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草菅人命
網絡是在午夜被引爆的。
沒有預警,沒有試探,像一顆事先埋設好的炸彈,準時引爆。第一波攻擊來自幾個粉絲過百萬的娛樂營銷號,口徑出奇地一致:不點名道姓,只用「某知名文藝片女導演」和「某S姓導演」代指,配上幾張片場模糊的遠景圖,暗示劇組為趕工期,罔顧安全條例,最終導致攝影師意外身亡。
「李姐的電話,已經打了十五次了。」顧沉掛斷了通話,手機屏幕上,是李姐發來的最新戰況。
#蘇晚剋死員工#
這個詞條像一株浸透了劇毒的藤蔓,在短短三小時內,攀上了熱搜榜第三。點進去,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詛咒,夾雜著趙董殘餘勢力僱傭的水軍,用最惡毒的語言編織著關於她的謠言。
「顧總,何總那邊……毫無動靜。」電話里,李姐的專業素養在崩潰邊緣徘徊,「他這是要看著輿論把蘇晚活活吞了!我們的聲明發出去了,就像往海里扔了塊石頭,連個水花都沒有。」
「他不是看著,他是在等。」顧沉說,「等我們跪下,去求他,去簽那份協議。」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再這麼下去,蘇晚就完了!《囚籠》也完了!」
「讓公關團隊保持節奏,別被他們帶著走。保護好高太太,不要讓任何記者騷擾到她。」
顧沉掛了電話,走廊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沒有去看那些污言穢語,因為他能想像到那背後是怎樣的一場狂歡。他只擔心蘇晚。
從太平間回來後,她一言不發,將自己鎖進了剪輯室。
剪輯室里沒有開燈,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沒有血色的臉。她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面前的監視器上,反覆播放著同一段素材。
那是高啟輝生前拍攝的最後一段空鏡。
風吹過蘆葦盪,金色的波浪起伏,一隻水鳥從水面掠過,翅膀沾上了夕陽的餘暉。構圖完美,光影絕佳。是高啟輝的風格。平和,有力,在最尋常的景物里,總能捕捉到詩意。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蘇晚的指尖在控制台上空懸著,沒有觸碰任何按鍵。
網絡上的那些話,她看見了。
#為趕進度,草菅人命#
#資本的傲慢,S姓導演的冷血#
#又一個被獻祭的打工人#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她最脆弱的神經。他們說得對嗎?她問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太急了?為了那個完美的鏡頭,為了不錯過那片刻的光線,是不是自己忽略了什麼?
記憶被反覆撕扯、檢視。她想起那天下午,自己確實催促過場工,讓他們快一點布置軌道。她確實對高啟輝說過,「老高,光快沒了,我們得快點。」
那句話,此刻成了她的罪證。
顧沉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蘇晚被巨大的屏幕包圍,屏幕里的世界有多麼生機勃勃,她的身影就有多麼孤寂。
「他們都在罵我。」蘇晚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說,是我害死了他。」
「那不是你的錯。」顧沉走到她身邊。
「是嗎?」蘇晚終於動了,她轉過頭,看著顧沉,「林助理說,這是一點意外。但如果不是我催著要那個鏡頭,這個意外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他是不是就能趕上女兒的家長會?」
她的邏輯清晰,也因此更加殘忍。她在用一把手術刀,冷靜地解剖自己。
「蘇晚,看著我。」顧沉打斷了她的自虐,「你沒有錯。錯的是設備老化,是勘景時的疏漏,是背後資本的不作為。他們現在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一個人身上,因為你是最顯眼的目標。」
「目標?」蘇晚重複著這個詞,忽然笑了,那笑里沒有任何溫度,「對,我是目標。何畏的目標。他想用高啟輝的命,來換我的妥協。」
她站了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他算準了,我會被愧疚壓垮。他算準了,輿論能殺死一個人。他甚至算準了,我會為了保住《囚籠》,為了不讓高啟輝白死,最終會向他低頭。」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情緒層層遞進,不再是冰冷的灰燼,而是地底涌動的岩漿,尋找著噴發的出口。
「他憑什麼?」蘇晚猛地停下,一拳砸在剪輯台上,「他憑什麼用老高的命來當他的籌碼?」
「就憑他手裡的錢,和他那顆已經爛透了的心。」顧沉的回答將現實剖開,露出最醜陋的內里。
「錢……」蘇晚低聲念著,她走回屏幕前,調出了一段素材。
那是劇組聚餐時,有人用手機拍下的畫面。高啟輝喝了點酒,臉頰微紅,正摟著一個年輕的攝影助理,傳授著拍攝技巧。他說:「別怕,拍電影,機器後面站著的首先是個人。你得先感動自己,才能感動別人。」
畫面里的他,鮮活,熱忱。
「感動……」蘇晚喃喃自語。她的手拂過冰冷的屏幕,仿佛能觸碰到那個溫暖的靈魂。
「顧沉。」她忽然開口,異常平靜。
「我在。」
「我要見何畏。」
顧沉沉默了片刻。「他不會見你。現在是他占據上風。」
「他會的。」蘇晚的指尖在回放鍵上停下,「你告訴他,我同意簽那份『協議』了。」
顧沉的身體僵住了。「蘇晚,你不能……」
「我不僅要簽,我還要當著所有媒體的面簽。」蘇晚打斷了他,她轉過身,臉上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我要召開記者會。他不是想息事寧人嗎?那我就把事情鬧大。他不是想讓這件事無聲無息地過去嗎?那我就讓所有人都來聽聽,何總的『意外論』有多麼高明,他的『補償協議』有多麼仁慈。」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他想用輿論殺我,我就拉著他,一起站到聚光燈下。看看最後,是誰先被燒成灰燼。」
顧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看著那個從太平間回來後就一直沉默的女人,在自我鞭笞的痛苦中,煉出了一把新的刀。
這把刀,淬著岩漿,也淬著冰。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蘇晚重新坐下,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將所有高啟輝拍攝的素材,都剪輯到了一起。
風,蘆葦,水鳥,演員的特寫,場工的汗水,每一個平凡而動人的瞬間。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他拍下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她的動作停下,畫面定格在高啟輝自己的臉上。那是在一次試光時,他無意中走進鏡頭,對著機器,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略帶羞澀的笑。
蘇晚看著那個笑容,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