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恐懼
第二份。
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釘進了工作室的死寂里。
老劉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醬紫,他扶著桌沿的手在抖。「方先生……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我們沒有什麼第二份……」
他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帶著哀求。他在哀求方遠,別再說了,別再把他們往懸崖下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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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甚至沒有看他。他只是看著周漾,仿佛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有沒有不重要。」方遠說,「他相信有,才重要。」
「這是敲詐!」老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破裂的尖銳,「曹昆那邊要是知道了,會殺了我們的!他真的會殺了我們的!」
小張在一旁,已經完全說不出話,只是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身體縮成一團。
周漾沒有理會老劉的崩潰。他的腦子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過熱的零件發出尖嘯。敲詐?老劉只看到了敲詐。而他,他看到了別的。
他看到了方遠遞過來的那把刀。那把最髒的刀。
他已經握住了刀柄。
「他約我們什麼時候談?」周漾問,他的喉嚨依舊乾澀,但吐出的字卻很穩。
這個問題讓老劉的嚷嚷戛然而止。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周漾,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方遠對周漾的反應毫不意外。「越快越好。他的恐懼是有保質期的。」
「地點呢?」
「他的地盤。藍浪大酒店的頂層套房。他想讓我們覺得,他還有掌控權。」方遠扯了一下嘴角,那動作里全是輕蔑。
「我們?」周漾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我們。」方遠確認道,「你負責讓他相信《邊緣線》是藝術。我負責讓他相信,我們手裡有炸彈。」
周漾沉默了。他感覺自己體內的血,一部分是冰的,一部分是火。冰的是對這種赤裸裸的叢林法則的恐懼,火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名為「反抗」的毒素,正在瘋狂蔓延。
「周導……」老劉還想再勸。
「老劉,」周漾打斷了他,他沒有回頭,「你和小張,現在開始準備電影展映的所有技術文件。拷貝,海報,宣傳材料。這是我們該做的事。」
「可是……」
「沒有可是。」周漾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決絕,「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開幕,要麼火化。選一個。」
老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他頹然地垂下肩膀,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他拉著幾乎要癱倒的小張,走回了工作檯。那背影,蒼老了十歲。
工作室里,只剩下周漾和方遠。
「你不怕?」方遠忽然問。
「怕。」周漾坦誠,「我怕我們根本沒有第二份文件。我怕他只是在試探。我怕曹昆的反撲會把我們撕成碎片。」
「恐懼是燃料。」方遠說,「不是剎車。」
「你到底是誰?」周漾終於問出了這個最根本的問題,「『G』是誰?你做這些,圖什麼?」
方遠走向門口,拉開了門。「圖一個結果。」他丟下這句話,身影消失在門外。
藍浪大酒店的頂層套房,安靜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陳主席坐在沙發上,親自給周漾和方遠沏茶。他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此刻卻有些不聽使喚,茶水濺出了幾滴,落在名貴的紫檀木茶几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周導,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陳主席努力讓自己的儀態顯得從容,「我看過《邊緣線》的樣片,拍得……拍得很有力量!這樣的作品,是我們電影節的榮幸,必須讓全世界都看到!」
他的話很漂亮,但每一個字都透著虛弱。
周漾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他記得方遠在路上跟他說的話:「什麼都不用說。讓他說。人一害怕,話就會變多。說的越多,錯的越多。」
方遠更是像一尊雕塑,坐在稍遠一點的單人沙發里,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主席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沒等到周漾的回應,只能自己把話接下去:「之前……之前是一些誤會。你知道,電影節嘛,盤子大,人多嘴雜,總有些不同的聲音。但藝術,藝術是純粹的!我始終是站在藝術這一邊的!」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茶漬,也擦了擦額頭的汗。
