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躲在馬車裡的心意


  謝景瀾猛地睜開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散去,轉身大步走出寢殿,殿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回到自己的寢殿,謝景瀾將自己關了三天三夜。

  案上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鋪開的宣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又被他親手劃得支離破碎。他太清楚太后的手段,若是順從,他遲早會落得和當今皇帝一樣的下場。

  可若是反抗,太后經營多年的勢力盤根錯節,他根本沒有勝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欞的影子,像一張無形的網。

  謝景瀾盯著那影子,忽然想起福寶和楚家人,心裡那些翻湧的戾氣似乎都能平息幾分。

  而此時的楚家,福寶正捏著那封匿名信,指尖微微發顫。

  拆開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時,指尖先觸到了信紙邊緣的毛糙,那是用最廉價的草紙寫的,墨跡洇了又干,看得出寫信人落筆時的顫抖。

  

  信里說,侯爺死的那天夜裡,她夢見無數冤魂來索命,她這一生,做錯的事數也數不清。

  「我知道我沒資格當你的娘,也不敢盼著你認我。只求你往後平安順遂,得償所願。若是有來生......若是有來生,我一定好好疼你,把這輩子欠你的都補上。」

  福寶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火苗舔舐著紙角,很快燒出一個黑洞。可當火焰要吞掉時,她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慌亂地用茶杯里的水澆滅了火星。

  信紙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邊緣卷著,像一隻受傷的蝶。

  她重重嘆了口氣,將半截信紙塞進妝匣最底層。

  那封被燒了半截的信,她沒對任何人提起,那些遺憾與糾葛,終究只能是一個人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過去,謝景瀾那邊始終沒有消息。

  福寶每日去學堂時,總會忍不住往街角望,盼著能看到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可每次都落了空。

  府里的氣氛也越來越沉,楚天啟從皇宮裡回來時,眉頭就沒舒展過,家裡的人都不懂朝廷的事,即便他有什麼心事也無法找人傾訴,只能獨自憋在心裡。

  「大哥,景瀾他......是不是出事了?」這日晚飯,福寶終是忍不住開口,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

  楚天啟夾菜的手一頓,面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避開目光:「宮裡的事,說不準,只是......怕是要變天了。」

  他放下筷子,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往後沒事別出府,安穩待著就好。」

  楚天啟向來沉穩,連他都不願多說,可見局勢已到了何等緊張的地步。

  不僅是楚家,即便是百姓也多少嗅到了最近京城的變化,只怕世事難料連累到自己,紛紛開始避讓糾紛。

  這日午後,福寶從學堂出來,剛走到巷口,就見一輛烏木馬車停在路邊,那車轅上雕刻的纏枝蓮紋,是謝景瀾獨有的標記。

  車旁的護衛見了她,立刻上前,躬身道:「楚姑娘,殿下有請。」

  她幾乎是跑著上前,迫不及待地掀開帘子鑽進去。

  車廂里暖意融融,謝景瀾半合著眼坐在軟墊上,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只是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化不開的墨,胡茬也冒出了些,顯見是許久沒好好歇息了。

  「你來了。」

  他眼中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伸手從食盒裡拿出一碟桂花糕:「剛路過點心鋪,想著你愛吃這個。」

  桂花糕還是溫熱的,甜香漫在車廂里。福寶捏起一塊,卻沒心思吃,看著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憊,心疼得厲害。

  「你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麼?我問了天啟哥,他只說要變天了,我......」

  「別擔心。」

  謝景瀾打斷她,聲音放得很柔,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鬢:「都快過去了。」

  他頓了頓,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福寶,這些年,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福寶愣住了。

  她沒想過他會突然問這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與他們在鄉下一同長大的謝景瀾?還是在皇宮中高高在上改變甚多的九皇子?

  「你、你自然是我的家......」

  福寶說道一半猛地噎住,對方此刻眉眼間藏著萬千心事,卻依舊對她溫柔,這當真只是家人嗎?

  她看著他眼中的期待與不安,忽然明白,這問句里藏著的,或許不只是好奇,還有他在重重困局裡,想從她這裡找到的一點確定。

  謝景瀾看著她垂首斂目的模樣,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畫著圈,那抹苦笑里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這話憋在心裡好些日子了,知道會擾你清靜,可再不說......怕是沒機會了。」

  「什麼叫沒機會?」福寶猛地抬頭,激動地抓著他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你把話說清楚!」

  謝景瀾卻忽然笑了,那笑意漫過眼底的紅血絲,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顫:「你可願意陪我入宮?」

  福寶腦子裡「嗡」的一聲,入宮?以什麼身份?她望著他交握的雙手,那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一個不敢想的答案在心底破土而出。

  是了,除了夫妻,還能有什麼身份能讓他如此珍重地相問。

  「你......」福寶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謝景瀾輕輕將她的手包在掌心,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像是在確認什麼珍寶:「福寶,你在我心裡從來都不一樣,楚家上下都是我的親人,你們是我重要的人,而你是我的珍寶。」

  這番話像溫水漫過心湖,福寶垂著頭,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這份心照不宣,隨即又抬眼追問:「可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車廂外的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謝景瀾的目光忽然變得幽深,坦蕩地望進她眼底:「太后要推我做新皇。」

  「轟」的一聲,福寶只覺得天旋地轉。

  新皇?若是謝景瀾真要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不知會有多少危險。

  「我知道這很突然。」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這些日子周旋在太后與朝臣之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福寶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看著他指節上尚未消退的薄繭,忽然明白了他為何會在此刻說這些。

  他不是在炫耀即將到來的權位,而是在這波譎雲詭的變局裡,向她袒露了最脆弱的一面。

  「那你......願意嗎?」她輕聲問,指尖輕輕回握他的手。

  謝景瀾的睫毛顫了顫,良久才搖頭:「願不願意,由不得我。但我想知道,你願不願意與我同行?」

  他望著她,眼底有星辰,也有深淵:「宮裡不比楚家安穩,我既清楚這些,但也不肯離開你們。可若只要你在身邊,我總覺得......能撐下去。」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他順勢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