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是女的,穿的裙子
「她還有救嗎?」阿瑤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早就剩下一副軀殼了,現在驅動這具身體的皮囊…是魙。」付瓊指著林棠,「人死為傀,傀死為魙,都是觀音泥孕育的……」
阿瑤是一瞬間回來的。
付瓊骨刀在手,她朝著手指的劃開一道血口子,輕輕點在林澗和齊福的眉心。
林澗瞬間僵立在原地,耳膜嗡嗡作響,剎那間,周遭的世界如潮一般褪去,天地皆隱,只餘下一道光,籠住殊途彼此。
眼前的人,是個女的。
她長發如草,稀疏地垂落在肩頭,露出大片慘白的頭皮,像是被烈火焚燒過的燎原。
身上的裙子早已爛成布條,在寒風中飄蕩著幾乎遮不住皮肉,月光下,那些沾著泥垢的布條仍然能看出點綠色,仿佛留著幾分往日的艷麗。
皮相不在,骨相詭異,細瘦嶙峋的脖子上,傷口猙獰。
林澗出任務前,林棠和他視頻過,她披著長長的頭髮,穿著一條墨綠長裙,還問他:「哥,我像不像個誤入林間的仙女,有沒有綠野仙蹤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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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記得,他當時還夸好看來著。
兩年前聲音,好像穿過時空,又鑽進了他的顱骨深處,纏繞不絕,在耳畔一直迴蕩著……
「哥,你來接我吧!」
「哥,我來時,媽媽還給你臘肉。」
「哥,你黑了,也瘦了……」
林棠喉嚨發出類似嗬嗬的聲音,長舌伸出時,露出了背部的倒刺,她的背部拱起,骨骼咯咯轉動間,要去追一隻野兔。
那野兔十分警覺,轉眼間鑽入林深處。
林棠遍尋不得,站定了身子,梗著脖子顯得無比暴躁。
「棠棠!」林澗下意識大叫一聲。
這才發現,他看見的虛幻,剎那間眼前的景象消失殆盡,除了付瓊和阿瑤比較淡定,齊福被他突然吼得一哆嗦。
屋內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阿瑤對齊福的話置若罔聞,只一味地盯著林澗看,他的眼眶通紅,那裡的憤怒夾雜著痛苦,幾乎要灼傷她。
她倏然轉頭,目光卻無處可落,窗外暴雪撕扯著天地,一時間
只覺得天大地大,全在風雪中攪成混沌的漩渦。
齊福湊過來:「那東西還是女的,穿的裙子?」
阿瑤說:「是啊,那是……」
她住嘴說不下去了。
何必讓齊福知道,他看到的面目醜陋的女人是林澗妹妹。
付瓊剩下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說給誰聽:「她應該在臨夏、甘陽一帶,只有那邊降水少,會住那種平房。」
半晌了,林澗依舊站在沒動。
阿瑤輕輕走過去,輕聲說:「我會給你個交代。」
「她……」林澗的聲音哽在喉嚨里,手抖得厲害,雖然心裡隱隱早就有這種猜測了,但親眼看見……
「我現在就去宰了付生!」
話音剛落,他出了屋子。
林澗身高腿長,轉眼間已經快出了院門,阿瑤一路小跑,終於才攔住他的去路,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融成水珠滑下來。
「讓開!」林澗眼眶赤紅。
阿瑤沒躲。
「對不起。」她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腰間的卡扣,「但你不能衝動…要報仇也得活著報仇。」
林澗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似乎要捏碎骨頭:「你他媽告訴我,怎麼冷靜?」
「送死是吧?」阿瑤突然笑了,「好,我那我跟你一起。」
林澗眼神暗了下去,忽然一把將人扯進懷裡。
「別動,讓我靠一下。」
他下巴擱在阿瑤的肩膀上,幾乎把全部的重量給了她,一開始還好,漸漸的阿瑤就吃不消了。
但她硬是忍著,一動不動。
視野里,天地一片茫茫,漫天的雪花飛舞,阿瑤清楚地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濕意。
又過了很久,她輕聲說:「喂,我肩膀麻了。」
林澗聞言微微一僵,卻沒有立即鬆開。他的呼吸噴灑在阿瑤頸側,帶著輕微的熱意。
他的聲音悶悶的:「……再一會兒。」
「你重死了。」她小聲抱怨,卻沒有推開他。
感覺到扣在她腰間的手又緊了幾分,阿瑤輕輕嘆了口氣,終於抬起那隻沒有被禁錮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雪越下越大,兩人的頭頂和肩頭都積了薄薄一層白。
林澗終於直起身,眼眶依舊紅得嚇人,但眼神冷靜了許多,他伸手拂去阿瑤頭髮的上雪花。
「謝謝!」
「少來這套。」阿瑤眸子閃了閃,頓了下又說,「要對付生可以,但得有周密的計劃……」
齊福探過來個腦袋:「嘖嘖,我是不是該迴避一下?」
阿瑤飛過去一個眼刀:「你不說話,我不會當你是死人的。」
「好好好。」齊福舉手投降。
阿瑤望著林澗倉皇逃離的背影,嘴角終於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叮囑齊福:「最近,多看著點他。」
齊福滿口答應著,拔腿追著林澗而去。
沒過多久,暴雪停了,天邊漸漸暗了下去。
回到齊家時,齊海搬了個暖爐坐在廊下,收音機放著他最愛聽的秦腔戲,放的是周仁回府的片段。
齊福坐去了老爺子旁邊,給自己添了杯茶潤嗓子。
齊海突然說:「大福子,我老了,有些事有心無力了,以後咱家就靠你了。」
「爺爺,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齊海吧嗒抽了一口煙:「你們在做什麼,我大致猜得到,你只管去,有些事,錯了就得扳回來。」
齊福猛地抬頭看老爺子,只看已經閉上了眼,他輕輕將毯子往上拉了拉,坐在廊下看林澗打太極。
天色已暗,庭院裡浮著一層薄霧。
忽然,他動了——
右臂緩緩抬起,如攬月入懷,掌心虛托,勁力含而不發。左腳向前輕邁,足尖點地,似踏非踏,輕盈卻沉穩。
吐息間,他的動作驟然加快,一招「野馬分鬃」,長臂如長鞭甩出,掌風凌厲!
太極講究以柔克剛,可此刻的林澗,招式間卻帶著一股壓抑的狠勁。
——阿瑤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要報仇也得活著報仇。」
他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凶,原本圓融的太極招式,在他手下竟顯出幾分殺伐之氣。
齊福拍了個視頻發給阿瑤,並配上文字:喏,正發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