吃過飯了以後,就騎上馬,帶著隨從往村裡的農捨去。
他現在也不帶著副官,只有個勤務兵一直跟著自己。
「大人,您說我們還會繼續撤退麼?」
「怎麼,捨不得莫斯科了?」
「大人,我還沒進過這座城市呢。」
「我結婚的時候在麻雀山,那會兒你還沒跟著我,也難怪。」
「大人,您看起來捨不得啊。」
「能看出來的話,你也有些機靈勁兒。你說應該放棄莫斯科麼?」
「這都是總司令那樣老爺的事情,還有大人您也被總司令給邀請,要是我是您啊,大概也不會放棄莫斯科的,可是這也得看能不能打。」
「你這個滑頭鬼,要是姓奧楚蔑洛夫可能更恰當一些,可偏偏姓赫留金。」
變色龍可能還是俄羅斯的一種土特產,要是放在現代,大概就是有個倒霉的大尉凍魚,最後變成了名為「少校」的狗。
但是這話說的,總是讓人似懂非懂,加上一些詞彙對於鄉下來的勤務兵赫留金來說,大概也是奇怪的什麼「老爺的言語」。
「大人,可我就是姓赫留金啊。」
「我也沒有讓你改姓,但你說的確實也沒有錯。」
兩人騎馬一起往費利村去,令他們感到驚訝的是,只是庫圖佐夫司令部的人在這裡,這會兒很多人還沒到。
至於進到農舍裡面,索洛維約夫看到了凱撒羅夫和馮·托爾,只是點頭示意。
「總司令就在裡面,您要是現在過去,倒是可以和他單獨聊聊。」
本尼格森並不在這裡,他這會兒大概還在考慮些什麼。
庫圖佐夫比較意外的是,索洛維約夫來的居然這麼早。
「米沙,你來的可真夠早的,明明我最後派出的副官到你那裡去。」
「可能是一種習慣。」
他看看小女孩瑪拉莎,也拍拍她的臉頰,看看她手上的方糖。
「您給孩子這種方糖,雖然是甜的.我這裡還有水果軟糖。」
這孩子也很機靈,她看著「老爺爺」,再看著這個叔叔,小孩子也知道誰對她好,至於索洛維約夫把她抱起來的時候,這個手法顯然也很熟練。
「你在宮裡的時候,經常來照顧孩子,這個我也知道。」
「在家裡也是,我身邊一直都有孩子,在宮裡照顧殿下們,在家裡照顧弟弟妹妹,然後是自己的孩子。」
庫圖佐夫聽了,也知道為什麼他帶孩子永遠都是這麼絲滑,哪怕在軍隊當中,也一直帶著些水果軟糖。
「可是對家人的愛,總是不會變化的。」
「可是現在我們要決定的,不光是我們這支軍隊的命運,還有莫斯科和俄國。」
庫圖佐夫甚至此時說話有些嚴肅,不過他也沒有機會在這個時候和索洛維約夫單獨來講。
巴克萊很快就到了,說他是蘇格蘭人的話,他這個總是準時到達的習慣,確實也是個德國佬無疑了。
但本尼格森到的就沒有他早,其實巴克萊現在還生著病,他的狀態這幾天也不好,在博羅季諾的那一天,庫圖佐夫差點同時失去了麾下兩個集團軍司令。
「總是有人到的更早,年輕人就是精力充沛。」
他把帽子放在一旁,露出了光頭。
「只是我聽說,禿頭的法國佬比較強,這個話就是從你這裡出來的。」
「哈哈哈,這個故事只是針對達武,他確實很能幹,給我們一路製造了不少麻煩。」
「可我這個光頭麼現在只是需要些奎寧,能夠讓這該死的症狀緩解一些。米沙,你和土耳其人打仗,都到了希臘去,居然也沒有感染瘧疾。」
「可能是病原體的關係,不過以後總會有醫生發現原因的。」
索洛維約夫這會兒倒像是以前他還是個副官那會兒的做法,給巴克萊找了一把椅子。
「要是阿廖沙坐你旁邊,這長凳怕是坐不下人啊。」
「那也不能席地而坐啊.」
巴克萊看了看情況,自己和庫圖佐夫坐的倒是舒服了一些。
可索洛維約夫現在還沒確定自己要坐哪裡,看起來也只好自己搬了個馬扎或者板凳去。
再進來的,是科諾夫尼岑,他也喜歡小孩子,一進屋就開始對趴在壁灶上面的小女孩擠眉弄眼。
