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補充協議
醫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像一種液態的悲傷,滲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何畏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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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他的助理,一個姓林的年輕男人,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安放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雕塑,完美地隔絕了周圍的一切混亂與嘈雜。
高啟輝的妻子蜷縮在走廊的長椅上,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像被扯斷的弦。
林助理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高太太,節哀順變。這是何總的一點心意,也是公司的一份保障。」他的措辭官方而得體,「您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在這裡簽個字。公司會立刻將撫恤金轉到您的帳戶上,並且承擔所有喪葬費用。」
蘇晚和顧沉走到跟前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什麼東西?」蘇晚問。
林助理聞聲回頭,看到他們,略微點了一下頭,算作招呼。「顧總,蘇導。」他將文件夾轉向他們,姿態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公司的意外工傷處理流程和一份補充協議。」
「補充協議?」蘇晚重複。
「是的。」林助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考慮到高老師是業內的知名攝影師,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媒體揣測和對家屬的二次傷害,何總希望能夠低調、快速地處理這件事。這份協議,主要是確認此次意外的性質,以及家屬方面放棄後續追責的權利。」
他說得清晰、流暢,仿佛在介紹一款理財產品。
高啟輝的妻子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文件夾,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不……不追責?」
「高太太,請您理解。這不是推卸責任。」林助理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這是最優解決方案。何總追加了百分之三十的撫恤金,條件就是簽署這份協議。這對您,對我們,都是最體面的處理方式。」
體面。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蘇晚的耳膜。
「所以,他的命,可以用錢買斷。他的死,可以用『體面』來粉飾。是這個意思嗎?」蘇晚開口,她的反應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林助理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蘇導,請您冷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悲傷不能解決問題。」
又是這句話。
和電話里何畏說的一模一樣。他們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連思想都共享同一個資料庫。
「我冷靜不了。」蘇晚走向那個還在哭泣的女人,蹲下身,「高太太,你別怕。什麼都不要簽。」
高太太抓住她的手,冰冷的手指像求救的觸鬚。「他們說……阿輝是自己不小心,從高處掉下來的……機器沒問題,安全措施也做了……」
「那也要等警方的調查結果。」蘇晚打斷她,「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蘇導。」林助理加重了語氣,透出些許不耐,「這是公司的決定。您和顧總只是劇組的導演,這件事的後續處理,由我們投資方全權負責。」
他往前一步,把文件夾和筆又遞到高太太面前。「高太太,您考慮清楚。何總的時間很寶貴,我也不可能一直在這裡等。簽了字,錢馬上到帳。您和孩子以後的生活,也需要這筆錢。」
赤裸裸的威脅。溫柔的,也是最殘忍的。
「拿開。」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不響,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重量。
是顧沉。
他走到林助理面前,個子比對方高出半個頭,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
「顧總?」林助理顯然沒料到他會幹預。
「我說,拿開。」顧沉重複了一遍,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高啟輝是我的攝影師,是我們劇組的員工。他的事,劇組負責到底。警方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誰也別想用錢讓他閉嘴。」
「顧總,您這是在為難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林助理試圖講道理,「何總的意思是,項目為重。我們不能讓這件事影響到《囚籠》的收尾,更不能影響到後續的項目。一點意外,沒必要鬧得滿城風雨。」
「意外?」蘇晚站了起來,直視著林助理,「一條人命,在你嘴裡就是『一點意外』?」
她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了,不再是冰冷的灰燼,而是灼人的岩漿。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蘇晚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關心的從來不是人,是項目,是財報,是會不會影響你們賺錢!高啟輝對你們來說是什麼?是一個出了故障需要報廢的零件嗎?」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有微弱的閃光亮了一下,轉瞬即逝。
顧沉察覺到了。
他側過身,將蘇晚和哭泣的高太太完全擋在自己身後。
「林助理。」他叫了他的職位,而不是姓名,「你可以回去了。告訴何畏,第一,我們會等警方的最終調查報告。第二,無論報告結果如何,劇組都會承擔全部責任,並在此基礎上給予家屬最高限額的補償。第三,如果他想用那份『協議』來堵住高家的嘴,我會召開記者會,把這份協議公之於眾。」
林助理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握著文件夾的手收緊了。
「顧沉,你這是要和何總撕破臉?」
「是他先沒把我們當人。」顧沉的回答簡單直接。
「好,很好。」林助理收起文件夾,點了下頭,「話我會帶到。但顧總,你最好想清楚後果。違約的代價,你承擔不起。」
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去,西裝的下擺沒有一絲褶皺,仿佛剛剛結束的只是一場尋常的商務談判。
走廊里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高太太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蘇晚才開口,聲音沙啞。「我想去看看他。」
顧沉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她,走向了另一條更加安靜、也更加冰冷的通道。
太平間的門被推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高啟輝躺在冰冷的金屬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工作人員掀開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他的臉。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一片青白。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留著一條縫,好像還在固執地看著這個他來不及告別的世界。
蘇晚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沒有眼淚。
她只是看著那雙沒合上的眼,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緩緩地、一寸寸地捏碎。她所有的理論,所有的藝術,所有的情感內核,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現實不需要隱喻。
現實本身,就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她的手指用力掐進掌心,直到尖銳的刺痛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