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重新評估
剪輯室的空氣是凝滯的。
《邊緣線》的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屏幕上,陳舒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沒有配樂,只有電流微弱的嗡鳴。
「完成了。」方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不像個製片人,更像個外科醫生,剛剛完成了一台持續了幾個月的大手術,語氣里沒有喜悅,只有塵埃落定的疲憊。
這幾個月,他像一台精密到恐怖的機器,將周漾天馬行空的寫作和整個混亂的團隊,強行擰成了一股繩,高效,精準,不帶一絲感情。
老劉和小張他們,從最初的驚懼,到後來的麻木,再到現在的絕對服從。他們看著方遠,就像看著一個披著人皮的幽靈。
「藍浪獨立電影節那邊,已經發來了正式邀請函。」方遠劃開手機屏幕,將郵件投射到牆上,「首映單元,黃金時段。」
工作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老劉的眼圈紅了,他用力拍著周漾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絕望的谷底和希望的頂峰,離得太近,會讓人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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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看著那封郵件,藍色的電影節logo像一枚勳章。他們做到了。在曹昆的鐵壁合圍之下,他們居然真的把這部電影做了出來,還拿到了最好的亮相機會。
「我去聯繫馬丁,敲定宣傳物料的細節。」方遠說完,拿著手機走到了走廊盡頭。
周漾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覺到了放鬆。他甚至有心情去想,蘇晚會怎麼評價這部電影。她會喜歡嗎?
五分鐘後,方遠回來了。
他走路的姿態沒有任何變化,但周漾感覺到,空氣里的溫度驟降了十度。
「怎麼了?」周漾問。
方遠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到周漾面前,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郵件,還是來自藍浪電影節的官方郵箱。
「尊敬的《邊緣線》製片團隊,」周漾一字一句地讀出來,「非常遺憾地通知您,由於排片計劃的『重大調整』,貴片的展映資格,將暫時擱置,進入『重新評估』流程。對此造成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郵件很短,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
「『重新評估』?」老劉湊過來,聲音變了調,「這他媽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出局了。」小張的臉色慘白,喃喃自語。
剛剛還在沸騰的血液,瞬間凍結。工作室里死一樣地寂靜,只有硬碟散熱風扇還在徒勞地轉動。
周漾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起了方遠就位時那短暫的狂喜,想起了蘇晚那句「現在成了我們的堡壘」。
堡壘?
一發炮彈,甚至連炮彈的影子都沒看見,堡壘就從內部塌了。
「曹昆。」方遠吐出兩個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他直接找到了電影節主席,羅伯特·漢森。馬丁只是個傳話的。」
「他憑什麼!」小張激動地站起來,「電影節不是號稱獨立、公正嗎?他們怎麼能……」
「憑他旗下的發行公司,是藍浪電影節在北美最大的合作方。」方遠打斷他,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憑他能決定這個電影節百分之三十的預算,以及主席羅伯特能不能安穩地干到退休。你說憑什麼?」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早就說過……」老劉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宿命般的無力感,「我們鬥不過他的。我們就不該有那種幻想。從一開始,這就是個笑話。」
他看著周漾,眼神里是混雜著憐憫和責備的複雜情緒。「周漾,我們輸了。這次是真的輸了。別再折騰了,把帶子收起來,我們……回家吧。」
回家。
這個詞像一記重錘,砸在周漾的胸口。
就在這時,周漾的私人手機響了。他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按了接聽。
「是周漾導演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彬彬有禮,但透著一股焦灼,「我是馬丁,藍浪電影節的聯絡人。」
「有事嗎?」周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片冰湖。
「我……我以我個人的名義,為官方那封郵件向您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是主席先生的決定。」馬丁的語速很快,「我只是想告訴您,事情還有轉機。董事會內部有不同意見,我們正在……爭取。」
「爭取?」周漾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粒沙子。
