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意外發生
清晨的陽光,總能給舊物鍍上一層新的暖意。
那兩尊並排站立的獎盃,在穿過百葉窗的光線里,投下兩道長短不一的影子。一道屬於過去,一道,也屬於過去。但它們靠在一起,仿佛就有了未來。
蘇晚是被咖啡的香氣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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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臥室,看到顧沉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吧檯前,穿著她的那件灰色舊T恤,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專注地操作那台有些年頭的咖啡機。機器發出沉悶的研磨聲和蒸汽的嘶嘶聲,混合著咖啡豆的焦香,構成了這個早晨最安穩的背景音。
「早。」她走過去,靠在吧檯邊。
「早。」顧沉沒有回頭,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馬克杯,「要加奶嗎?」
「老規矩。」
他嗯了一聲,熟練地操作著。牛奶在小鋼杯里被打成綿密的泡沫,然後被他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手法,緩緩傾倒進深褐色的液體裡。
「我以為你只會煮麵。」蘇晚說。
「人總是要進步的。」他把咖啡杯推到她面前,杯口的奶泡上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勉強能辨認出是愛心的拉花。
蘇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燙,但很香醇。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她捧著杯子,感受著掌心的溫度,「關於下一部電影。」
「嗯?」顧沉也給自己做了一杯,靠在她旁邊的吧檯。
「科幻片,怎麼樣?」她看著他,「一個關於時間旅行者的故事。不是那種宏大的,拯救世界的。就是一個普通人,意外獲得了穿梭時間的能力,但他只想用這個能力,去彌補自己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遺憾。」
顧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反覆回到那個時間點,一次又一次,想要改變結局。但他每一次的努力,都會引發新的,更糟糕的後果。像一個永遠無法逃脫的莫比烏斯環。」蘇晚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描繪一幅已經存在於她腦海中的畫,「最後他才發現,那個遺憾本身,就是構成他之所以是他的,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她說完,喝了口咖啡,等著他的審判。
「劇本呢?」顧沉問。
「還在腦子裡。」
「這個設定,對特效的要求會很高。」他說,「特效很燒錢。」
「我知道。」蘇晚點頭,「所以我們可以把故事的重點放在人身上,放在情感的拉扯上。特效只是輔助。」
「何畏不會同意的。」顧沉直接戳破了她的幻想,「他投錢,要的是商業大片。對他來說,科幻片就是機甲、爆炸和宏大場面。他要的是票房,不是一個文藝版的《土撥鼠之日》。」
蘇晚沉默了。
是啊,何畏。
那個商人。
昨天晚上才剛剛清晰起來的現實,此刻又像一層油膜,浮在了溫熱的咖啡上。
「總有辦法的。」她說,也不知道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我們可以先做一個完整的劇本和分鏡給他看,用故事打動他。」
顧沉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種安靜,比任何反駁都更有力。
蘇晚把杯子放下,「怎麼,不相信我?」
「我信你。」顧沉說,「我不信他。」
「那我們就不拍了?」蘇晚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火藥味,「因為他何畏不點頭,我們就什麼都不做了?那你拿最終剪輯權換來的是什麼?一個擺設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蘇晚,」他叫了她一聲,「我們才剛剛把上一部電影的麻煩解決掉。甚至還沒有完全解決。我們可以……稍微喘口氣嗎?」
「我喘不了氣。」蘇晚說,「我只要一停下來,就會想,何畏會不會突然變卦,我們的資金會不會斷裂,下一步要怎麼走。我只有不停地往前想,往前做,才能感覺自己還活著。」
她覺得胸口有些悶,像是被昨天晚上的酒和今天早上的咖啡混在一起,堵住了。
那個擺在電視柜上的,屬於他的獎盃,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它像一個提醒,提醒著她,她現在擁有的是什麼,以及,她可能會失去什麼。
她和他,已經不是單純的導演和演員了。他們現在是綁在同一條船上的合作者,船底下,是何畏那片深不見底的商業海洋。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咖啡機偶爾發出的滴答聲。
就在這時,蘇晚的手機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李姐。
「喂,李姐。」她接起電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李姐平時幹練爽利的招呼,而是一陣壓抑的,帶著雜音的哭泣聲。
