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回 應
塵埃是有味道的。
舊書,舊紙,還有父親留在空氣里的菸草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時間的味道。
蘇晚把最後一箱遺物從書房角落拖出來。箱子很重,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實驗室器材」。她劃開膠帶,裡面是纏繞的數據線,幾塊被拆解的電路板,還有一個銀灰色的硬碟盒。
硬碟盒是軍用規格的,厚重,冰冷,邊緣有磕碰的痕跡。和箱子裡其他零散的電子垃圾比起來,它顯得格格不入。
蘇晚把它拿了出來。
她沒有理由地覺得,這裡面有東西。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找出對應的數據線,將硬碟接入筆記本電腦。
電腦識別了硬體。
然後,彈出了一個密碼輸入框。
蘇晚的動作停住了。她父親是一個對信息安全偏執到有些病態的人。他的密碼,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也不是任何有規律的數字。
她試了母親的名字。
錯誤。她試了自己的名字。
錯誤。她試了「信使計劃」的代號。
錯誤。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書房裡那種時間的味道,似乎也跟著她飄了過來。她想起了很小的時候,父親總是在深夜工作。她偶爾半夜醒來,會看到書房的門縫裡透出光。
他會對著滿屏幕的數據和星圖,喃喃自語。
「宇宙從不竊竊私語。」
他會說。
「它在尖叫,只是我們太聾了。」
蘇晚睜開眼睛,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
硬碟解鎖了。
沒有文件夾分門別類的清爽界面。只有一個個原始數據包,文件名是複雜的亂碼和日期戳。總容量超過了六個T。
信息的海嘯,足以淹沒任何試圖窺探的人。
蘇晚感到了疲憊。或許這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是父親沒來得及處理的原始數據。她想關掉它,把這個沉重的鐵盒子放回箱底,讓它和那些舊時光一起被封存。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觸摸板的時候,一個文件名攫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信使_最終備份`
這個文件夾沒有被數據包的海洋淹沒,它孤零零地待在根目錄的頂端。
她點了進去。
裡面只有一個文件,和一個文本文檔。
她打開了它。一段平緩的波形圖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宇宙微波的噪點。而在波形圖的末端,有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絕對不符合自然規律的波動。
它很短,像一聲嘆息。
蘇晚將圖片放大,看到了波形圖旁邊的一行標註。一行用紅色標記的,父親留下的筆記。
「鯨魚座τ星二次迴響?未驗證。」
迴響。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蘇晚記憶里塵封的鎖。
父親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敗。那部他籌備了數年,最終卻無疾而終的紀錄片——《孤獨的迴響》。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為拉不到投資,或者遇到了技術瓶頸才放棄的。他自己也從未解釋過。他只是在那之後,迅速地從一個天文物理學界的明星,變成了一個沉默的隱士。
蘇晚一直以為,那是理想被現實擊碎後的消沉。
現在看來,不是。
他不是沒能拍下去。
他是……不敢。
他聽到了什麼?
蘇晚點開了那個文本文檔。
文檔里只有一句話。
「永遠不要回答。永遠不要。」
這句話下面,是一長串被刪除又被撤銷的痕跡,看得出書寫者當時的猶豫和掙扎。最後,他還是留下了這句警告。
不要回答什麼?
蘇晚的心跳開始失控。她父親不是一個會故弄玄虛的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基於事實和數據。
她回到那個文件夾,試圖尋找更多線索。她發現了一個隱藏文件,一個音頻日誌。文件名是`CORRUPTED_LOG_FINAL`。
文件已損壞。
蘇晚沒有放棄,她將文件拖進了專業的音頻修復軟體。軟體開始運行,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爬。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從耳機里炸開。
蘇晚一把摘下耳機。她穩了穩心神,重新戴上,將音量調到最低。
電流聲里,夾雜著什麼。
是呼吸。
粗重,急促,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松,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恐懼。
是父親的聲音。
「……它……它不是迴響……」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靜電的干擾,「……信號有邏輯……這不是……這不是物理現象……」
一段更長的沉默。只有呼吸聲。
「……二次……二次迴響的分析結果出來了……」
「天吶……」
那一聲「天吶」,不是驚嘆,而是某種信念徹底崩塌後的囈語。
「它在模仿我們……它在學習……」
「『信使』的信號,是鑰匙……我們把門……打開了……」
「不能回答……絕不能回答……」
「我們以為是我們在聆聽宇宙……」
滋啦——
電流聲瞬間增強,蓋過了一切。
「……其實是它……」
最後一個詞,被徹底淹沒在了噪音里。
音頻結束了。
房間裡死一樣寂靜。蘇晚一動不動,只有窗外的風聲,像是誰在窗邊低語。
她終於明白了。
父親放棄那部紀錄片,不是因為失敗,而是因為成功。
他聽到了那聲來自十二光年外的「迴響」。
並且,他驗證了。
那不是孤獨的迴響。
那是一個……回答。
一個他們不該收到的回答。
她看著屏幕上那行紅色的標註,「未驗證」三個字,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這不是未驗證。
這是他用後半生的沉默,親手蓋上的封印。
蘇晚的後背滲出了冷汗。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整理遺物,而是在挖掘一個墳墓。一個她父親親手為某個秘密挖好的墳墓。
而現在,她把這個秘密,挖了出來。
她拿起手機,翻到了一個號碼。
備註是「林教授」。
林教授是父親當年最好的朋友,也是「信使計劃」的二號人物。父親隱退後,兩人就斷了聯繫。
她想問問他。
問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
父親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永遠不要回答。」
這個警告,是對那個來自星海深處的東西說的,還是……對所有試圖揭開這個秘密的人說的?
包括她自己?
蘇晚刪掉了那個文本文檔,又清空了回收站。她做完這一切,卻並沒有感到輕鬆。
秘密不會因為被刪除就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存在。
比如,在她的腦子裡。
她關掉電腦,拔掉了硬碟。那個銀灰色的鐵盒子,此刻在她手裡,重若千鈞。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打開這個硬碟的這一刻起,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她走回書房,沒有把硬碟放回箱子。
她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把硬碟放了進去,和父親的舊菸斗放在一起。
然後,她關上抽屜,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