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換個玩法


  剪輯室里沒有開燈。

  唯一的亮光來自屏幕,最後的職員表無聲地滾動,像一行行白色的墓碑。顧沉靠在椅子裡,一動不動。他身邊的女人,方枚,也一樣。空氣凝固了,混合著設備散熱的微弱嗡鳴和陳腐的咖啡味。

  《時間匠人》。

  四個字在黑暗中浮現,然後熄滅。

  屏幕全黑,只剩下一個倒影。兩個疲憊的輪廓,被困在黑色的鏡子裡。

  「結束了。」方枚說,她的嗓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

  「不。」顧沉回答,「開始了。」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尖銳的蜂鳴劃破了死寂。方枚的身體繃緊了。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但他們都認得。

  顧沉接通,開了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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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導。」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謹慎,「龍標的事,卡住了。」

  方枚閉上了眼睛。

  「理由。」顧沉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問今天的天氣。

  「『技術原因』。」男人在那頭乾笑了一聲,「你懂的。送審材料被打回來了,說有『導向性問題』,需要『內部重審』。這個流程,走一遍,最快半年。也可能,永遠走不完。」

  「是曹昆。」方枚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認。「他給上面打了招呼。沒人敢碰。顧導,你這部片子,上不了院線了。任何一條院線。」

  顧沉沒說話。

  「聽我一句勸,」男人繼續說,「別硬扛。曹老闆的意思,他可以買斷。價格……不會太難看。至少能讓你們回本。你把片子給他,他來『運作』,年底賀歲檔,掛他的公司出品。你還是導演,但……」

  「但我得跪下。」顧沉替他說完了。

  男人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顧導,這不是拍電影,這是生意。也是人情世故。」

  「知道了。」顧沉掛斷了電話。

  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靜。這一次,比剛才更沉,更冷。

  「他甚至不屑於親自出面。」方枚的聲音在發抖,是憤怒,也是無力,「他用一個電話,就抹掉了我們三年。」

  她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走動,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賣給他?他會把這部電影剪成什麼?一個貼著他標籤的怪物!他會把你的名字放在他的下面,告訴所有人,你顧沉,最後還是向他低頭了!」

  「我們沒錢了,顧沉。」她停下來,面對他。「宣發費一分都還沒花,就已經被判了死刑。公司帳上還剩多少?夠我們撐到下個月嗎?那些跟著我們熬了三年的兄弟,你拿什麼給他們發工資?」

  「流媒體呢?」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賣給平台吧。企鵝,奇異果,隨便哪家。我們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錢,不至於血本無歸。」

  「然後呢?」顧沉終於開口,「讓它淹沒在每個月幾百部新上線的內容里?在一個周末被人快進著看完,打個三分,然後遺忘?」

  「那也比現在這樣強!現在它就是一塊廢鐵!」

  「它不是廢鐵。」顧沉站起來,走到巨大的調色台前。他按了幾個鍵,屏幕亮起,停在影片的某一幀上。那是一個複雜的星盤,背景是深邃的宇宙。

  「你還想怎麼樣?」方枚的語氣里充滿了絕望,「去跟他打官司?我們耗不起。去找媒體?他能讓所有媒體集體失聲。顧沉,別天真了,這不是你那個理想主義的電影世界,這是現實!」

  「所以,我們換個玩法。」

  顧沉轉身,看著她。「曹昆想看的,是我們跪下求饒,或者憤怒地撞牆。我們偏不。」

  「你什麼意思?」

  「他封鎖了主幹道,我們就走小路。他控制了天空,我們就鑽地道。」顧沉走到一旁的文件櫃,從裡面抽出一張城市地圖,鋪在桌上。「他以為戰爭是在影院的排片表上打響的。他錯了。戰爭從現在開始,在每一個觀眾的手機屏幕上,在每一個影迷的論壇里。」

  方枚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要……網盤見?」

  「那是投降。」顧沉搖頭,「那是承認我們是見不得光的東西。不。我們要放映,公開地放映。但不是為所有人。」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了幾個點。

  「城西的『光影迷宮』,老闆是我的學長,他欠我個人情。城南的『膠片墳場』,他們只放藝術片,從不看商業片的臉色。還有北邊大學城裡的那個『周末影院』,學生們自己辦的,他們只信自己的眼睛。」