「是的,但希望不大。羅伯特主席的態度很堅決。」馬丁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周導,曹先生的勢力……比您想像的要大。我建議您,或許可以考慮一下其他的電影節。」
這句「建議」,無異於宣判了死刑。
周漾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他說什麼?」老劉急切地問。
「他建議我們換個地方。」周漾把手機扔回桌上。
工作室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最後的僥倖,也被掐滅了。
「我有一個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方遠。他站在那裡,像一尊不會被任何情緒撼動的雕像。
「什麼方案?」周漾問。
「製造一個更大的麻煩,讓曹昆的麻煩,相形見絀。」方遠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藍浪電影節最怕什麼?不是失去贊助商,是失去公信力。我們把這件事捅出去,就說他們收受曹昆的利益,打壓獨立電影。找幾家媒體,把故事編得更慘烈一點。把您塑造成一個被資本霸凌的天才悲劇人物。」
他看著周漾,繼續說:「輿論會成為我們的武器。羅伯特主席要麼頂著醜聞把我們踢出局,要麼為了平息事態,恢復我們的展映。無論哪種結果,他都會元氣大傷。我們就算輸,也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
老劉和小張他們聽得目瞪口呆。
這已經不是拍電影了,這是戰爭。不擇手段,兩敗俱傷的戰爭。
「不行。」周漾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馬丁幫了我們。我們不能把他,把整個電影節都拖下水。他們也是受害者。」
「戰爭里沒有受害者,只有盟友和敵人。」方遠的回應快得像電腦程式,「你的善良,在這裡是致命的弱點,周漾導演。曹昆不會因為你講道義就放你一馬。他只會覺得你更可笑,更容易碾碎。」
「那也不是我們變得跟他一樣的理由!」周漾的聲音提了起來,「我們拍電影,不是為了用這種手段去贏!」
「你錯了。」方遠逼近一步,「你拍電影,是為了讓它被看見。現在,有人擋住了光。你要做的,不是站在原地抱怨黑暗,而是不計任何代價,把那隻手砍掉。哪怕用最髒的刀。」
兩人的對峙,讓空氣像拉滿的弓弦。
老劉張了張嘴,想勸,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第一次發現,這個叫方遠的「屠夫」,比曹昆更可怕。曹昆是高高在上的暴君,而方遠,是來自地獄的信徒,他信仰的就是勝利本身。
就在這時,周漾那台被扔在桌上的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馬丁。
周漾皺著眉接起來,準備告訴他不用再白費力氣。
「周導!」電話一接通,馬丁的聲音就沖了過來,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恐懼和一絲狂熱的語調,「出事了
周漾的心沉了下去。「他把你們怎麼樣了?」
「不!不是我們!是曹昆!」馬丁的聲音在抖,「半小時前,一份文件被送到了主席的辦公室。匿名的。裡面……是曹昆旗下『輝煌影業』過去五年所有的……稅務記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周漾的大腦停頓了一下。
馬丁的聲音像連發的子彈:「偷稅,漏稅,做假帳,利用海外空殼公司洗錢……金額是天文數字!主席當場就站不起來了!現在整個董事會都瘋了!沒人再提撤掉你們電影的事了!他們在討論怎麼跟這份『舉報材料』撇清關係!」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聽到了電話里的每一個字。
老劉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小張扶著桌子,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現在,」馬丁的呼吸聲很重,「主席讓我通知您。不,是請求您。《邊緣線》的展映資格不僅恢復了,而且將作為本屆藍浪電影節的開幕影片。時間,地點,一切都用最高規格。主席……他想跟您當面談談。」
周漾握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著,剛剛還在深淵裡,下一秒就被拽上了雲端。而那隻手,甚至懶得向他解釋這一切。
「周導?您還在聽嗎?」
「……在。」周漾的喉嚨發乾。
「主席的意思是,藍浪電影節會全力支持《邊緣線》。我們……我們相信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必須被全世界看到。」馬丁的措辭已經從「抱歉」變成了「諂媚」。
電話掛斷。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方遠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周漾的角度,正好能瞥見。
收信人是「G」。
內容是:「牆已破。獵物暴露。」
周漾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他轉過身,看著完全石化的老劉他們。
他看向方遠,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裡的問題:「『當面談談』?他想談什麼?」
方遠收起手機,第一次,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近乎於嘲諷的弧度。
「他想知道,」方遠說,「我們手裡,還有沒有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