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成交了


  城市在下沉。

  霓虹燈的液體光芒,順著潮濕的玻璃幕牆流淌,像一道道腐爛的傷口。

  蘇晚穿過一條散發著地溝油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後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門上沒有門牌,只有一個陳舊的、被磨花了的鬼臉塗鴉。

  她抬手,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門軸發出呻吟,開了一道縫。一隻手伸出來,乾瘦,指關節粗大。

  「東西。」一個沙啞的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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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把一個布袋遞過去。那隻手接過去,掂了掂分量,然後才把門完全拉開。

  「進來。」

  房間裡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十幾塊屏幕。屏幕上跳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綠色的字符映亮了一張蒼老的臉。他就是鬼叔。一個活在數據陰影里的人。頭髮稀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上面印著「代碼即法律」。

  「坐。」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張滿是零件的椅子。

  蘇晚沒有坐。她站在房間中央,被那些屏幕包圍,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蟻巢的異物。

  鬼叔把那個布袋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現金?你倒是老派。」他拆開袋子,把一沓沓的鈔票拿出來,用驗鈔機過了一遍。機器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說吧,什麼話兒。」他頭也不抬,眼睛盯著驗鈔機的計數器。

  「一個硬碟。」蘇晚把那個銀灰色的鐵盒子放在他面前,「裡面有一段音頻,還有原始的信號數據。我需要你分析它。」

  鬼叔的動作停了。他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球轉向蘇晚。「你父親的?」

  「是。」

  「你爸可是個大人物。」鬼叔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大人物的東西,價錢也大。你帶來的這些,只夠我開機。」

  「我知道。」蘇晚回答,「事成之後,還有五倍。」

  「成交。」鬼叔把錢掃進抽屜,把硬碟接上自己的工作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快得像一陣雨點。「音頻修復?數據溯源?還是別的?」

  「全部。」

  「要求還挺多。」鬼叔嘟囔著,調出了硬碟里的文件。他先是點開了那個被蘇晚刪除又恢復的文檔,掃了一眼,沒什麼反應。然後,他打開了那個核心數據包。

  屏幕上的數據流瞬間變了。不再是平穩的綠色瀑布,而是一片混亂的、閃爍的亂碼。

  「操。」鬼叔罵了一句。他把椅子拉近,身體前傾。

  蘇晚的心提了起來。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操作著滑鼠,嘗試了幾個不同的協議去讀取,屏幕上彈出一連串的紅色錯誤提示。

  「我父親說,這是十二光年外傳來的信號。」

  鬼叔嗤笑一聲。「十二光年?小姑娘,你科幻小說看多了。這種級別的干擾和數據結構,只有可能來自一個地方——某個國家的軍用黑箱。搞不好還是非法的通訊監聽。」

  他換了一個思路,不再嘗試破解,而是開始分析數據包的封裝結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主機風扇的低鳴。

  蘇晚看著他的側臉,那張原本寫滿市儈和不耐煩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專注。一種獵人發現前所未見獵物時的專注。

  「不對……」鬼叔喃喃自語,「這加密方式,我沒見過。」

  「很難解開?」

  「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鬼叔停下手,轉過身,面對著她。「這不是加密。」

  蘇晚不解。

  「這麼說吧,」鬼叔拿起桌上一個魔方,把它打亂,「加密,就像這個。我知道它的規則,就算再複雜,我花時間總能把它還原。因為我知道它最終會是個六面同色的方塊。」

  他把魔方扔回桌上,指著屏幕上的亂碼。

  「但這東西,它不是魔方。它是一個用魔方的零件,拼出來的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它有結構,極其精密,邏輯自洽。但是,它的基礎規則,和我們人類已知的所有數據理論都對不上。」

  他調出一個分析圖。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到令人暈眩的三維模型,無數的節點和線條交織在一起,像一個懸浮在宇宙中的金屬荊棘球。

