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爬床
這下,乘雲諫算是吃了大虧,可無論她受到怎樣的懲罰,菩府是實實在在的毀了。
菩無雙自己接過傘,走到乘雲諫面前,「接下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恩怨了。」
乘雲諫臉上血色褪盡,「你……你要如何?」
菩無雙卻不答,只是靜靜等著。
不知為何,乘雲諫肩膀上的烏金珠,開始沉甸甸地發燙,像摩擦到骨頭裡,又酸又澀。
很快,這種酸澀感開始蔓延全身,先是一陣如墜冰窟般的寒冷,乘雲諫被迫倚靠在家丁身上,嘴唇都被凍成深紫色。
緊接著,這種冷意又被尖銳的疼痛取代,如萬千螞蟻同時啃食一般,只感覺又燒心,又有什麼東西不停往骨頭裡鑽。
「……疼,好疼。」
這種疼痛不似外傷,而是更深層、更慢性的折磨,一種超脫皮肉之苦的蝕骨感。
乘雲諫身體滑落,倒在雨窪里,發抖地抱著自己,瞳孔失焦,精神渙散,嘴角開始滲出血跡。
乘以序沖奔而來,一把將她摟在懷裡,乘雲諫感受到了體熱,就像在汲取溫度一樣,向內掙扎著。
「不怕不怕,諫妹,沒事了,我是哥哥,不要怕,哥哥來了。」乘以序安撫著她的後背,臉頰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哄著。
萬嘉輕走過來,嘆了一口氣,「何必呢?」
乘以序並未抬頭,他低低道,「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萬嘉輕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得一清二楚。
乘雲諫私下招買市井惡霸、帶人闖進菩府、縱火焚毀百年府邸,相比之下,言語侮辱都只能算一件小事。
聽後,乘以序面露哀傷,自言自語道,「……諫妹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話雖如此,他卻將懷中的乘雲諫,又摟緊一些。他能感知到,自己妹妹此刻承受著萬分疼痛,她的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汗,雙眉蹙起,喉嚨中壓抑著嗚咽。
乘以序心中不忍,他抬頭仰視,雨勢漸大,砸得他睜不開眼,語氣哀求道。
「……無雙郡主,臣妹糊塗,做出此等錯事,臣懇求郡主,放、放過臣妹。」
聲音愈來愈小,到最後淹沒在滂沱的雨聲中。
菩無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著這兩人上演「兄妹情深」的戲碼,乘雲諫犯下如此滔天大錯,在乘以序口中,只是簡單的「糊塗」二字。
「你們之間感情深,尚且可以時時看望,我呢?」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我父母的遺物,通通燒毀在那場火里。」
菩無雙字字透徹,「所以,我絕不原諒。」
乘以序一早就已料到,會有如此結果,輕易饒恕,便不再是菩無雙了。
「此毒,喚為綿息,發病時會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以及千萬蟻蟲啃噬的痛楚。而發病周期,也會逐漸縮短,從最初的一個月一次,到半月一次,再到七天、三日,直至最終,日夜不休。」
就連一旁的萬嘉輕,也倒吸一口冷氣,自己從未聽說過,世間還有如此陰狠的毒。
乘雲諫渾身顫抖,死死咬著牙,在牙隙中吐出一句咒罵,「……毒婦……去死。」
這暴雨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反而愈來愈大,乘府火勢已撲滅一半,武衛軍們則立在一排,等候下一步差遣。
