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被選中的人


  那隻手觸上來的時候,阿瑤聽見有道聲音很遠,悶悶的,模模糊糊的。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她猛地睜開眼。

  沙漠被太陽炙烤過的餘溫還在,身下的沙子是燙的,隔著羽絨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

  她躺著,入目是一片瑰麗的奇景。

  天空是那種介於紫和藍之間,像褪了色的舊綢緞一樣的顏色。

  低得像要壓下來,星星卻密得驚人,一顆挨著一顆,亮得不帶一點柔光,銀河橫亘在頭頂,清冷又壯闊。

  她的頭被人托著,有人正拍她的臉。

  「阿瑤!阿瑤!」

  一張臉湊在她眼前,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沾著的細沙。旁邊是白老爺子,他喘得厲害,臉色青灰。

  阿瑤慢慢坐起來,頭很疼,悶悶的。

  她眨了眨眼。

  視線慢慢聚焦,付瓊的臉就在上方,滿臉風霜之外,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看見阿瑤睜眼,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直起身,聲音都變了調:「醒了醒了!她醒了!」

  一陣嘈雜後,好幾張臉同時擠進她的視野。

  阿瑤撐著坐起來。

  沙子從她身上簌簌往下落,落進了領口,可她現在顧不上這些。

  她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像一群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人,還沒來得及喘勻氣。

  「怎麼了?」她問。

  沒有人回答。

  最後還是付瓊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東西:「阿瑤,你剛才……沒有呼吸了。」

  阿瑤看著她。

  「多久?」

  「不知道。」付瓊搖頭,「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就躺在這兒,怎麼叫都叫不醒。你的鼻息沒了,脈象也沒了。你身上是涼的,那種涼……」她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像死人那種涼……」

  阿瑤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熱的。她試著握了握拳,指節靈活,血脈通暢,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可剛才……

  剛才那隻手,那冰涼的手,那從水裡伸出來的手,那輕輕貼在她臉頰上的手是真的嗎?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似乎那冰涼的觸感還在,那隻手還貼著她皮膚上。

  「阿瑤?」

  阿瑤抬起頭。

  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同樣的疑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那女人?那倒影?那隻眼睛?

  她想了想,決定先問另一個問題。

  「你們記得怎麼來這兒的嗎?」

  話一出口,她就注意到眾人臉上的神色變了。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

  最後還是白老爺子開了口:「丫頭,你剛才昏迷的時候,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阿瑤看著他。

  「我們這些人,」白老爺子抬手指了一圈,「前後腳在這片沙漠裡醒過來。前後腳,差不了多少時辰。但最後一問起來,誰也不記得怎麼來的。」

  「不記得?」

  「不記得。」陳最接過話,眉頭皺得很緊,「我最後的記憶是在冰壁下面,我們準備往那個裂縫裡鑽。然後就是在這兒醒過來。中間那一段,怎麼進來的,怎麼到這兒的,全沒了。」

  阿瑤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點頭。

  所有人都不記得,只有她?

  「那你是怎麼回事兒?」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阿瑤順著聲音看過去,是林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近前,站在人群邊緣,逆著那說不清來源的光,整個人輪廓有些模糊。

  「你記得嗎?」林澗又問了一遍。

  阿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記得嗎?

  可那真的是「記得」嗎?

  還是說,那只是她和他們一樣,在失去記憶之後,大腦替她補全的一場夢?

  她分不清了。

  她第一次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我……」阿瑤開口,聲音有些澀,「還記得一些東西。」

  所有人都看著她,沒有人說話。

  「雪原、沙漠。」她說,「可你們不認識彼此,只認識我。」

  她沒有說「倒影」的事,沒有說那隻從水裡伸出來的手,沒有說那個聲音喊她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東西她不想說。或者說,不能說。

  「後來呢?」林澗問。

  「後來我就醒了。」

  阿瑤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看不出波瀾。

  林澗沒有再問。

  可沈牧之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人群的另一側傳過來,不急不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應該已經進崑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捲毛第一個出聲:「你怎麼確定?萬一又是神降呢?萬一又是幻覺呢?」

  沈牧之笑了笑。那笑容和他平時一樣,溫和,從容。可不知道為什麼,阿瑤總覺得那笑容背後有什麼東西,像隔著一層薄薄的冰看水下的魚,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神降不會產生幻覺,」他說,「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它只能影響你的判斷,或者讓你失去某段記憶。」

  「所以呢?」付瓊插進來,語氣不太客氣。她從第一天就不喜歡沈牧之,這個人知道太多,又說得太少,他總感覺這人像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棋盤上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所以,」沈牧之看向阿瑤,目光「她是被邀請的那一個,而我們只是被標記的。我們忘記了怎麼來的,只有她還有來時的記憶。」

  他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阿瑤對於崑崙是特殊的存在。

  「可這也只是你推測我們進了崑崙。」陳最開口,語氣很謹慎,「有證據嗎。」

  沈牧之點點頭,沒有反駁。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眾人:「翻翻你們的包。」

  幾個人同時動了。

  陳最先打開自己的背包。他的手很快,拉開拉鏈,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掏,壓縮餅乾、能量棒、水袋、急救包、信號彈……

  他掏到一半,手突然停住了。

  阿瑤看過去。

  陳最的手裡捏著半包壓縮餅乾。那餅乾的包裝已經撕開了,剩了不到三分之二。他盯著那包餅乾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臉上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這不對。」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我記得今天中午……不對,是我記憶就今天中午吃了半塊壓縮餅乾,可這……」

  他把包裝袋翻過來,露出裡面剩餘的量。

  那不是少半塊的事。

  那是少了三分之一。

  他包的壓縮餅乾,原本夠七天的量,現在只剩下兩天的。

  其他人也紛紛打開自己的背包。

  沙漠裡安靜極了。

  安靜地能聽見沙子流動的聲音,沙粒與沙粒摩擦的細微聲響,像有人在吟唱歌曲。

  「我們進來不止一天。」沈牧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依然很平靜,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按照物資消耗的量,少說也有三四天。可我們的記憶里,只有『昨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阿瑤身上。

  「這就是崑崙,雪原可以變沙漠,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他看向阿瑤,眼神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所以阿瑤剛才經歷的那些,未必是夢。」

  「也許她看見的,就是我們在失去的那幾天裡,真實發生過的事。」

  風吹過來。

  沙漠裡的風,乾燥,溫熱,帶著沙粒打在臉上的細微刺痛。

  阿瑤站在原地,忽然有些頹敗。

  在這個詭異莫測的地方,她要去哪裡

  找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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