  「你看這裡,」他放大模型的某個部分,「數據被分成了上萬個層級。每一層都在用不同的邏輯進行自我校驗。它不是一個等著被讀取的文件。它更像一個……活的程序。或者說,一個鎖。」

  「鎖?」蘇晚重複著這個詞。

  「對。一把你根本找不到鑰匙孔的鎖。或者說,它本身就是鑰匙孔。」鬼叔的語速越來越快,「它不是在『記錄』什麼信息,它是在『構建』一個通道。它的結構本身,就是一個坐標。」

  蘇晚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坐標。

  父親說的「鑰匙」,就是這個?我們把門……打開了……

  「這東西是誰給你的?」鬼叔的表情嚴肅起來,之前的輕浮和貪婪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父親的遺物。」

  「你父親還接觸過誰?他有沒有國外的背景?或者軍方的?」

  「沒有。他只是個天文學家。」蘇晚的聲音有些發乾。她不能說出真相。鬼叔不會信,只會把她當瘋子。

  「天文學家?」鬼叔冷笑,「哪個天文學家會碰這種東西?這玩意兒比五角大樓的防火牆還棘手。這根本不是自然信號,也不是人類能造出來的東西。至少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類。」

  他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你聽著,小姑娘。我不管你父親是誰,也不管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你現在把它拿走,然後忘了你來過這裡。」

  「你分析不出來?」

  「我能。」鬼叔斷然回答,「給我足夠的時間和資源,我能撬開它。但問題是,我不想。這東西太燙手了。它就像一個沒貼標籤的核彈頭。你不知道它是哪家的,也不知道密碼是什麼,你唯一確定的,就是別去碰它。」

  他走到蘇晚面前,把硬碟從工作站上拔下來,塞回她手裡。

  「我不要你的錢了。」

  「為什麼?」

  「老子想多活幾年。」鬼叔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我這輩子,接過黑活,洗過數據,給見不得光的人幹過見不得光的事。但我有條規矩,不碰自己理解不了的東西。這玩意兒,超綱了。」

  他拉開門。「走吧。以後也別再來了。」

  蘇晚握著那個硬碟,鐵盒子冰冷,卻像一塊烙鐵。她父親用後半生的沉默封印了這個秘密,而鬼叔,一個只認錢的地下掮客,在接觸到它的一瞬間,就選擇了退縮。

  恐懼是會傳染的。

  她沒有動。

  「如果,」她開口,每一個字都異常沉重,「如果我非要你分析下去呢?」

  鬼叔猛地回頭,一口煙嗆在喉嚨里,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完,把菸頭狠狠地摁在牆上。

  「你瘋了?」

  「我得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麼樣?你能做什麼?去告訴政府,嘿,我爸收到了一個外星坐標?還是去跟媒體說,我們被一個十二光年外的東西盯上了?他們會把你關進精神病院,然後把這個硬碟拿到某個地下五百米的實驗室里,直到他們蠢到真的把那扇門打開為止!」

  鬼叔的話,像一盆冰水,從蘇晚的頭頂澆下。

  她一直被恐懼和追尋真相的執念推著走,卻從未想過,然後呢?

  「這不是你能玩的遊戲。」鬼叔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冰冷,「拿著它,找個地方,用一千度的火燒了它,或者把它沉到馬里亞納海溝里。這是你最好的選擇。」

  蘇晚沉默地看著他。

  最後,她把硬碟放回自己的包里。

  「謝謝。」

  她轉身,走出了那扇鐵門。鬼叔沒有再說話,只是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了門。

  後巷裡依舊昏暗潮濕。蘇晚走出來,重新回到城市的光污染里。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剛剛掙扎著浮出水面,卻發現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汪洋。

  鬼叔的話是對的。

  她什麼也做不了。

  可是,父親的警告言猶在耳。

  「不能回答……絕不能回答……」

  如果這個坐標,本身就是一種提問呢?

  而沉默,是否也是一種回答?

  她停下腳步,拿出手機。那個備註著「林教授」的號碼,在屏幕上發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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