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條船上的人


  魏氏未嫁入侯府時,原是極喜歡這個外甥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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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頭生得玉雪可愛,杏眼瓊鼻,笑起來兩靨生花。最難的是生了一張蜜糖似的嘴,整日跟在她大哥身後"爹爹"長"爹爹"短地喚著,嗓音又甜又糯,叫得人心尖發軟。

  彼時魏氏常捏著她肉乎乎的小手打趣:"這般會哄人,將來不知要甜煞多少郎君。"

  小丫頭便歪著頭笑,眼波流轉間儘是天真爛漫,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貼心小棉襖。

  ——卻不想有朝一日,這件"小棉襖"會裹在她身上。

  在這三伏酷暑里,悶得她渾身發燙,內里早已漚出腐臭的汗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

  魏氏冷冷地問道。

  魏櫻雪還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不過眼角多了一絲精明。

  「姨母,現在整個侯府里,只有櫻雪跟姨母盼著世子能夠平安歸來,畢竟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

  她嗓音依舊如小時候那般,卻是在語氣的末尾,染上一層陰寒。

  「你偷聽了我和侯爺的對話?」

  魏氏擰眉。

  她還真是小看了這個女人。

  不過轉念一想,她說的似乎也是事實。

  沈憶安作為侯府的「嫡次子」,即便改立世子的詔書還沒有下發,府中已經人人都當他是承襲爵位的繼承人了。

  想想自從被陸妙容踢傷之後,他痊癒後也在沒有踏入過自己的院子一步,更別提讓她妻子來晨昏定省了。

  若是不能趕快找到舟兒,後面就算人回來了,面對已經成為世子的沈憶安,他們又能怎麼做?

  期待沈泰良心發現,繼續讓長子承襲爵位?

  別開玩笑了。

  依照沈泰的絕情,沈憶安的自私,她和兒子以後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魏櫻雪誠實地點頭。

  她現在已經完全拿捏住了魏氏的心理,完全不擔心會被她處罰。

  魏氏心裡明白,卻只能暫時壓制著火氣。

  「那你有什麼好辦法?」

  魏櫻雪眼睛四處看看,魏氏揮揮手,屏退了下人。

  翠娥臉色微變,放下了手裡的茶盞,也跟著眾人一起默默地退了出去。

  等到屋子裡只剩下兩人時,魏氏又問。

  「現在可以說了吧?」

  魏櫻雪站起身,給魏氏和自己分別倒上一杯茶,然後徑直坐在了桌邊。

  魏氏等得有些不耐,催促道。

  「你到底還說不說了?」

  魏櫻雪手指點唇,輕聲說道。

  「不瞞姨母,櫻雪近日識得一位先生,卜卦算命無一不精,可以為姨母引見。」

  「先生?」

  魏氏不明所以。

  就見魏櫻雪臉上露出莫測的神色。

  「我們或許可以讓他幫忙卜算一下,看看世子如今身在何處。」

  雲京,清晨。

  暑氣未起,天卻已經悶得發沉。

  城東的粥棚前早早就排起了長龍。

  人群里多是婦孺,補丁摞著補丁的單衣在盛夏比在冬天好過,至少不會凍餓交迫。

  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微微發潮,又被無數雙赤著的腳踩出黏膩的聲響。

  婦人們用頭巾包住髮髻,看著不遠處的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用樹枝撥弄著一個已經空了的蟬蛻。

  「咣當——」

  官差踢開木桶的聲音驚飛檐下的家雀。

  蒸籠被揭開時,滾燙的米氣混著霉味撲在他臉上,惹得人暗罵一聲。

  「碼的...」

  官差沒好氣道:「天天起大早給你們這幫髒民勞作,差點給老子眼睛都熏瞎了。」

  看見乾糧熟了,隊伍開始騷動起來。

  只是等拿在手裡時,米湯的餿氣慢慢漾開了整條街去。

  陶碗互相碰撞間,有人輕聲嘀咕。

  「今日這布施的是哪家?」

  「還有哪家,皇商陸家唄。」

  「陸家有著金山銀山,半月輪一次的布施就給災民們吃餿米?這什麼人性啊!」

  「誰說不是呢!這越是有錢的人家,就越是摳門,沒聽度支司的周大人說麼,就是這點餿米,還是他老人家為了災民,去陸家求爺爺告奶奶求來的,哎——」

  「照我說啊,這陸家可真不是東西,早晚有一天,讓他們也嘗嘗這吃糠咽菜的滋味。」

  「說的對!」

  「就是就是!」

  人群議論紛紛的當口,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經過。

  車內的人掀開車簾一條縫,咧了咧嘴角。

  隨後低聲吩咐趕車的小廝說。

  「做得不錯,以後就照這樣傳。」

  小廝點頭稱是。

  緊接著就聽車內的人又問。

  「陸家姨娘那邊怎樣了?」

  小廝回道:「聽道爺說已經上鉤了,這會兒人恐怕都到約定的茶館了吧。」

  車裡人冷笑。

  「告訴道爺,這把要是成了,我給他道觀翻修,祖師像重塑金身。」

  運來茶館雅間內。

  柳姨娘戰戰兢兢地遞上一沓銀票,還有幾套價值不菲的首飾。

  「道長,能拿來的妾都拿來了,您也知道,家裡中饋有主母管著,老爺那邊也要不出來多少了。」

  名叫玄霄子的道人身穿一件上等的天青鍛,手持白玉拂塵,腰間懸掛著個八卦銅鏡,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他聽了柳姨娘的話,眼睛微眯。

  連看都沒有看桌上的財物,捻了捻山羊鬍子道。

  「陸夫人不夠誠心,怎麼能孕有子嗣呢?」

  柳姨娘平日要是能聽誰稱呼上一句陸夫人,保管要高興半天。

  可今日聽玄霄子叫自己「陸夫人」,不由額上冷汗直冒。

  「孩子的事,妾也同老爺說過了,就是讓他繼承陸家產業,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能不能,再緩緩?」

  柳姨娘討價還價道。

  玄霄子挑眉:「緩?緩到什麼時候?」

  「要不就...」柳姨娘試探著說:「緩到孩子長到七八歲?」

  她一臉期待:「這樣光是每年的例銀就能勻出不少,再加上生辰禮、百日禮、周歲禮、抓周禮全算上,那就肯定夠...」

  「七八歲?!」

  柳姨娘話沒說完,就被玄霄子打斷。

  只見他拂塵一甩,橫眉豎眼。

  「你怎麼不乾脆等孩子成年了再付剩下的錢?」

  「欸?可以麼?」

  柳姨娘一愣。

  「我這不是怕道長您等不及嘛?要是可以的話也不是...」

  「可以你個鬼啊!」

  玄霄子氣急。

  這個蠢婦,怎麼連個好賴話都聽不出來。

  她還真想等孩子成年了再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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