大家忙活了一陣以後,本尼格森才過來,但是還得給他留個位置。
能看出來,他這個人還是很擅長拉攏其他人的,要不然就他這樣的做法,肯定會經常樹敵的。
庫圖佐夫今天不打盹,也意味著事態比較嚴重。
「今天我們要討論的事情,也是到底要不要在莫斯科來進行戰鬥。我想大家都有權利發言,陳述自己的意見,也傾聽大家的意見,最終我們就要做出決定.」
按照這些人的情況,陸續也會發言的。
只是在本尼格森說話的時候,他雖然之前和巴克萊提到,應該撤退,但是現在他的說法卻很奇怪。
「是應該放棄俄羅斯神聖的古都呢?還是在這裡和敵人一戰?」
本尼格森的發言一出,本來今天身體很不舒服的巴克萊都一個激靈,沒搞清楚他這裡賣的是什麼藥。
坐在庫圖佐夫手邊的馮·托爾也吃驚了,他們幾個「德裔」軍官之前主張要跑的,反而是俄裔的要拼命。
如今本尼格森看起來是突然變卦,這樣也可能會改變局面。
庫圖佐夫的獨眼已經瞪圓了,他一向都是裝老糊塗,但是今天也無法克制。
「您說,俄羅斯神聖的古都?請允許我告訴您,閣下,這個問題有位俄國人認為沒有意義。這樣的問題不該提出來,這樣的問題沒有意義。我請這些先生們來討論的是一個軍事問題。問題如下:『拯救俄國靠軍隊。犧牲軍隊和莫斯科冒險打仗值得嗎,還是放棄莫斯科不打這一仗更有利呢?這就是我想知道你們怎麼看的那個問題的所在。』」
最⊥新⊥小⊥說⊥在⊥⊥⊥首⊥發!
說著的時候,庫圖佐夫甚至還有些激動。
因為距離太近,索洛維約夫也不好對著一旁的斯特羅加諾夫和奧斯特曼-托爾斯泰說些騷話。
他父親謝爾蓋·索洛維約夫從軍的時候就認識庫圖佐夫,從元帥本人的言論,還有他父親以前講過的話來說,至少他們認識了也有三十年,加上自己和庫圖佐夫也熟識,從在彼得堡的大街上第一次見到他也有十五年了。
從來沒有見過庫圖佐夫是如此的憤怒,他顯然也很激動,而且也要和本尼格森打擂台。
趴在壁灶上的小女孩看著「老爺爺」和「長袍先生」在這裡辯論,他們兩個甚至還有些面紅耳赤。
她的想法自然還是偏向庫圖佐夫,只是小孩子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在爭論的大概是什麼,小孩子還沒辦法理解這麼複雜的問題。
這一次的爭論,也是一直以來最為激烈的一次。
索洛維約夫知道,庫圖佐夫雖然擅長外交辭令,不過一般情況下他的情緒是平穩的,不會像是今天這樣,在大多數情況下也會裝糊塗。
可是誰都無法無視當前的情況,至於本尼格森提出來的意見,也有人同意他的,看起來年長的除了庫圖佐夫和巴克萊都主張戰鬥,年輕人卻莫衷一是。
本來不應該加入會議,看起來更像是來拉高平均顏值的斯特羅加諾夫,反而躍躍欲試的想要發言。
「伯爵,您也有些意見麼?」
「我想應該是的,雖然平日裡難以啟齒,不過我的母親和妹妹也住在莫斯科。」
誰都知道,他的母親和一個小白臉跑了,而且就住在莫斯科。
「我們當中,誰沒有幾個親戚在莫斯科的呢?可是現在是要打仗,感情上不能接受,但要打仗的話,總是要有個計劃的。我從軍倒也很晚,從小生活在法國,可是我也像是大家一樣愛著這個國家。」
這一點倒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兩口子雖然都從小生活在國外,可是俄語說的很好,比很多上流貴族好上很多。
