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已經進來了
阿瑤站在雪地里,太陽穴的神經突突直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下一下地鑿。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數了一遍人數。
一、二、三、四……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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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個人。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八。
可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一號大本營留了白穆、捲毛,還有六個六門的老叔——一共十七個。二號大本營留了張宴、聞賀,還有九個人負責接應和物資中轉——加起來十一個。加上他們原本進到冰壁底下的十個人——她自己、付瓊、林澗、陳最、白老爺子、黃巽、艾孜買提、鄭遠山、季爻,還有季爻帶來的沈牧之。
數字對得上。
人,她也全都認識。
可越認識,阿瑤的心就越往下沉。
這些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那他們是怎麼來的?
「阿瑤!」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猛地回頭。
捲毛正從人群後面擠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混不吝的笑,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左腿的僵硬。
「捲毛?」阿瑤盯著他,喉嚨發緊,「你怎麼來的?」
捲毛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那動作和往常一模一樣,撓完還順手撣了撣肩膀上的雪。
「不知道啊,」他說,「就……就來了。」
「不知道?」
「真不知道。」捲毛的表情很認真,不是裝的。他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一件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事,「我本來在一號大本營待著,然後我就……我就想往這邊走。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
他說得輕巧,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阿瑤盯著他看了很久。捲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臉:「咋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指向離自己最近的付瓊。
「捲毛,你認識她嗎?」
捲毛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付瓊在隊伍的前方,背對著陽光,背影在肆虐的風雪裡顯得更加纖細了。
他眼神開始變得茫然,似乎在努力想,努力的兩條眉毛都皺起來了。
「我應該認識?」捲毛的聲音有些遲疑,「她是誰啊?」
阿瑤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沒有解釋,快步走向陳最。
「陳最,你認識他嗎?」她指向捲毛。
陳最抬起頭,目光落在捲毛身上:「這個人……」他皺著眉,「看著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
阿瑤轉身,一個一個問過去。
三十七個人。
沒有一個人認識彼此。
阿瑤站在原地,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灌進領口,灌進袖口,灌進每一道縫隙。
可她感覺不到冷。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本來她以為是林澗出了問題,所以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可現在看起來——不是林澗被遺忘了,是所有人都不記得對方。
但,獨獨認識自己。
她抬起頭,看向隊伍最前方。
林澗還在最前方。
他背對著所有人,站在陽光里,輪廓被照得發白,白得幾乎要化進雪裡。
阿瑤深吸一口氣,大步追了上去。
「林澗!」
她喊得很大聲,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盪開,撞上遠處的雪山,又彈回來,一聲一聲地迴響。
那個身影沒有動。
沒有回頭,沒有停頓,沒有任何反應。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在跑。
腳下的雪很厚,踩下去就沒到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高反讓她的肺像要炸開一樣疼,氧氣稀薄得像被人掐著喉嚨,可她不敢停。
幾十米的距離。
明明只有幾十米。
可她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林澗的身影始終在最前方,和她隔著同樣遠的距離,不遠不近,一動不動。
阿瑤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雪地上沒有腳印。
她剛才跑了那麼久,跑了那麼遠,可雪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她抬起頭,太陽還在那裡。
圓圓的,亮亮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停在雪地里,站了多久。
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個時辰,在這裡,時間似乎已經失去了意義。
忽然間,遠處有一個人影。
那人從陰影里慢慢走出來,一步,一步,很慢,像怕驚動什麼,陽光照在她臉上的時候,阿瑤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清秀,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衣服,款式很舊,舊的阿瑤從未見過。那衣服的領口很高,袖口很寬,衣擺垂到腳踝,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阿瑤不認識她。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的顏色,和她自己的幾乎一模一樣。
金褐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兩枚陳年的琥珀。那目光平靜的沒有波瀾,只有阿瑤自己的倒影。
「你是誰?」阿瑤問。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那樣看著阿瑤,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人。
她抬起手,指向隊伍最前方。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茫茫的雪原,和雪原盡頭翻湧的雲霧。雲霧在動,慢慢地翻湧,像活的。
「你還不明白嗎?」她開口,「你已經進來了。」
聲音很輕,很飄,像風穿過枯草,又像枯草在風裡低語。
阿瑤身體好像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下,拽進雪裡,拽進冰里,拽進某個看不見的深處。
「什麼?」
「龍脊之眼,」女人說,「你已經進來了。」
阿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問點什麼——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進來的?
可話還沒出口,那女人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淡。
像墨水滴進水裡,一點點暈開,一點點消散。先是輪廓模糊了,然後是眉眼模糊了,最後整個人化成一團淡淡的霧氣,被風一吹,散了。
幾乎是瞬息之間。
是像有人把一張巨大畫卷從中間撕開,露出下面另一張畫,前一秒還是無垠雪原,後一秒,腳下已經是黃沙。
阿瑤低頭。
是沙子,真正的沙子。細,軟,泛著黃,從她腳趾間擠出來。
她慢慢抬起頭。
四周,無垠的沙漠鋪向天際。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在一種說不清來源的光線下泛著灰白的光。沒有太陽,可天是亮的。沒有雲,可天不是藍的,是一種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像褪了色的舊綢緞。
所有人站著,一動不動。
阿瑤沒有慌。
不是不慌,是慌過了。剛才那個從霧裡走出來的女人,那雙和她一樣的眼睛,那句「你已經進來了」的時候已經慌過了。
阿瑤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遠處,沙丘與沙丘之間,有一汪水。
不對。
那不是一汪水。
那水太深了,深得不像在沙漠裡。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灰白的天。可水是藍的,一種極深極沉的藍,藍到發黑,藍到像一口無底的井。
水蔓上沙子。
那些沙粒被水浸濕的地方,顏色變深,卻始終沒有塌陷,沒有流失。水就那樣靜靜地停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托著,又像本來就在那裡,比這些沙子、比這片沙漠、比這天地都更早就在那裡。
遠遠看,它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阿瑤朝那汪水走過去。
水很清,清得能看見底下。可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更深的藍,藍到盡頭,藍到虛無。像看一口井,井底不是底,是另一個天。
她低下頭,看向水面。
水裡倒映著她的臉,金色的眼睛。
可倒影里的那雙眼睛,正看著她,不是照著鏡子那種「看著」,是真的在看,那雙眼睛會動,會眨,會微微眯起來,像在打量她。
阿瑤沒動。
倒影里的她慢慢彎起嘴角,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過無痕。可阿瑤認出來了,和剛才霧裡那個女人笑起來一模一樣。
「你到底是誰?」她問。
倒影沒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阿瑤沒有躲。
那隻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話,慢慢地觸上了她的臉。冰涼,但不是冷的那種涼,是沒有溫度的涼,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輕輕貼在她臉頰上。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她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在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