「蘇晚……蘇晚……」
「李姐?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蘇晚的心猛地揪緊。
「老高……」李姐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高啟輝……他……」
蘇晚的腦子嗡的一聲。
高啟輝。
《囚籠》的攝影師。那個總是戴著一頂鴨舌帽,在片場扛著機器跑來跑去,永遠一臉胡茬,但總能拍出最穩定、最強畫面的男人。
「他怎麼了?」蘇晚抓著手機,關節因為用力而凸起。
「他沒了……」李姐在那頭終於哭出了聲,「今天早上,拍一個GG的空鏡……從高樓上……腳手架沒搭穩……掉下來了……」
後面的話,蘇晚已經聽不清了。
腳手架掉下來了。
沒了。
這幾個字像一顆顆冰冷的釘子,砸進她的耳朵里。
她感覺手裡的手機重得像一塊磚,幾乎要拿不穩。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顏色,只剩下李姐那絕望的,被無限放大的哭聲。
顧沉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放下杯子,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地址。」蘇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得像砂紙,「他在哪個醫院?」
李姐報了一個地址。
「我馬上過去。」
蘇晚掛掉電話,身體晃了一下,被顧沉穩穩地扶住。
「高啟輝,」她抬頭看著顧沉,「出事了。」
顧沉的表情凝固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也響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何畏。
他按了接聽鍵,開了免提。
「顧沉。」何畏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我剛聽說你們的攝影師出事了。」
蘇晚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是。」顧沉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警察介入了?」
「嗯。」
「工傷意外,還是別的?會不會牽扯到劇組?」何畏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精準而冰冷,像手術刀一樣剖開這個悲劇,只為了尋找和他利益相關的部分。
「還不清楚。」
「《囚籠》的後期已經完成了,這件事不會影響到我們。但是,我們的下一部戲,」何畏頓了一下,「攝影師的人選,需要重新考慮了。高啟輝雖然不錯,但風格偏文藝,不適合商業大片。」
蘇晚僵硬地站在那裡,聽著電話里那個男人的聲音。
他說,高啟輝不錯。
他說,風格偏文藝。
他說,不適合。
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一個剛剛逝去的生命,在他的嘴裡,變成了一項需要被評估、被替換的「資源」。
「我這邊有幾個人選,都是好萊塢回來的,履歷很漂亮。我讓助理把資料發給你,你和蘇導看一下,儘快定下來。時間不等人。」
「何畏。」顧沉打斷了他。
「嗯?」
「人剛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何畏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語調。
「我很遺憾。但是顧沉,你要清楚,我們的項目,每天都在燒錢。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需要一個專業的團隊,和一個更專業、更理性的導演。」他意有所指。
「我把醫院的地址發給你。」顧沉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客廳里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陽光依舊很好,照在咖啡杯歪歪扭扭的愛心拉花上。
窗外車水馬龍,世界一如既往地運轉著。
蘇晚慢慢地直起身,掙脫了顧沉的手。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走到玄關,彎腰,默默地換鞋。
鑰匙,手機,錢包。
她檢查著自己的東西,像一個準備出門上班的普通人。
顧沉也跟著她,拿起自己的外套。
「蘇晚。」
她停下穿鞋的動作,沒有回頭。
「何畏那裡,我來處理。」他說。
蘇晚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她慢慢地把鞋穿好,站直身體,然後轉過來。
「處理?」她重複著這個詞,語氣很平,平得像一片冰面,「怎麼處理?像昨天晚上那樣,再去簽一份合同,用你的下一部電影,下下一部電影,去換他一點點『仁慈』嗎?」
「……」
「顧沉,他不是在和我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們。」蘇晚看著他,一字一句,「就在剛剛,我還在跟你討論什麼科幻片,什麼情感內核。我覺得自己真可笑。」
現實給了她一記耳光。
不,現實是直接給了她一刀。
「他說得沒錯。」蘇晚拉開了門,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走吧,去醫院。我們這位『主投主控』的何總,可能已經在那裡等我們了。」
她率先走了出去,背影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