  「三家?」方枚失聲,「三家小影院,加起來不到五百個座位。你管這個叫放映?這是自娛自樂!」

  「是火種。」顧沉說,「曹昆的院線是汽油,一點就著,聲勢浩大,但也燒得快。我們的影院是煤炭,燒得慢,但只要燒起來,就很難熄滅。」

  「他會發現的!他會掐死這幾家影院!斷他們的片源,消防檢查,稅務問題,他有的是辦法!」

  「所以我們不宣傳,不做任何預告。」顧沉的眼睛裡有一種方枚從未見過的光,冷靜,但瘋狂。「長線放映。就掛在那裡。不設檔期,不定場次。有人來看,就放。沒人來,就等著。」

  「這不可能回本!連水電費都付不起!」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顧沉的語氣不容置喙。他拉過一把椅子,示意方枚坐下。「現在,我們談談進攻。」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是無數個經過精心剪輯的影片片段,時長從十五秒到三分鐘不等。

  「曹昆能控制媒體,但他控制不了每一個人。」顧沉點開一個視頻,畫面精美,信息量巨大,但結尾卻戛然而止,留下一個巨大的懸念。「這是給『電影偵探』的。他是個影評人,最喜歡解構電影的細節。把這個匿名發給他。」

  他又點開另一個。「這個,是給法國那個選片人的,皮埃爾。他最看重導演的авторскаятеория。我們把我的導演闡述剪進去,配上最大膽的那幾個鏡頭。」

  「還有這個,」顧沉的操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發給B站那個做電影解析的UP主,『格子衫電影』。他有三百萬粉絲,都是最核心的影迷。他的一句話,比電影頻道頭條的分量還重。」

  方枚怔怔地看著他。「你這是在……拆分你的電影。」

  「我是在把它變成病毒。」顧沉說,「讓它寄生在不同的宿主身上,在曹昆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傳播。等到他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會報復的,顧沉。」方枚的聲音低沉下來,「你了解他。他不是商人,他是個暴君。他要的不是贏,是碾碎所有敢於挑戰他的人。」

  「我知道。」

  「你忘了六年前的事了?」方枚的質問像一把刀,「你的第一部片子,就因為一個鏡頭讓他不高興,他讓它在資料庫里爛了整整六年!你差點就毀了!」

  顧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剪輯室里,只有設備風扇的聲音。

  「我沒忘。」他過了很久才說,「我每天都記得。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他機會,讓他能把我的東西關進一個抽屜里。」

  他轉過頭,看著方枚。「他以為他建了一座高牆。他不知道,這東西,是水。你堵不住的。」

  方枚沉默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再是那個只懂得拍片的藝術家。這三年的打磨,曹昆的步步緊逼,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戰士。

  「好。」她終於吐出一個字,「我去做。但是,錢呢?你說你來想辦法。我們欠著一屁股債,誰還會借錢給我們打一場註定會輸的戰爭?」

  顧沉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硬碟盒,和鬼叔遞給蘇晚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把它放在桌上。

  「六年前,我差點被他逼死的時候,有人給了我一樣東西。」顧沉看著那個硬碟盒,像在看一個潘多拉的魔盒,「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走投無路了,可以把它打開。」

  「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顧沉說,「但我知道,它的價值,足夠我們買下曹昆的全部院線,再把他扔到大街上。」

  方枚的呼吸停滯了。「那你為什麼……」

  「因為這東西,可能比曹昆更危險。」顧沉把硬碟收回口袋裡。「所以,我們不能動它。我們得靠自己,贏得這場戰爭。」

  他重新轉向電腦屏幕,調出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註著「林教授」的號碼。

  他沒有撥號,只是看著。

  「現在,第一步。」顧沉說,「幫我約林教授見一面。就說,我那篇關於『時間與記憶編碼』的論文,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方枚不明白這和電影有什麼關係,但她沒有再問。她只是點點頭。

  顧沉看著屏幕上那個靜止的宇宙星盤,拿出一個U盤,將這個單幀畫面拷貝了進去。

  他要把第一顆種子,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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