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奇蹟之作
曹昆的辦公室里,菸灰缸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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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昂貴的古巴雪茄,只抽了三分之一,就被狠狠摁滅在水晶的殘骸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和屈辱混合的氣味。
「價值觀扭曲?」他對著電話那頭的公關總監,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塊玻璃,「這個詞太軟了。我要的是『毒瘤』,是『對社會秩序的公然挑釁』。我要讓所有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共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謹慎的回應:「曹總,主流媒體的版面……現在風評對我們不利,他們不願意用這麼激烈的措辭。」
「不願意?」曹昆笑了,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那就讓他們願意。告訴他們,輝煌影業未來三年的GG投放預算,可以重新評估。告訴那些靠影評吃飯的,他們的飯碗,是誰給的。」
「我……我立刻去辦。」
電話掛斷。
曹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被他視為掌中之物的城市。燈火璀璨,像一條匍匐的巨龍。可現在,這條龍的身體裡,被扎進了一根刺。那根刺,叫《邊緣線》。
他出席了那場該死的開幕式。
他坐在第一排,看著陳主席那張汗濕的臉,看著方遠在人群中遊刃有餘。他甚至還對著鏡頭鼓了掌,扮演了一個寬宏大度的資方。
但他看到的不是電影,而是挑釁。
每一個壓抑的鏡頭,每一次觀眾的抽泣,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一部電影,撬動了他用金錢和權力構築的堤壩。
這不能容忍。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是我。」
「曹總。」
「我要你收購名單上的所有公司。所有。」曹昆的指令清晰而冷酷,「一周之內,我要看到結果。錢不是問題,速度是關鍵。」
「曹總,這裡面有幾家是硬骨頭,他們……」
「沒有硬骨頭。」曹昆打斷他,「只有不夠大的錘子。把錘子給我用上。」
他掛了電話,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
他想起周漾在媒體面前說的那句話:「電影,只是把一些被藏起來的東西,擺到光下面而已。」
好。
他就要把這束光,徹底掐滅。
方遠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看網絡上鋪天蓋地的影評。
「奇蹟之作。」
「十年內最好的華語電影。」
「一把刺向現實的刀。」
讚譽像潮水。周漾的名字,第一次和「大師」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電話是《新京評論》的主編打來的。一個老朋友。
「方遠,有麻煩了。」對方的語氣很急促,「明天頭版,有一篇評論文章,是上面直接授意的。」
「內容?」方遠問。
「標題是警惕文藝作品中的虛無主義與價值觀扭曲——評電影。措辭非常嚴厲,把電影定性為『毒草』。」
方遠沒有說話。
「我頂不住。」老朋友的聲音里透著歉意,「這篇文章的分量,不是我能壓下去的。你們得罪的人,這次是鐵了心要摁死你們。」
「我清楚了。謝了,老王。」
掛掉電話,辦公室里一片安靜。周漾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他顯然也聽到了通話內容。
「毒草?」周漾重複了一遍,然後竟然笑了出來,「他們終於怕了。」
「這不是怕,是戰爭。」方遠關掉網頁,「輿論戰只是第一步。他要殺的,不是《邊緣線》的口碑。」
「那是什麼?」
「是『迴響計劃』的未來。」
話音剛落,方遠的另一部手機也響了。是他們合作的一家小型發行公司的老闆,老李。
「方總!」老李的聲音帶著哭腔,「出事了!輝煌影業……他們要收購我的公司!」
方遠的心沉了一下。「拒絕他。」
「我拒了!可他們……他們給的價錢,我手下的股東根本頂不住啊!翻了三倍!而且他們說,如果我不賣,輝煌旗下的所有院線,都會永久性封殺我發行的所有片子!方總,我……我這也是小本生意,我扛不住啊!」
「他給你多久時間考慮?」方遠問,語氣依舊平靜。
「二十四小時。」
「穩住,老李。不要答應,也不要拒絕。拖著。」
方遠掛了電話,看向周漾。周漾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他這是要幹什麼?」周漾問。
「釜底抽薪。」方遠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他要買下所有我們可能合作的發行渠道,買下所有願意放我們電影的藝術影院。他要把我們困死在孤島上。」