「那個……送材料的人,匿名的。」他終於繞到了正題上,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一片薄冰的厚度,「手段……不太光彩。但是,材料本身……我們董事會非常重視。曹昆先生……唉,我們也沒想到他會……」
他停住了,觀察著周漾的反應。
周漾依舊沉默。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他發現自己的手很穩。他想,原來人被逼到絕境,反而會生出一種怪異的平靜。
陳主席的心理防線正在崩塌。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
「周導,」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們電影節,會動用一切資源,來推《邊緣線》這部電影。開幕式,最好的時段,最大的影廳。所有的媒體資源,都會向你們傾斜。我們……我們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周漾抬起頭。
「我們希望,」陳主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那份……那份材料,不要再擴散了。這對大家……都好。」
周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方遠。
方遠終於動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U盤,放在了茶几上,輕輕推了過去。
U盤在光滑的木面上滑行,發出細微的聲響。
陳主席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他死死地盯著那個U盤,好像那是什麼劇毒的蠍子。
「這是備份。」方遠開口了,這是他進門後說的第一句話,「以防萬一。」
陳主席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
「不……不……」他語無倫次,「方先生,周導,有話好好說。我們不是敵人。曹昆也不是我的朋友,絕對不是!」
「我們知道。」方遠說,「所以,我們是來談合作的,陳主席。」
「合作?」
「《邊緣線》的成功,就是我們合作的開始。」方遠站起身,「開幕式,我們希望看到曹昆先生本人出席。」
陳主席猛地抬頭,滿臉的驚駭。「這不可能!他現在躲還來不及!」
「他會的。」方遠的語氣不容置喙,「你邀請他,以『老朋友』的名義。告訴他,這是他唯一一個可以公開露面、證明自己『沒事』的機會。告訴他,如果你不這麼做,那份材料的『備份』,就會出現在紀委的桌上。」
陳主席癱在沙發里,大口地喘著氣。他明白了。這不是敲詐,這是綁架。他們要把他也綁上這輛瘋狂的戰車。
「你們……你們到底還有什麼?」他絕望地問。
方遠看了周漾一眼,然後又看向陳主席。
「你不會想知道的。」
《邊緣線》展映的那個夜晚,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紅毯兩側攢動的人頭。
閃光燈像一片永不停歇的白色風暴,將整個世界照得亮如白晝。周漾走在紅毯上,身邊是老劉和小張。老劉的西裝有些不合身,小張的臉上還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恍惚。
周漾很平靜。
他穿過人群,穿過那些追逐的、探尋的、諂媚的視線,走進了巨大的影廳。
燈光暗下。
龍標出現。
輝煌影業的片頭一閃而過,全場響起了一陣意味深長的騷動。
然後,是《邊緣線》三個粗糲的大字,砸在銀幕上。
電影開始了。
周漾沒有看。他走出影廳,站在門口,點了一支煙。他能聽到裡面傳出的聲音。壓抑的喘息,城市的噪音,主角麻木的旁白,間或夾雜著幾聲突兀的暴力聲響。
沒有人離場。
時間一點點過去,煙抽完了第二根。他聽到影廳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一開始是零星的,後來連成了一片。
他知道,電影的刀,刺進去了。
當片尾字幕升起,主題曲那悲涼的旋律響起時,影廳里是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
五秒。
然後,掌聲如同火山噴發,轟然炸響。
那掌聲裡帶著一種宣洩般的力量,經久不息。
門被推開,觀眾涌了出來。許多人的眼睛都是紅的,他們看著周漾,表情複雜,有震撼,有激動,有敬意。
媒體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將他包圍。
「周導!請問您是如何拍出這樣一部作品的?」
「這部電影是否影射了某些現實事件?」
「曹昆先生的輝煌影業也是出品方之一,他對此片的態度是怎樣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
周漾看著那些鏡頭,開口了。
「電影,只是把一些被藏起來的東西,擺到光下面而已。」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中,他看到了方遠。方遠就站在不遠處,隔著喧囂,對他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周漾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上面只有一句話。
「戲,才剛剛開始。」
發信人落款,只有一個字。
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