「無雙!你先來我家小住一段時間吧。」萬嘉輕真誠邀道,「國公府還算清靜,只要你不想,沒有任何人打擾你的。」
現下,菩無雙也確實沒有更好的去處。
她將骨哨還給武衛軍領頭,那領頭有些意外,連忙推脫。
「郡主,這骨哨本就是將軍送您的,您還是收下吧。」
菩無雙倒也沒有強迫,想著日後親自去還。
她又對管家交代,賣身契分發給眾人,還他們自由身。
有點積蓄的,可以考慮做點小生意。銀兩若是不夠,可以憑賣身契,去「珍貨軒」典當些錢財,等有空閒銀子,再來贖回賣身契。
沒有積蓄,還想跟著菩無雙的,去雲織那裡簽訂契書,雲織會根據每個人的體力、能力等等,分配到菩無雙名下產業。
那些下人們一聽,紛紛感動得熱淚盈眶,齊齊跪下謝恩。
……
一切塵埃落定。
對於乘雲諫和乘老夫人,不是不殺,而是時機未到,還需要她們的命,為自己鋪路。
匾額上的「國公府」有些褪色,門前石獅卻依舊威嚴,階上青苔,古木參天。長廊上,幾個侍女拿著食盒步履從容,府內處處透露著一種高雅的氣息。
讓人心神寧靜。
當晚,陳國公盛宴招待菩無雙,言辭滿是慶賀。
「菩丫頭現在可是無雙郡主了,嘉嘉,你也多跟著學學,看看人家是怎麼處理事情的。」
萬嘉輕想了想,菩無雙的葉棱割耳、素簪刺舌、還有那聽著就滲人的「綿息毒」。
她打了個激靈,哈哈乾笑,「誒呀父親,我才幾個本事,學不來的。」
陳國公拉下臉,酒杯重重擲在桌上,「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又沒有兄弟倚仗,自己再不多學點東西,以後我要是走了,看你怎麼辦!」
菩無雙適時打圓場,「萬姑娘聰明機敏,已然可以獨當一面。」
「哎。」陳國公擺擺手,「這丫頭和你比起來,還差得遠呢。」
他酒勁上頭,開始絮絮叨叨。
講述符危止入京那日,看到菩無雙的那抹驚艷;又過一會兒,開始莫名其妙地教訓萬嘉輕,聽得萬嘉輕很是不耐煩;最後,不知怎的,他聊起那位已故的國公夫人……
陳國公面紅耳赤,渾身酒氣,搖晃著身子,離開時,情緒高漲,大喝一聲:「靜嫻!我來夢裡尋你咯!」然後喜氣洋洋地走了。
萬嘉輕咬著筷子,托腮嘟囔道,「靜嫻就是我母親的名字,唉,我父親每每喝多,都會自言自語,學著我母親還在的樣子,和她說話。」
菩無雙也有些感懷,她不自覺地想,倘若當時是母親先逝去,父親能否承受得住這種悲痛?
不過,也不需要多想,因為父親母親是一起死的。
許久,她由衷地感嘆一句,「陳國公,當真為頂天立地的好夫君。」
萬嘉輕安排的院子,名為簌玉軒。
雨中的院落,顯得更為幽雅。
與瑤、織二人會和後,她們聊到半夜,兩個小姑娘一動一靜,一個頭纏紗布,還興致沖沖;一個眼眶包淚,訴說著擔憂。
都是菩無雙心中的乖乖。
一夜無波無瀾。
第二日,菩無雙打算出門,去檢查一下菩府的受損情況,不想,她剛踏出簌玉軒,就有個小丫鬟急急趕來,神色焦急。
「郡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好事的錦瑤探頭問道,「怎麼啦?國公府也被火燒了?」
那小丫鬟只是一味地搖頭,怎麼也說不清楚,帶著菩無雙幾人,去往國公府的正廳。
還未靠近,便聽到洪亮的嗓音,大聲怒斥道。
「滾!」
然後是一頓噼里啪啦的瓷器碎地聲。
菩無雙擰眉,進入正廳後,只見中間跪著一個丫鬟。
從背影上看,她腰肢纖細,髮絲順滑,即使哭哭啼啼,也是柔美動聽、惹人心疼。
陳國公怒髮衝冠,止不住地來回踱步,一旁的萬嘉輕也是臉色鐵青。
菩無雙上前,輕聲低問,「國公為何這麼生氣?」
萬嘉輕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說:「自然是有不知羞恥的賤婢,趁著父親醉酒,都敢爬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