周漾站起身,在不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瘋子!他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不在乎自損八百。」方遠轉身,「他要的是我們死。只要我們死了,他損失再多,也是贏家。」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變成了煎熬。
一個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方總,城南那家『光影盒子』藝術影院,被輝煌入股了,拿了控股權。」
「方總,『四海發行』的老闆剛剛給我電話,說他們董事會全票通過了輝煌的收購案。」
「方總,我們聯繫的十幾家獨立影院,今天都接到了輝煌的電話。要麼接受他們的『獨家合作協議』,永不上映我們的片子,要麼就被周邊輝煌系的大影院用票補活活擠死。」
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曹昆的動作快得像一場閃電戰,精準,兇狠,不留餘地。他用最原始、最野蠻的資本方式,在周漾和方遠辛苦開拓的地圖上,豎起了一堵又一堵高牆。
老劉和小張也趕了過來,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
「這……這不是欺負人嗎?」小張氣得發抖,「還有沒有王法了?」
「在他們的世界裡,他們就是王法。」周漾的聲音很冷。他停下腳步,看著方遠,「我們怎麼辦?下一部片子,已經進入籌備期了。沒有發行,沒有影院,我們拍出來給誰看?」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方遠說,「他要我們知難而退,要我們內部分裂,要我們自己放棄。」
「我不會放棄。」周漾的回答斬釘截鐵,「大不了,我們就像十幾年前那樣,租個報告廳,自己放。或者,我把拷貝拿到大學裡,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放!」
「然後呢?」方遠反問,「放十場?二十場?影響一千人?一萬人?曹昆會毫髮無傷地看著你,就像看一個街頭賣藝的。我們的目的,不是拍一部電影來自我感動,周漾。我們的目的,是改變一些事。」
「那你說怎麼辦!」周漾的火氣上來了,「看著他把我們所有的路都堵死?我們手裡不是還有他的東西嗎?乾脆魚死網破!」
「那份材料,是核武器,不是常規武器。」方遠搖頭,「用了,大家一起完蛋。曹昆倒了,他背後的力量會第一時間把我們也清理乾淨。我們也會變成『被藏起來的東西』。」
辦公室里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絕望,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擴散開來。
方遠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那塊記錄著合作方名單的白板前,拿起板擦,將那些剛剛被電話確認「淪陷」的名字,一個一個,用力擦去。
「光影盒子」,沒了。
「四海發行」,沒了。
「西風渡院線」,沒了。
白板上,很快就變得空空蕩蕩。那片刺眼的白色,像一張死亡通知單。
「他贏了?」老劉喃喃自語。
方遠扔掉板擦,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失敗的沮喪,反而有一種異樣的平靜。
「不。」他說,「他只是,幫我們拆掉了舊房子。」
所有人都看著他,不解。
「我一直在想,曹昆的反擊會是什麼。抹黑?打壓?這些都在意料之中。」方遠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桌上。
「但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蠢。」
「蠢?」周漾皺眉。
「他太迷信渠道的力量了。」方遠翻開文件,那裡面不是名單,而是一套完整的商業計劃書,上面印著一個項目的名字——「火種計劃」。
「他以為,控制了影院和發行公司,就控制了一切。這是上個時代的玩法。」方遠抬頭,看著屋裡的每一個人,「他花大價錢買下的,是一堆正在貶值的磚頭和水泥。而真正的觀眾,真正的市場,早就不在那裡了。」
他指著計劃書。「從一開始,『迴響計劃』就不是我們的終點。它只是一個火花,用來點燃觀眾。現在,觀眾的熱情已經被點燃了。《邊緣線》的成功,證明了市場需要什麼樣的內容。」
「你的意思是……」周漾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曹昆在封鎖河流的下游。」方遠的手指,敲了敲那份計劃書,「那我們就到上游去,直接面對水源。繞開他所有的壁壘,建立我們自己的渠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全新的,只屬於我們,只屬於好內容的,線上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