「現在要打仗,可不是要看著敵人也被我們放血,現在依託著莫斯科賭一把。如果說本尼格森伯爵作為參謀長,您還有這個『賭』的權利,可總司令沒有。我們現在要負責的,也是俄國的未來,要打贏這場戰爭,做個計劃,不是要高談闊論在莫斯科城下和敵人交戰的意義。」
他進場這麼說話,倒是讓大家也刮目相看。
反而是最應該在政治上有些情緒的人,今天表現的很是平靜和理性,這大概也是斯特羅加諾夫家的家風所致,他已故的父親是少有的百科全書型學者,在啟蒙思想的氛圍下長大,雖然早年投身於法國大革命,一度是雅各賓俱樂部的正式成員,可是隨著年紀增長又回到了俄羅斯來。
本來沒他的事情,今天庫圖佐夫叫索洛維約夫過來,是希望這位伯爵中立的。
這個開炮的角色應該是索洛維約夫,結果誰也沒想到會半路殺出來一個出人意料的重量級角色。
斯特羅加諾夫有個特殊的身份,他是沙皇本人的摯友,而且也很有才華,在雅各賓俱樂部混過的人,嘴上功夫是不會差的。
「謝謝你,伯爵,你的意見很有價值,可是」
本尼格森剛要說話,索洛維約夫就站了起來。
這個老傢伙顯然不那麼好惹,今天不把他鬥倒,大概也不能讓俄軍從莫斯科來撤退。
「有些人談論政治意義,還有些人說要和莫斯科共存亡,可是各位又不是在皇上面前,應該表露自己真實的態度。現在要在麻雀山這裡打一下子,我們要是有這個條件的話,自然可以賭一把,可您萊昂蒂·萊昂蒂耶維奇,想讓我們在這裡背水迎敵,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復。」
考慮到本尼格森知道韓信,大概也是從自己翻譯的書里看到個註解,甚至可能根本就沒看過,他只能上硬菜了,畢竟1807年沒有弗里德蘭。
「別人怎麼輸不要緊,我最有發言權,因為只有我把土耳其人像是趕羊一樣趕到過多瑙河裡去,光淹死的怕是就有一萬多人.伯爵大人,您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不管是考慮個人恩怨,還是在軍隊裡的前途,或者是俄國的命運,都應該謹慎發言。您一個外鄉人卻在大談俄國的命運.這樣,未免很不恰當,莫斯科可有我很多親人,他們的財產幾乎也都在這裡,如果不從整個戰略考慮,或許我應該是您那個樣子,畢竟這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
索洛維約夫惡狠狠的盯著本尼格森,他也知道這人為了自己在維爾諾即將損失的財產,跟亞歷山大討了一萬二金盧布,算是白嫖了沙皇一筆錢。
這種人,只會看重自己的利益吧!
甚至他手上已經攥住了白手套,這明擺著是要決鬥。
本尼格森看到他的時候,這兇狠的眼神,就像是一隻獅子盯著獵物。
尤其是配上索洛維約夫總是留比較長的頭髮,看起來就更像是一隻獅子了。
但可怕的,大概是他是保羅的貼身近衛軍官,怕是對於那一次刺殺還耿耿於懷。
「要是您是個俄國人,怕是我都要被這冠冕堂皇的話給糊弄過去。如果您這個騎兵上將,願意和我一樣帶著一隊游擊隊去,到拿破崙的背後去騷擾他的交通線,您有這個膽量麼?」
本來還想要打的葉爾莫洛夫,看到索洛維約夫這樣,確實也有點驚訝。
今天讓大家吃驚的人太多了,斯特羅加諾夫在這裡的表現已經很神奇了。
本尼格森這個時候,也總是被索洛維約夫給頂了回去。
庫圖佐夫的目的也達到了,而且他最後也要做出這個很難下的決心,哪怕是這三個伯爵之間吵的不可開交,他本人總是那個總司令。
歷史上的菲利村軍事會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